《行将枯》SunnyLady

12、长夜 “有光的地

　　“有光的地方就会有影子。”光与影总是相随的，正如善与恶也总是相随的。
　　山田中正并没有刻意声张自己的行踪，但是他在南京城内的逗留却并不是无人在意。
　　当月亮从逐渐转暗的天空中显现出来，两人便披着夕阳回到了营地，山田当然是先送沈清回去，“不进去坐坐吗？”沈清见山田要走，想着顺子姐一定会很高兴见到山田的，便试图做个挽留。
　　“不了。”山田把沈清放在了距离医院还有不到一百米的路旁，从这里开到他所在的医院还有几十公里，考虑到停车问题他认为不值得稍作逗留。
　　“那……今天先谢谢你。”沈清心里还是很亢奋，夜里一定会睡不着觉，今天一天他肾上腺素水平都挺高的，特别是回了南京城以后，那种突然置身于自己熟悉的环境中再加之有山田陪同让这份经历完完全全变成了一个特别有意思的冒险。“下次见面的时候，你会教我怎么用武士刀吗？”
　　山田没想到沈清的问题，但是他目光温柔地笑了笑，算是应允了，“你现在这里呆着吧，过一段时间我或许就来接你了。”山田中正交代了一句便坐上了驾驶座，沈清这一刻眼泪已经在风里打转，今天的每分每秒都够他睡前再回味一次。他就伫立在那里，听着发动声响然后目送山田中正远去。从后视镜里看见那个身影直到变成一个光点，却也没有离开，山田中正的心里也有些难过，他又要投身进一个接一个的手术中去了。他到了营地之后才想起来自己早上说的，要带沈清去把辫子剪了的事。南京城一日两人都玩得太开心了，以至于他完全把这件事置之脑后了，“也好，那样也挺英气的。”即便是后脑勺留着辫子，沈清也一点儿看不出女气，反倒因为日复一日的训练使他的面容有了少年的刚毅，已经不像山田中正刚带来那时整天坐在床上养伤，一种病怏怏的状态了。
　　完全不能看见山田中正之后，沈清回到了顺子小姐看管的病房。他的烧伤大哥的康复终于做完了，沈清记得自己对他曾经的许诺，从安全区的饭店里给他打包了两份他自己喜欢的菜品。
　　次郎就看着沈清沉默地走到自己的病床边，“怎么了？”这小子今天好像不太对劲，不像是被人欺负了，倒像是……次郎记得他和他的同伴坐上去往横滨的运输车时彼此也是这个表情，“中午也没在食堂看见你，上哪儿去啦？”
　　“给你带好吃的了。”沈清把自己的眼泪憋回了眼眶里，“这会儿应该已经冷了。”

　　中岛正在苦苦思考报复山田中正的新手段，由于山田大部分时间都在安全区转悠他并没有受到山田来过的消息。中岛有个下级叫小泉林，小泉林的手下日常工作是在仓物做财物的清点工作，这天他如往常一样对最近的财务管理向自己的上级小泉林交上了一份汇总报告。日军的少将可以向军队提交一份动用私款的申请，往往不需要得到上级部门的直接批复，只需要填好申请表就行了。小泉林长着一张颇有点正人君子味道的脸，但“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糞に箔ぬる」”用来形容他是毫不为过，他敏锐的嗅觉似乎透过钱的铜臭味告诉他：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
　　于是只要他刻意去查，就能知道山田的副驾驶上是坐了一个孩子的，并且守城的卫兵还告诉他山田和这个孩子有说有笑，关系应该不一般。由于山田中正是行军的军医长，虽然也负责一队人马，但是早在1938年年初南京城编制时，原本隶属在山田名下的部队被拆散到各个部队当中去，所以小泉林就找到了山田中正其中的一个下级。经过一番亲身打听，小泉林对结果感到非常满意，他没想到这背后还有一个惊天大秘密。
　　这让他挺起胸膛地走进了中岛的办公室。

　　“阁下，不知您是否知道山田中正于十日前来到了南京的消息？”
　　中岛终日无所事事，此刻他正在玩着自己的手，听到这个消息，马上来了兴趣：“哦？山田君造访我的地盘，怎么说也应该通报一声，‘欢迎’他到来才是。”他佯装自己“欢迎不到位”，小眼睛眯成一条缝连连摇头说是自己的过失。
　　“事情恐怕没有阁下想的简单，就连我知道真相以后也是大为吃惊呢。”小泉林说的话越来越有意思，这对当时一心想着给自己生活找点乐子的中岛而言无疑是雪中送炭。小泉林走进中岛，贴近中岛一侧，附身把他了解到的所有“背后的故事”讲给了中岛听。那一张挤着双小眼睛和几乎扭在一起的口鼻的面目逐渐浮现了一种阴险的笑容，“好，好，好。”他不由得开始称赞自己的部下小泉林（其实是拐着弯自夸）：“不愧是我的部下，可真是日本帝国的人才！”
　　“阁下说的哪里。”于是小泉林也惺惺作态地在一旁陪笑，用这个计划为自己的上级报仇雪恨，换取自己升任的资格，这个买卖十分合他的心意。

　　沈清自从那天回来之后，生活并没有与之前不同。他依旧正常的参加训练，定时做身体检查，饮食也回到了米饭和味增汤的时代。沈清后来特别自豪地问次郎，自己给他带的蒸饺小笼包，还有几片桂花鸭怎么样。次郎装作神色肃穆，一脸凝重地看着沈清：“虽然我不愿意告诉你，但是真的太好吃了。”然后就扑到了沈清的身上，以一种秋田犬打滚的形式表达了对沈清的感谢。
　　然而一桩阴谋已经悄然形成，此刻正是“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时机，暴风雨来临之前他毫无准备。
　　“次郎，你怎么不进去？”
　　这一天阳光和煦，沈清晨间练习后散了一圈步，才慢悠悠地回来，便看见次郎神色紧张的在门口等他。
　　“先别进去！上头派了宪兵队来查人，你没有登记信息，先别进去。”次郎拦住了他。
　　沈清这时才预感大事将要发生，次郎的一句话让他相信自己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军队内已经有了传言，说中国人混进了我们。”这个我们自然指的就是日本人，而这个中国人，当然就是沈清。这分明就是针对沈清而来的一次搜查！
　　带头在南京城周围分散的数十个据点查人的正是小泉林，根据山田中正所在的位置到南京城的距离，小泉林推测那名小男孩应该就藏在周边的几个据点。查人这可是一项技术活，查的不好就是打草惊蛇，只有查得到位才能确保升任一事不会从自己的手边飞走。
　　次郎把沈清藏了起来，但是多疑的小泉林看见了次郎的空床位。
　　“顺子小姐，这张床位是空的吗？”被褥还是散乱的，一般人会问的应该是：这张床上的病人在哪儿？而不是：这张床位是不是空的。但往往后者才能得到更多的信息。
　　“咦？次郎应该刚刚还在这里的。”顺子对这些并不知情，她忙于给病人换药。
　　小泉林并不着急插话，只要他耐心等待，顺子应该就能说出一些让他感兴趣的东西。很多时候，毒蛇就是这样捕捉自己的猎物的，毒蛇并不靠蛮力，而是耐心等到最佳的出击时间，一举拿下猎物。“这么说来，次郎和治郎的关系很好呢。”提起了次郎，顺子就想到了治郎，他们俩总是腻在一起，这个印象顺子怎么也忘不掉。
　　“这个治郎……是一个怎样的人呢？”小泉林的眼睛好奇地询问顺子，他在心里反复告诉自己“耐心耐心”，所以他的语气一点都没有咄咄逼人的味道。
　　“唔……一个十几岁的小男孩，和山田中将……”顺子话到一半，后半部分小泉林已经不用细听了，但是为了掩人耳目他还是多了解了一些情况。小泉林的职位已经唾手可得了。“就是这个！”这就是自己寻找的答案，就像是长时间行走在沙漠中的人发现了绿洲一样，小泉林觉得“自己的努力有了收获”。
　　功夫不负有心人，不管这个有心人是善良的好人还是邪恶的坏人，他总是有心的。小泉林多天的询问总算是功夫不负有心人，他能给自己的上级中岛带去一个好消息了。

　　次郎多次在医院营地周围徘徊，为此他已经被检查了十多次自己的身份牌，直到确保了那些人走远，他才放心地告诉沈清：“已经走远了，没事了。”沈清这才敢从食堂厨房的柜子里下来，次郎不在的时候他都十分十分地害怕，他甚至怕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会暴露自己的位置，他已经有过一次“躲猫猫”的经历，当这个恐怖的游戏还有第二次时，他只想拉着次郎不让他走，他让次郎在附近时刻意跺三下脚，这样他就能知道来人的身份。
　　次郎能陪他度过这么关键的时机，让沈清感到非常的安心。开心的不止他们两个人，小泉林也开心地打道回府了。迎着最后的余晖，小泉林到达了南京城，小泉林身后的影子被拉到很长，有光的地方就有影子，而夕阳过后，就是漫漫长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