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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梁露露2 “这是玩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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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县温暖的冬日夜晚,9点钟,半露天的烧烤摊仍旧热闹非凡。
Riesling坐在一张发黑的白色塑料椅上,看着烧烤师父在烧烤炉上的烧烤手法,有些入迷。她对面坐着刚才见到的女孩,女孩趴在桌上,吃着烤羊肉串,满嘴都是油。
写了“他杀”的棕色瓦楞纸板被她放在椅背后面。
“我叫梁露露。”女孩一边嚼着嘴里的肉串,一边说。
“哦。”Riesling盯着烧烤炉,一个黑漆漆油腻腻的风扇对着烧烤炉鼓风,站在烤炉前烤串的烧烤师傅手里攥着一把小串在烤炉上翻弄。空气中飘着肉香和炭火的气味。
“我的好朋友齐望娣不是自杀,而是被人逼死的。”梁露露一边吃一边说。
“被谁?”Riesling目不转睛地看着烧烤炉。一把新串刚刚上炉,烧烤师傅没有急着翻面,而是静静等待其中一面被炙烤上色。
“被她家所有人。”梁露露看着Riesling的侧脸说。
韭菜被斜搭在烤炉上,Riesling有些困惑地看着烧烤师傅的手法。
“你听见了吗?”梁露露从盘子里拿起了一串鱼豆腐。
“听见了。”
“你怎么不问为什么?”
“为什么?”
“她爸爸妈妈重男轻女,弟弟能传宗接代,是自家人,她不行,是个女孩子,女孩子迟早是别人家的人,在她家,一只鸡两条腿,都是她弟弟的,家里吃鱼,鱼盘子永远摆在弟弟面前,”梁露露说,“她家人让她读完初中就出去打工赚钱。”
Riesling耸了耸肩。
“她弟弟比她小一岁,她出去打工赚了钱,就能供弟弟读书了。”
“那她愿意吗?”Riesling问。刚才新放上烤炉的肉串被翻了个面,金黄的肉串滋滋冒油。
“她当然不愿意,她弟弟很讨厌,她很恨她弟弟,她弟弟总是欺负她,有时候还打她。更何况,她年年考第一,他弟弟可没她学习好,能考上大学就不错了。”
“你学习好吗?”
“比她弟弟好,但不如她。”
“你爸妈呢?”
“在外面打工,我跟我奶奶住一起。”
Riesling从烤炉上移开视线,看着对面的梁露露,“都快10点了,你还不回家,你奶奶不得到处找你?”
“她在忙着给人办事呢。”
“给谁办事?”
“给那个死了的警察呗。”梁露露说,“这儿有人死了都会请我奶奶去,我奶奶知道规矩。”
“什么规矩?”
“当然是办丧礼的规矩啊,棺怎么摆,头朝哪里,每个人穿什么样的孝衫,我奶奶都懂。”
Riesling看着烤盘里所剩无几的烤串,“你还要加点儿吗?”
“不用了,”梁露露笑盈盈地看着Riesling,“这些就够了。”
梁露露把烤盘往Riesling这边推了推,“你也吃,你怎么不吃啊?”
“晚上吃东西会长胖的。”
梁露露皱起了眉,“你几岁了?”
“24岁?25岁。”
“你怎么连自己几岁了都记不清。”
“等你活到我这么大,你也记不清。”
“我肯定记得清。”梁露露嘟囔着,“那你是几岁当警察的?”
“大概两年前。”
“是你22,23岁的时候?”
“嗯。”Riesling把盘子推回到了梁露露面前。
“你会帮我吗?”
“帮你什么?”
“帮我惩罚逼死我好朋友的坏人。”
“不会,”Riesling看向了烧烤炉。
梁露露放下了手里的烤串,失落地垂下了头,“你们都一样对吗?都愿意相信她是自杀,我在公安局门口,举着这块牌子,每个人都不相信我,每个人都跟我说她是自杀。可她明明不是啊,我知道她不会自杀,我们约好了要一起考上大学,离开这里……”
梁露露低声啜泣着。
Riesling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烤炉,“我的意思是,你应该自己去惩罚坏人。”
“等久了吧?”一只温柔的手掌从身后摸上了她的下巴,Riesling回过头,蓝伊一站在了她的身后。
梁露露抬起头,举着婆娑的泪眼,呆呆地望着蓝伊一。
蓝伊一看了看梁露露,又看了看Riesling,走到了梁露露身边。
“怎么了?小朋友。”蓝伊一半蹲下来,轻轻拍着梁露露的后背。她留意到了她椅背上写着“他杀”的瓦楞纸板。
蓝伊一困惑地看向了Riesling。
“不是我弄哭的。”Riesling连忙解释。
“告诉姐姐,这是怎么了?”蓝伊一的声音温柔。
“姐姐,你也是警察?”梁露露看着蓝伊一的身上的制服。
“我是。”
Riesling搬了一把椅子给蓝伊一,蓝伊一满脸写着对这里卫生条件的担忧。Riesling伸手在椅子上抹了一把,抬起手给蓝伊一展示她洁白的手掌。蓝伊一这才翻着白眼,坐在了椅子上。
“姐姐,我的好朋友齐望娣是被人害死的。”
“齐望娣?”听到这个名字,蓝伊一皱起了眉。
“你知道她啊?”Riesling问。
“不知道,”蓝伊一摇了摇头,“我只是感叹,现在还会有人给女儿取这样恶毒的名字。”
“这个名字是什么意思?”
“望是盼望的意思,娣,古义里是妹妹的意思,但现在是弟弟的意思。”
“所以望娣的意思是,希望能有个弟弟?”
“对。不是女儿希望能有个弟弟,而是父母希望自己的下一个孩子男孩。望娣,招娣,来娣,表达的是同样的意思。”
“真是狗屎一样的父母。”
“我的好朋友,”梁露露说,“就是被她的家里人害死的……”
听完梁露露的叙述,蓝伊一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对你朋友的事情感到难过,”蓝伊一给梁露露擦着眼泪,“我会去复核这个案子,确定她真正的死因是什么。”
“啊,”梁露露露出笑脸,“姐姐,谢谢姐姐。”
“但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如果我复核之后,确认自杀就是她的选择,我希望你也做好准备来接受这个现实。你可以做到吗?”
梁露露睁着自己未曾受过什么欺骗的大眼睛,盯着蓝伊一,内心仿佛正在进行着一场轻柔的,无害的揣度。过了好一会儿,她终于下定了决心。
“好。”她说。
蓝伊一伸出了右手小指,“一言为定哦。”
梁露露伸出右手小指,勾住了蓝伊一的小指,“一言为定。”
蓝伊一从写菜单的小本上撕下一页纸,用夹在衣兜里的钢笔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和电话,递给了梁露露。
“这是我的电话。”梁露露接过了这张纸。
“你家住在哪?”蓝伊一说,“时间不早了,我先送你回家?”
“我家也住在这个小区。”梁露露指了指梁成功家的小区。
“好,那走吧。”蓝伊一站起身,跟梁露露一起往小区里走。
Riesling买过单以后,小跑着跟在了两个人后面。
“伊一姐姐,再见。”梁露露冲蓝伊一挥了挥手,又转过头看向了Riesling,“再见。”
“再见。”蓝伊一也冲梁露露挥了挥手。
梁露露消失在了楼道门后,楼道里的感应灯一层层亮起。
蓝伊一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棕色瓦楞纸板,纸板上,是用铅笔涂抹出的“他杀”两个字。
“你相信是他杀吗?”Riesling问。
“从司法层面,多半只能判定为自杀。”蓝伊一说。
“为什么?”
“从梁露露的证词来看。齐望娣的父母长期从语言和行为上偏爱弟弟,甚至提出了让她停止读书打工供养弟弟读书的要求,即使这样的行为有偏颇,但在凉县这个地方,很难被判定为虐待。她是在这种精神创伤下结束了自己的生命,是自杀,也是他杀。这取决于你相信什么。”
“我相信是他杀。”Riesling说。
“嗯,这就像是雪崩。”
Riesling看向了她。
“有句话不是这么说吗?在雪崩的时候,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
“我们现在去哪?”
“休息。发呆。等着明天到来,我去查一下这个案子的卷宗。”
“你的工作结束了?”
蓝伊一扶着额头叹了口气,“我不想提。”
两个人拎着行李箱,走进了酒店房间。
蓝伊一警觉地打量着房间的环境。
“这已经是这里最贵的酒店房间了,”Riesling说。
“我明白。”蓝伊一摘下腕表,放在桌台上,一颗一颗解开了制服的纽扣。
Riesling走到她身后,从背后抱住了她,把手伸进了她的制服外套里,隔着衬衣,抚摸着她的身体。
“回去再继续,”蓝伊一侧过头,吻着Riesling的嘴唇,“好不好?”
“已经厌倦我了吗?”Riesling把头埋在蓝伊一的脖颈间。
蓝伊一笑出了声,“我怎么会厌倦你,仅仅是靠近你,我的身体就会有反应。”
“真的吗?”
“嗯,真的。我只是不喜欢在卫生条件存疑的环境里□□,我没有办法放松。”
Riesling看着蓝伊一的眼睛,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在想什么?”蓝伊一笑着问。
蓝伊一洗好澡,裹着她从家里带来的浴巾走出浴室时,Riesling已经把从家里带来的床单铺在了床上。
蓝伊一抚摸着散发出温暖味道的床单,“我没想到你带了床单。”
“带来一些家里的气味。”
蓝伊一笑着,躺在了床上。Riesling从行李箱里拿出一只吹风机,坐在蓝伊一身边,示意她躺在自己的腿上。
蓝伊一躺在Riesling的腿上,抬手抚摸着她好看的下巴,“我感觉我们已经认识很多年了。”
Riesling俯下身,在她的嘴唇上落下一个吻,抚摸着她的头发,打开了吹风机。
吹风机发出嗡嗡的响声,Riesling的动作轻柔。
头发才只是被吹到半干。蓝伊一就抬起手,握住Riesling的手腕,关掉了吹风机。
“还没吹干。”Riesling说。
“可以了。”蓝伊一腾出了位置,“过来。”
Riesling俯身,趴在了蓝伊一身旁。
蓝伊一抬起手,抚摸着她的脸颊,仔细看着她的眉毛,眼睛,鼻梁,然后又仔细探究着她的手腕,她的手掌。
“我喜欢你的眼睛。”蓝伊一看着她的眼睛,低声说,仿佛这是不可宣扬的秘密,“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就很喜欢你的眼睛。你的眼睛看上去像是动物的眼睛。”
“哪种动物?”
“肉食动物。”
“眼眶上有泳镜勒痕的肉食动物?”
“不是,”蓝伊一笑着摇了摇头,“我第一次见到你不是在泳池那次。”
Riesling注视着蓝伊一。
“你没有留意到我。”
“我怎么会留意不到你?”Riesling亲吻着蓝伊一的嘴唇。
“我想要你。”蓝伊一在Riesling耳边轻声说。
Riesling握住了她不安分的手。蓝伊一笑着挣扎了几下。
夜里下起了雨。雷声隆隆,暴雨如注。
Riesling没有睡意,她跳下床,走去套间的客厅,打开了窗子,点了根烟,站在窗边慢吞吞地抽着。
那张写着“他杀”的瓦楞纸板被蓝伊一放在茶几上。在漆黑的,连月亮也隐匿在暴雨中的夜晚,在这个酒店外墙镶嵌的霓虹灯的照耀下,那两个黑色的涂抹得厚厚的铅笔字,反射着明晃晃的光。
她转过身,看着窗外的雨帘。
她知道,世人在生和死之间的目标绝非她的目标。世人在生和死之间痛苦也绝非她的痛苦。
她是撒旦的牙齿,她要咀嚼罪人。她愿意带着她纯白的,带着阳光味道的心,跳进世间的混乱与邪恶当中。
可是这样一个“自杀”与“他杀”都难以清晰分辨的世界,这样一个雪花倾泻而下的雪崩之时的世界,需要的是撒旦的牙齿,还是一颗远道而来的小行星呢?
她也想要在自己的身上披挂一些世人的目标,盲目地活着,然后死去。
“睡不着吗?”身后传来蓝伊一有些沙哑的声音。
她回过头,看了一眼蓝伊一,“你醒了。”
蓝伊一走到她身后,右手环上了她的腰,又用左手接过她手里的烟,摁灭在了烟灰缸里。
“戒烟,”蓝伊一说,“抽烟会杀死你。”
Riesling笑出了声,“这是玩笑吗?”
蓝伊一满脸严肃,“当然不是。”
Riesling看了看蓝伊一修长的手指,又看了看她的侧脸,“你为什么选择做法医?”
“怎么突然这么问?”
“想知道,所以问了。”
“因为无聊。”
“做法医让你觉得不无聊吗?”
“我也有我的小秘密。”
“什么小秘密?”
“这怎么能轻易告诉你?”
Riesling漆黑的眼睛里闪着亮光,看着她的红日。
她扇动着翅膀奔向她的红日。
空气变得滚烫。
蜡封的翅膀尚未散落。她的心,碎在她们的两次亲吻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