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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甲壳虫 ...

  •   南太平洋万里无云,太阳快要沉入海里,浪头涌上沙滩。

      岛中心伫立着一座巨大的环形建筑。

      建筑一层东面是一个拥有放式厨房的餐厅,一位法裔主厨正站在料理台前,用被火焰炙烤过的刀小心翼翼地切开了一片刚从鹅油里拿出来鹅肝。滚烫的刀刃经过,鹅肝里的水分沸腾,刺啦作响。

      这间餐厅的服务对象,是不定期到访这座热带岛屿的6位贵客以及他们的随行人员。所选食材全部来自世界各地的大大小小的绿色农场,由主厨亲自选定。例如这块鹅肝,是昨天刚从法国Périgord地区送进这间厨房的,而正在锅里和鸡蛋一起翻炒的苦瓜则是来自日本冲绳。

      黎筝偏爱冲绳的苦瓜。可现如今,冲绳的苦瓜都在大陆地区进行种植,为了找到冲绳本土种植的苦瓜的农户,这位法裔主厨走遍了冲绳的大街小巷。

      执意要吃冲绳苦瓜的黎筝,这时候环形建筑高层的落地窗前,望着视线尽头平稳呼吸着的大海和徘徊在海面上的海鸟。

      她抱起手臂,右手拇指不自觉地揉搓着戴在中指上的铜制指环,记忆把她带回到了20年前。

      夏训。太阳直射北回归线的时候,难熬的夏训也会同时到来。上午的训练结束,黎筝已经近乎脱水。午饭时间一到,黎筝就会拉着林千卉跑进食堂,吃下两人份的饭。

      “晚上……”林千卉的餐盘里只有一碗汤和一点炒白菜。

      “怎么就吃这些?”黎筝抬头扫了一眼林千卉的餐盘,然后拿起自己盘子里的馒头,掰成两半,“你不舒服吗?”

      林千卉拿起筷子,看着盘子里的白菜,摇了摇头。

      “晚上怎么了?”黎筝看着林千卉,把馒头放进了嘴里。

      林千卉抬起头,眼睛里闪着泪光,用嘴型对她说了三个字。

      看着林千卉的嘴唇,黎筝的脑袋“嗡”地陷入了耳鸣当中。她没看错,是那三个字,那个人的名字,指代的是权力,指代的是拿权力满足私欲的恶。被那个人盯上的人,不会有好下场。

      “不行!”黎筝捏扁了手里的馒头,指节发白。她腾地从桌上站起来,恰好碰到那个名字的主人迎面向她走来。她的拳头不由分说地砸在了那个人的脸上。

      于是。

      在夏训近乎脱了几层皮的折磨之后,她们就被派往了北面的极寒之地。与其说是外派,不如说是流放。那里的海鸥在入秋前,尖叫着飞去了南方,除了满目的冰雪,就只剩下用来浇灌黑夜的伏特加。

      要是碰上晚上不需要轮岗的好时候,她就和林千卉一起,偷偷溜去镇上的酒吧,喝当地酒吧里自酿的伏特加。长发飘飘的酒保每次看到她们俩进门,总会立刻转身拿出两只玻璃杯,为她们倒上小半杯酒。自酿的酒很烈,一路从喉咙燃烧到了小腹。

      两个被酒精灌溉得有些恍惚的人,坐在吧台前,用谁都听不懂的语言耳语着,从天南到海北。

      黎筝只是觉得这里的一切的很热烈,不论是酒精,砸在脸上的冷风,还是坐在她身边的林千卉的软语。

      “我喜欢你,”黎筝喃喃道,“喜欢你的眼睛,鼻子,嘴巴……”

      林千卉勾起嘴角笑了笑,看着黎筝望向她的眼睛。她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也看到了一整个漆黑的夜晚。

      窗外下起了大雪,两个人在单人床上紧紧相拥,如同两团滚烫的火。

      “咚、咚、咚。”三声敲门声响起。

      站在落地窗前的林千卉从遥远的宛如梦境一般的回忆里抽身,转过身,走到门口,拉开了厚重的木门。

      汤照眠立正站在门外,脖子上挂着系着红绳的临时到访通行卡。这张卡片只能允许她走进HSA的大楼,上到林千卉所在的楼层。

      “进来吧。”林千卉让开了门。

      汤照眠走进办公室,林千卉合上了门。

      房间里的冷气很足,汤照眠穿着一件薄衬衣,结结实实地打了个冷战。

      “目前为止,对这里感觉怎么样?”林千卉一边说,一边走向了办公桌。

      “很好,很有序,大家看起来都非常专业。”汤照眠跟在林千卉身后,止步在了办公桌前。

      “坐吧。”林千卉指了指汤照眠面前的椅子。

      汤照眠拉开椅子,坐在了上面,这把金属办公椅的扶手冰凉,像是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冰棍。

      “我想跟您汇报一下目前的调查进展。”

      林千卉坐在桌前,手放在桌前,一脸认真地看向了汤照眠。

      “根据我目前的调查,我认为冯文章在刑天者的支付名单上……”

      林千卉一边听一边点头。

      “从目前的结果来看,他们招募局长和招募成罡的方式可能是类似的。”汤照眠说。

      “这说明冯文章也只是一条小鱼,”林千卉的声音笃定,“我们接下来要做的,是盯紧这条小鱼,让这条小鱼成为我们的鱼饵,直到大鱼咬钩。”

      汤照眠点了点头。

      几句寒暄之后,汤照眠起身,转身合上了门。

      【北湾别墅】

      风吹动窗帘。

      从背后抱着蓝伊一脆弱的身体时,Riesling开始思考什么才是爱情,以及什么才是爱情的本质。

      “你有点吵哦。”蓝伊一背对着她说。

      Riesling笑了笑,在蓝伊一的耳边落下一个吻。

      蓝伊一转过身,在她的肩膀和手臂之间找到了一个舒服的位置,闭着眼,懒洋洋地趴着。

      “在想什么?”蓝伊一问。

      “我在想你的小秘密是什么?”

      蓝伊一笑了笑,“除此以外呢?”

      “还在想,你最讨厌的动物是什么?”Riesling问。

      “你想先知道哪个?”

      “你最讨厌的动物。”

      “人类。”蓝伊一笑着说。

      “除了人类呢?”

      “蛆。”

      “嗯?”

      “蛆,”蓝伊一的指尖在她的手里上轻轻走过,“白白胖胖的,会蛄蛹着爬来爬去的蛆。”

      “听起来是有点让人讨厌。你最害怕的动物呢?”

      “最害怕的也是蛆。我见到蛆的时候,通常也会见到高度腐烂的尸体,处理这种尸体的过程非常难熬,身份很难辨认,案子的周期也会很长。有的时候即使付出了很多努力,但很难有进展。”

      “这样啊。”

      蓝伊一看着Riesling平静的脸,“大多数人,听到这里已经觉得很恶心了。”

      Riesling起身,趴在床边,做呕吐状。

      蓝伊一笑着踢了她一脚。

      Riesling躺回蓝伊一身边。

      “你呢?”蓝伊一问。

      “我害怕骨骼长在外面的动物,也很讨厌它们。”

      “你是说节肢动物?”

      “嗯。”Riesling说,“如果我变成蛆,你还爱我吗?”

      蓝伊一俯下身看着Riesling,“为什么这么问?”

      “只是想知道答案。”

      蓝伊一看着面前的这双漆黑的眼睛,垂下头,亲吻着她闪动的睫毛。

      “我猜,你想问的问题是,剥离掉所有外在的东西,甚至,剥离掉性,只剩下你,只剩下最本质的你,我是否会爱你。”

      Riesling只是着蓝伊一的眼睛,轻声问:“你是否会爱我?”

      “你先回答我。”蓝伊一说。

      “会。”Riesling的回答斩钉截铁。

      蓝伊一笑着亲吻她的嘴唇。

      Riesling的攻势凶猛,空调的冷风轻轻吹着她们身上的薄汗。

      “我爱你。”蓝伊一在Riesling的耳边说。

      “那你会给我你的一切吗?”Riesling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会……继续……”蓝伊一的声音有些颤抖。

      刚放好水的浴缸里,一只小黄鸭飘在平静的水面上。

      蓝伊一点上了一盏香薰蜡烛,又关掉了明晃晃的灯。伴随着跳动的,散发着清冷雪松味道的光线。她缓缓坐进了浴缸里,温暖的水从四面八方袭来,紧紧包裹着她。

      Riesling拎着一瓶香槟和两只杯子,推开半掩的门走了进来。

      “碰”地一声,瓶塞从瓶口飞出,甜腻的果香迅速在浴室潮湿的空气里蔓延开来。金黄的酒液被倒进了香槟杯里,气泡像小鱼呼出的泡泡,飞速扑向水面。

      两只杯子碰出清脆的响声。

      蓝伊一搭在浴缸外的手臂摇晃着酒杯,指尖轻轻敲打着杯口,她微微仰起头,看着坐在浴缸边缘的Riesling。她的爱人的眼睛在夜晚里漆黑而清澈,露在外面的手臂修长,用力的时候肌肉若隐若现。她看了看她的左肩,她知道在那块布料之下,有个狰狞的疤痕,也知道她身上狰狞的疤痕可能不止有这一个。

      这些疤痕封印着她的爱人难以启齿的过往,和可怕的,甚至是带着血腥味道的事实。

      她想要触摸那些事实。她们的关系不应该止步于肉-体的欢愉。

      “跟我一起。”蓝伊一说。

      Riesling看向蓝伊一的表情微微一怔,然后弯下腰,把空荡的酒杯放在了地毯上。

      浴缸旁的桌台上,香薰蜡烛的火光跳动着。蓝伊一拿起蜡烛的玻璃盖,盖上了烛光。火苗一点点熄灭,变成红红的一团,紧接着,整个浴室陷入了漆黑当中,只有门缝透着长条形的,线一般细小的亮光。

      她的爱人站进了浴缸里,坐在了她的对面。

      视网膜重新适应了这里的漆黑,她抬起手,摸到了爱人的脸颊,拇指碰到了她微微隆起的下巴,还有她长长的睫毛。

      浴缸里的水沉甸甸的,如同一片温暖潮湿的沼泽,她站在这片沼泽里,用指尖一寸寸抚摸过爱人的皮肤。

      当她抚摸过那些狰狞的疤痕时,她的身体带着惊讶的停顿。她在脑海里想象着它们的样子,想象着它们如何生成,如何一点点慢慢长合,又是如何在此刻,融化在了这片沼泽里。

      比一切都更加滚烫的眼泪沿着她的下巴,掉进了包裹着她们身体的沼泽里。

      “有人伤害过你吗?”蓝伊一问。

      “嗯。”她的爱人回答。

      “你现在是安全的吗?”

      她的爱人沉默了一会儿,回答:“是。”

      她反复思忖这爱人的回答,她想要去辨认那个“是”,究竟是谎言还是真实。

      可她得出的结论是真假掺半。

      “伊一。”

      或许是察觉到了她的犹疑,她的爱人轻声呼唤了她的名字。

      “嗯。”她带着浓重的鼻音回答。

      “伊一,我有一个问题要问你。”

      “你说。”

      “如果我是一只蛆,你还会爱我吗?”

      她破涕为笑,在黑暗中捧起了爱人的脸颊。

      “你怎么这么可爱啊。”她带着浓浓的鼻音回答。

      她的爱人没有跟着她一起笑,她的爱人嘴角没有上扬。

      “不要变成一只蛆好不好?”她说。

      她的爱人想了一下,说:“好。”

      她们在泥泞的沼泽里紧紧相拥。

      “你的小秘密是什么?”她的爱人问。

      “我的小秘密对你来说,或许会是一只甲壳虫。”

      “你变成甲壳虫我也会爱你。”

      蓝伊一笑了笑,“我不继续当医生是因为……”

      蓝伊一停顿了一会儿。

      Riesling在黑暗中望着蓝伊一的方向。

      “我不继续当医生,是因为我身体里那只甲壳虫的杀戮欲望。”

      “这对我来说不是甲壳虫。”

      “那这对你来说是什么?”

      Riesling想了一会儿,“黑兔子。”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只是我的脑海里突然出现了黑兔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甲壳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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