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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萨拉曼卡2 “我想跟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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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7点,汤照眠走进了Carmen发来的餐厅。
在前台报上名字以后,侍者带她穿过大厅,止步在了一张餐桌前。
周围是穿着华服的男女,空气中响动着低声的交谈和杯子碰撞的声音。
“晚上好啊,汤队长。”桌前的Carmen神采奕奕。
“晚上好。”
侍者递来一张卡片,卡片上印刷着菜名。
“套餐可以吗?”
“当然。”
“来之前跟林调查长通过电话了吗?”
汤照眠点点头,“她让我向您问好。”
“谢谢,”Carmen摊开了右手的手掌,“手机给我。”
“为什么?”汤照眠的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可还是把手机放在了Carmen的掌心。
下一秒,侍者走上前,接过了汤照眠手里的手机,转身走开了。
汤照眠疑惑地看着侍者离去的背影,“她为你工作?对不对?”
Carmen不置可否。
酒被拿上了桌,暗红色的葡萄酒被缓缓倒进杯子里。酒杯轻砰,发出清脆的响声,两个人各自抬起杯子喝了一口。
“您在情报领域做了多久?”汤照眠问。
“30年。”Carmen说。
“30年?”汤照眠惊呼,“您看起来很年轻。”
“谢谢。”
“说实话,我在生活中很少能见到,像您和林调查长这样的女性榜样,总是充满智慧,充满信心,目的明确。能认识您,我感到很荣幸。”
前菜被端上了桌。
“谢谢你的夸奖。”Carmen说。
“我希望,我也可以在您这个年纪,能变得跟您一样。”
“你当然可以,”Carmen说,“你很聪明,也很有上进心。”
Carmen拿起了盘子旁边的叉子,“但是你要知道,这个世界是男人构建的,在男人的想象里,女人是权力的附属品,而不是权力本身。一个女人想要站在权力的上位,需要付出很大的代价。”
汤照眠点点头,若有所思。
“但是不论如何,那样的代价都是值得的。”
汤照眠拿起叉子,看着盘子里的食物。
“你说的那个组织是什么?”Carmen问。
汤照眠放下了叉子,认真地看着Carmen说:“刑天。我们推测,这个组织的头目叫做刑天。”
“刑天?”
“这是出现在我们的古籍《山海经》里的人物,刑天与帝争,黄帝砍掉了他的头颅,把他的头颅埋在了常羊山,于是刑天就把双乳当做眼睛,把肚脐当成嘴巴,一只手拿着盾牌,另一只手拿着斧子,继续与黄帝作战。”
Carmen一边听一边点头,“在上个世纪90年代,跟随我父亲在海参崴驻扎时,曾经听说过这个代号。”
汤照眠的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
“你继续说。”Carmen说。
汤照眠觉得Carmen对刑天的了解比她更加深入,但显然,在汤照眠说出所有情报之前,Carmen不会对她透露更多信息。
“今年9月,上海发生了一起超远距离狙击案件,目标是姜咏澈,姜运亨通的董事长,他的公司从事物流、制造业,还涉及军火贸易……我们认为这起3900米超远距离狙击案件,是由刑天所策划的,根据我们掌握的信息,这个组织还策划了今年8月在伦敦碎片大厦里,对伊藤信长的刺杀活动……”
汤照眠把钚金属交易链条的前前后后都跟Carmen细说了一遍,说得口干舌燥。
“通过他们招募成罡的方式来看,这个组织的运行方式更接近情报单元,他们像寄生虫一样,把自己嫁接在我们的情报网络上,让我们的情报变得不可信,但与此同时,增强了他们的情报信息广度和可信度。”
Carmen给汤照眠的水杯添满了水。
“这就是我们掌握的全部情况。”汤照眠话音落定,“您对此有疑问吗?”
“他们为什么要策划这些刺杀行动?”Carmen用餐巾擦了擦嘴角,“你们怎么认为?”
“我们还不清楚。”
“那你们想怎么处理这些寄生虫?”
“现阶段我们还在收集信息。”
“在掌握了足够多的信息以后呢?”
“判断他们到底是良性寄生还是恶性寄生,如果是恶性寄生,就铲除他们。”汤照眠说,“您认为呢?”
四目相对。
“我不在乎,我不在乎他们是良性寄生还是恶性寄生,他们在把我们当傻子一样玩,他们必须付出代价。”
蓝伊一对萨拉曼卡没有太多额外的期待。除了这瓶叫GENTLEWOMAN的香水。
下午,她走出试衣间时,那个女人已经不见了,只剩这瓶香水静静躺在皮沙发上。
她坐在酒店房间的床上,打开瓶盖,把香水喷在了空气里。
橙花的味道夹杂着柠檬的香气,一齐扩散开来。
她闭上眼,脑海里是那个让她一遍又一遍回味的吻。她走到桌边,拿起手机,跟吴缺的对话框仍旧空空荡荡。
她低下头,点下了对话框的输入区域。键盘弹出,她的拇指飞速在键盘上移动,敲下四个字:在做什么。
她看着这四个字,右手拇指下意识地长摁着删除按钮,清空了这行字。
或许这个吻算不了什么。又或许吴缺在等她主动。等她主动去敲她的房门,请她来家里喝酒。主动拉住她的手腕,跟她说想要聊聊我们。
她不知道这是吴缺欲擒故纵的戏码,还是,那个吻,对她来说,根本就不算什么。
对话框里突然出现了一条消息。是吴缺发来的。
蓝伊一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她退出聊天框,又再次点进来。
这条新消息是刚刚出现的。
吴缺:在忙“工作”吗?
“工作”这两个字被吴缺打了引号。她一定是在责怪自己在出发前的只字不提。
蓝伊一:今天的工作已经结束了,在酒店休息。
吴缺发来了一个位置。
吴缺:去喝一杯吗?
这个定位是一串蓝伊一不认识的西班牙语,她点开定位,这个位置距离她不超过一公里。
吴缺:我来接你。
蓝伊一的心里爬满了疑惑。
吴缺:发给我你的位置。
蓝伊一把位置发给了她。
吴缺:我来接你。别穿裙子。
走出酒店时,是吴缺先看到了她。
吴缺穿着一件黑色的飞行员夹克,靠在一辆重机车旁,手里拎着头盔。她黑色的头发和黑色的眼睛,像是这个夜晚一样清澈。
“你怎么在这里?”
吴缺没有回答问题,而是把头盔伸到了她面前,“跟我走吧。”
跟我走吧。
这听起来是一个很不错的提议。一个一起享受这个异国夜晚的提议。
蓝伊一戴好头盔,扶着吴缺的腰,跨上了机车。
吴缺转过头,看了她一眼,确认她已经准备好了出发。
发动机发出突突的声响。她们摇曳着,穿梭在这座古老的城市里。漆黑的河流,群星闪烁的天空,古老的城市街道。
蓝伊一有些恍惚。她靠在吴缺的背后,环上她的腰,侧着脸,看着飞速向后的光影。
一切犹如梦境。一切都是梦境。
在这个异国的有些发冷的夜晚,她们紧紧拥抱着向前飞驰。
她感到空前的自由,她可以去爱任何想爱的人,亲吻她想亲吻的嘴唇。她可以去掉自己的姓名,去掉自己的职业,去掉一切,只是做她自己。
车停在了一栋古老的建筑前,抬头望去,远处被灯光照亮的教堂的尖顶,散发着仿佛来自异世界的气息。
“织梦者”摘下了头盔,望向了她。
她也摘下了头盔,她看清了“织梦者”的本来面目,她清秀的五官,长长的睫毛,还有她望向她时,带着渴望的眼神。
是梦还是陷阱?不论如何,她都不想逃,她都心甘情愿,她都束手就擒。
吴缺不由分说地拉起了她的手,穿过了斑驳的深棕色的木门,沿着回廊,走进了一个狭窄的室内空间。这里的空气透着阴冷的气味。
“看这里。”
蓝伊一跟着声音,抬头望去。深蓝色的拱形穹顶上缀满了星星,群星之间,狮子座、巨蟹座被描绘成具体的形状。
“这是萨拉曼卡的星空。”
一切都像是梦境。
世界开始摇晃,壁画上的狮子打了个哈欠,蝎子摇晃着它的尾巴,天使挥舞着翅膀,向她张开了双臂。蓝伊一分不清是因为500年前的星空无比迷人,还是因为她自己早就已经醉倒在了吴缺为她编织的梦境里。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蓝伊一说。
“什么问题?”
“你为什么在这里?”蓝伊一坐在长凳上,仰头看着缀满繁星的穹顶。
“工作。”吴缺的声音里透着认真。
“工作?”蓝伊一看向了吴缺的侧脸。她们从来没谈论过工作。蓝伊一不喜欢跟工作以外的人谈论工作,这不仅是她的工作要求,更是她的生活惯性。
“是。”
“什么样的工作?”
“我今晚不想谈论工作。”
“那你想谈论什么?”
“谈论我们。”
蓝伊一勾起嘴角笑了,她想起了昨天晚上,在她家的沙发上,她几乎是说了同样的话给吴缺听。
“你让我觉得惊喜。”
“不是惊吓就好。”
“不是,”蓝伊一摇了摇头,“再告诉我一件……不……告诉我三件,我不知道的关于你的事情。”
“好啊,”吴缺说,“那你也要告诉我你的三件事。”
“好!你先说。”
“我想跟你接吻。”吴缺脱口而出。
蓝伊一听了,低头笑着,然后抬起头,看着吴缺的眼睛,“这个不算,这个我已经知道了。”
“我想跟你……”
蓝伊一抬起手,捂住了吴缺的嘴,把剩下的音节囚禁在了指缝之间。
吴缺伸出舌头,舔舐着蓝伊一的中指。
她们看着彼此的眼睛,时间的步速变得无比缓慢,甚至开始向反方向狂奔。
上海的夏天。蝉鸣阵阵。黄昏时分,暑气退散,太阳点燃了天上的云朵。
梁成功不想闷在房间里。
他想出门去看看这座古老城市的夜景,也吹吹圣诞季夜晚的冷风。
他不喜欢Carmen这样的女人。在他看来,这样的女人举手投足间都透露对男人的轻蔑,她们会轻易跟其他女人建立女性同盟,把他排斥在对话之外。
他总是被排斥在对话之外。在警察的职业道路上也是如此,前任刑侦一支的队长程雨,始终都将汤照眠视作继任者来培养。至于他自己,则是被排除在了这两个人的女性同盟之外。在程雨遭遇意外之后,比她资历浅了许多的汤照眠一步成为了刑侦一支队的队长。
在这件事情上,他尚且可以找到很多理由来搪塞自己。毕竟程雨一直在有意提携汤照眠,她能够得到提拔,也并不是什么意外。
可是,三天前,他被汤照眠叫到了局长办公室,局长亲自指派他们三个到萨拉曼卡出公差。
不必明说,他自己非常清楚。联合调查组并没有把他囊括在内,所有的案子,一直以来都是汤照眠在跟。所有的保密信息都与他无关,他之所以来到这里,并不是因为他是刑侦的副队长,而是因为他是个男人,局长不放心两个女人结伴出差,他因此被要求同行。
他从衣兜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支叼在嘴里,用打火机点燃烟头,深吸了一口。
他或许永远不会向汤照眠坦言自己的“不满”,这显得他太斤斤计较,可他说不上来到底是什么样的情绪在作祟,以致于这个在异乡的夜晚,他始终都开心不起来。
他跟着人潮,听着音响发出的声音,走到了马约尔广场,这座城市的中心。
马约尔广场上的灯熄灭了,一支讲述这座城市历史的影片被投放在马约尔广场的市政厅外墙上。
教堂前的那个宇航员浮雕,在影片中,被涂抹成可爱的彩色小人,行走在萨拉曼卡的夜空当中。
梁成功跟所有人一起站在黑暗中静静欣赏这支影片。他听不懂这里的语言,无法理解这座城市的历史,他只是跟所有人一起站在黑暗当中,仰起头欣赏。影片播放完毕,音乐停止,马约尔广场陷入一片漆黑当中。下一个瞬间,伫立在广场中央的圣诞树亮起了暖色的灯。
人群中传来一阵惊呼。
“打扰了,先生,能帮我拍张照片吗?”一个年轻女人走到他面前,礼貌地用英语询问。
“当然。”他拿过女人的手机。女孩后退到被灯光围绕的圣诞树前,笑着看向了镜头。
他飞速按下快门,连拍了几张,然后把手机递回给女孩。
“谢谢。”女人对他说。
“不用客气。”他回答。
女人低头翻了翻手机上的照片,再抬起头时,对上了梁成功的视线。
“就你自己吗?”女人问。
梁成功点了点头。
“我正要去一个party,如果你没有什么事情可做,我们可以一起过去。”
梁成功想不到拒绝这个邀请的理由,他又点了点头。
“太好了!我们走吧,在那个方向。”女人指了指广场的南面。
两个人并排往前走。
“你叫什么名字?”女人问。
“梁成功。”他回答。
“有什么特殊的含义吗?”
“成功在中文里的意思就是,你得到了你想要的一切。”
“你想得到什么?”
“是我爸爸为我取的名字。”
“这意味着,你是他想要的一切吗?”
“或许吧。”
“那你呢?你想要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