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将枯》SunnyLady

11、盛筵 山田中正本

　　山田中正本想带着沈清去安全区外的大饭店饱餐一顿，但是这个小家伙呆在安全区内迟迟不肯走。“街边摊永远能吃到你想不到的东西。”沈清认为在中国的领土上，自然是他说得算，毕竟他可是土生土长的中国人。既然生活着的是中国人民，那中国人民那些事儿，洋人和日本人是很难理解的。
　　比如一个富丽堂皇，装修比得上宫殿级别的新式饭馆在百姓的眼中也许比家门口的小铺子地位要低；比如一道食材来自五湖四海满汉全席级别的菜品可能卖不过沿街最地道的一只桂花鸭；大饭店可以少，街边摊却不能没有；山珍海味可以少，故乡熟悉的味道不能没有。沈清虽然小小年纪，说起菜品却头头是道，他认为：中国人的处世哲学藏在一道道美食里，食材有讲究还要就地取材，唯有取故乡的山水，猎故乡的飞禽走兽，烹饪一道切合当地口味的佳品才能吃得中国人大快朵颐。
　　所以他坚决不出安全区，就在中国人来中国人往的地方呆着。山田中正知道他的心思，也正好那些安全区外的才是他唾手可得的美食，而成为一个能在安全区受到欢迎（由于沈清到处发钱山田中正也跟着沾了光）的日本人在这里品尝正宗中国菜，这才是令人大感十分罕见的。“你有什么忌口吗？”沈清悄悄问山田中正。
　　“少油腻，少辛辣最好。”
　　沈清抬头搜刮着，觉得南京城家家都合适。长江三角地区口味偏甜，往往少辛辣；再加之中国人口味也清淡，所以小笼包咸水鸭都挺好的。正当他纠结之时便瞧见一家餐馆人声鼎沸，走近一看才发现原来是熟悉的味道。
　　“哟！这不沈家小少爷吗？来来来！”
　　店门口招揽生意的小二都还是他认识的模样，只是劫难过后，憔悴不少。沈清见着熟人，心里不禁乐开了花：“三哥！2位！”
　　“来来来！快上桌快上桌！”三哥连忙拉住沈清走进店门，而沈清则拉着一脸茫然的山田中正走进店门，饭堂里的味道十里飘香，山田也暗暗期待了起来。
　　店内装修大不比从前，桌子的花色都不带重样的，可见是临时的东拼西凑。沈清上座后，掀开桌布一角，还能看见这木头发黑，不知道是哪儿扯下来的。门板？房顶？他猜不出来。但是这丝毫不妨碍食客的胃口。许多人甚至在饭席间哭了起来，一边流眼泪一边吃着老味道，多有物是人非之感。
　　“饿不饿？”沈清拿着菜单，菜单他都不用细看，山田不会说中文却能读汉字，他只是简单地看了看菜单上的图画。一旁的小二早知道这老顾客沈少爷吃什么，那都是进门前就决定好了的，老早就攥紧了铅笔。“这个，这个，这个……”沈清拿着菜单，翻一页就点两三下，时不时还停下来等店家的小二，小二笔头也快，刷刷刷就记好了。
　　“各来十份。”
　　翻到最后一页，沈清说。
　　“什么？”店家小二怀疑自己听错了，再看看四角桌对面只有山田中正一人闭目小憩，偷偷贴着沈清耳朵说：“小少爷，这怎么吃得了啊？”
　　“你别急啊。”沈清就知道店小二铁定吃惊，“我没说我要吃啊。除了前三样给我们另上一份以外，其余的都给路边的行人吃吧 ……就当是……”沈清语气一顿。
　　“我请客。”目光十分狡黠地看着山田中正，山田中正不知道他来了怎么一出，就看着他跟店小二交谈甚欢，拍手即合。
　　“好嘞！”店小二利索地收笔，走路带风，连连在外敲锣打鼓：“公子请客！走过路过别错过了……”突然店前的门槛都要被踏破了，大批短褐穿结，箪瓢两空的行人涌进了店里，山田瞧见还有不少人排队，他大致猜到这小孩是玩了怎样一招。他以手示意沈清，贴近他耳边说：“钱不够怎么办？把你扣在这里抵押算吗？”
　　“行啊。”沈清占了上风，这不正合我意吗！
　　山田中正突然缄口不言了。见财神爷起身要走，沈清连忙拉住：“你不会真把我扣在这里吧？”
　　山田回头鄙视他一眼。
　　“人走可以，钱留下。”
　　如果山田会中文的话，估计“小兔崽子”已经骂出来了，但是可惜日语中能如此形象贴切地形容沈清的词非常之少，山田自己是没有想到，所以就只好继续用一种鄙视的眼光看着他：“我去趟洗手间。”沈清闹了个尴尬，这才放心让他走了。

　　拜山田和沈清所赐，那家餐馆已经变成了一家难民收容所，山田第一次吃饭的陪同对象是街边的乞丐，这让他感到异常新鲜（沈清周围坐了多他一倍数量的乞丐，他也不好意思把这些人支开）。山田很少下筷，倒是沈清吃到了怀念已久的味道，吃得倍香。看着沈清扒饭的样子，山田自己也有了胃口。
　　不大的饭店里挤满了坐在地上的人，沈清付账都只能到后厨找到老板娘付账。沈清把剩下的银圆一股脑儿全给了老板娘，山田倒是不介意，只是发现自己真的是捡了一尊菩萨陪在自己身边，回头真得插两柱香给他供着。“谢谢，谢谢。”老板娘连声道谢，但沈清和老板娘是旧交，说话自然不用太过客气：“没事。应该的。”他下意识看了看山田中正，“南京城现在这个样子，我很惋惜。”
　　走在路上，狠狠地过了一把有钱人的生活，沈清感到特别满意。他回过头问跟在他身后的山田，现在他俩身上已经身无分文，“你不会恨我吧？”
　　“怎么恨？吃了你吗？”山田中正想到日本广为人知的妖怪「酒吞童子」，传说他们专吃妇女和小孩，这么听起来和现在的日本人还挺像的。
　　时间快到五点，太阳渐渐西斜。山田看见路旁有一家照相店，那个被他摔碎的相框突然浮现在他的脑海，他牵住沈清：“一起照个相吧。”
　　“好啊。”沈清自然乐意：“没钱可怎么照？”
　　“去外面照吧，我正好认识一个人。”

　　“山田君，你看这张怎么样？”山田的一个朋友，廣瀬志久，正好在南京这边做记者，偶尔也接给人照相的私活。
　　这张照片虽然沈清和他的目光都直视前方，但看起来稍微木讷了一点。山田更喜欢另一张沈清和他正好对视两人嘴角都莞尔一笑的，后者只发生在一瞬间，被巧妙地抓拍住了。“这张吧，你洗了以后送到军区就可以了。”
　　除了双人照外，山田还打算给沈清洗两张单人照，沈清倒也配合，对着镜头毫不羞涩，甚至俏皮了起来。
　　山田在一旁写好了一个信封，洗好了的相片只要装到这个信封里，就自然而然会到山田中正的手上。他从沈清一堆吐舌头，装傻卖萌（当然我们现代话叫“卖萌”）的照片里挑了三张比较有神韵的，他倒不缺钱，只是他信仰世间万物都应当点到即止，相片本来也就是留个念想的东西，有了这份念想就够了。
　　他那时不曾想到他会摩挲这些相片直到它们变老发黄，过了他的后半生。

作者有话说

　　晋江这个封面就比较恶心了....宁愿不要。
我明明有自己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