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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圣彼得堡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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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与幕后操纵者相知甚密
如果你不再关注人类
请你望向我
时光便会倒流”
(Mina Loy,1882-1966)
【警察局】
蓝伊一在日常工作当中面对的非自然死亡案件,案情的部分都极为直白,没有悬念,没有惊天的阴谋,有的只是一片片沉默和一阵阵叹息。
就比方说,现在在她面前的这个死在非法小诊所里的女孩。因为并不专业的人流手术步骤,导致大出血,死在了手术台上。
“他妈的。”汤照眠骂骂咧咧地推门进了遗体存放室。
蓝伊一没有抬眼去看汤照眠,她垂着手臂,正站在金属柜前,低头看着躺在金属平台上的已经解剖缝合完毕的女孩的遗体。
17岁,一年前从凉县来到海港,在一间包吃住但是没有社保的工厂里做工,跟同班组的老乡保持着暧昧的男女关系。发现自己怀孕时,已经有两个月的身孕。
“家属拒领,”汤照眠说,“派出所打电话的时候,我就在旁边听着,那麻将声,叮呤咣啷的,什么父母啊!”
蓝伊一抬起手,整理了一下女孩额前的头发,缓缓把她推进了柜子里,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狭小的空间,然后轻轻拉起了柜门,门轻轻合上。
“她男朋友呢?人找到了吗?”蓝伊一一边说,一边往门口走去。
“找着了,跟火车站找着的,他还陪着一起去了小诊所,看女孩死了,脚底抹油了,想回老家把这事儿躲过去。这种男的我看了就想给他一拳。”
蓝伊一皱着眉,走回了办公室。
“伊一,咱们中午吃什么?”
“草。”
“啊?”汤照眠瞪大眼睛一脸震惊地看着蓝伊一,仔细盘问着自己的耳朵刚才听到的到底是三声还是四声。
“吃草。”
“哦。”
草是在蓝伊一的办公室的茶几上吃的。
汤照眠坐在蓝伊一和元舟对面,津津有味地喝着排骨汤。
另一面的蓝伊一和元舟闻着汤照眠的排骨汤、小炒肉和大米饭的香味,扒拉着棕色纸制餐盒里五颜六色的没有气味的叶子和种子一样的坚果。
“你减肥?”汤照眠抬头看了一眼元舟问。
“不减。”元舟说。
“哦,”汤照眠把自己面前的餐盒往元舟那边推了推,“那你别客气。”
“谢谢汤队,您吃您的。”
“她喝不了排骨汤。”蓝伊一说。
“用高压锅煮吕奇的耻骨联合不已经是半个月以前的事儿了吗?”
元舟低头扒拉着蔬菜。
“不过,小元舟啊,你也干了快一年了,这心理障碍还没克服吗?”
元舟摇了摇头,突然捂住了嘴。在汤照眠和蓝伊一的注视下站起身,摆了摆手,跑出了办公室。
“不至于吧。”汤照眠看着元舟消失在门后的背影,转过身,看向了蓝伊一。
“你以后来我办公室吃饭只能吃草。”蓝伊一有些生气地对汤照眠说。
“凭什么!”汤照眠停下了扒拉米饭的筷子,“元舟要当法医,这种事情应该早早习惯才好。”
“在我这儿上什么纲什么线?能不能看你汤大队长喝排骨汤跟当法医有什么关系?能不能喝排骨汤,以及能不能跟你坐在同一张桌上喝排骨汤,跟她做出专业判断之间没有丝毫关系。”
看着蓝伊一强硬的语气,汤照眠的声音软了下来,“不带你这么护徒弟的……我的意思是说……”
汤照眠正要开展长篇大论,却被三声敲门声打断了。
“进。”
门被推开一个缝隙,冯原探进了头。
“汤队,蓝法医,您们才吃饭啊?”
“你有事儿?”汤照眠问。
“局长让您们吃完饭去办公室。”
“知道了。”
局长办公室里,冯文章正在跟林千卉坐在沙发上喝茶。
“我是这么想的,”冯文章说,“因为有尸体,所以蓝法医一定要参与进来。可是小汤和蓝法医两个女孩子,针对命案出国际差,多少有点儿不安全,我想加派一个男同事一起去。”
“当然可以。”林千户欣然答应。
三声敲门声响起。
“进。”
汤照眠和蓝伊一推门走了进来。
“坐。”
敲门声又响了三下,梁成功也进了办公室,坐在了汤照眠旁边。
“林调查长想从咱们这儿借人去圣彼得堡出趟差,非官方非正式,对一个命案情况做出说明,计划派你们三个过去,签证明天就可以下来,后天出发,你们有问题吗?”
“没问题。”
“我向各位说明一下案件情况,”林千卉从包里拿出一只文件夹,拿出一张照片摆在了桌上。
“上个月,有一位在海军大楼里工作的系统维护员在出租车里被杀,在后续调查中,当地情报机构认为这个系统维护员被怀疑为至少四方工作,其中一方包括我们。我不确定他们是否掌握了实证,HSA直接派遣工作人员过去会引发猜忌,所以请你们三位前往,通过我的联络人了解情况,阐明这件事情跟我们没有关系。”
“所以他跟我们有关系吗?”汤照眠看着照片上的人问。
“没有。”林千卉说。
“这个案子的枪手找到了吗?”蓝伊一问。
“没有,没有可以判断枪手身份的监控可以参考,不过,”林千卉拿出来另一张照片,“枪已经找到了,没有枪号,无法追溯。”
汤照眠摸着下巴,看着照片上的枪。
【北湾别墅】
晚上10点,蓝伊一穿着发着珍珠光泽的丝绸睡袍,端着一杯热茶走上阁楼,站在了记事板面前。
她想起了今天林千卉拿出来的那张照片。枪手假扮成了出租车司机,在目标人物上车以后杀掉了他。
她看向了沈夕的照片。
每次解剖结束以后,法医就会比任何医生都更了解一个人的身体,基础病,身高,体重,皮肤哪里有疤痕,哪里有胎记,哪里有让人烦恼的疹子。以及最终要的,死于何故。
她对沈夕的身体非常熟悉,对她这个人却谈不上了解。
她不了解沈夕对准伊藤的眼睛扣下扳机是什么感受,从子弹飞出枪膛到击中目标的漫长等待里,又究竟在想什么。是要在现场确认目标被击中以后通过目镜欣赏一番四千米以外的慌乱吗?还是要收好枪,沿着计划好的路线立刻撤离,事后再去查看目标是否已经被击中?
法医会跟自己的解剖案例成为最熟悉的陌生人,这种“错位感”,大概是保护彼此的最好的距离。
可在沈夕面前,这种“错位感”格外明显。她觉得沈夕不够冷,至少没有冷到可以完成这样的任务。但或许又正是因为她看起来不够冷的缘故,所以才使得她能更好地隐藏在人群中。
门铃声响起,蓝伊一走下楼,拉开了门。
Riesling站在门外,头发湿哒哒的,似乎是刚洗过澡。她晃了晃手机,屏幕上是个二维码。
蓝伊一笑着让开了门,“进来吧。”
Saki站在蓝伊一的脚后,仰头看着Riesling。
Riesling弯下腰,抱起了它。
“随便坐,我去拿手机。”蓝伊一说着,扶着台阶的扶手上了楼。
“哪里都可以吗?”Riesling把脸埋在Saki的毛发里,吸了一口。
Saki喵喵地叫着。
蓝伊一已经走到了二层的平台,回过头看了她一眼,笑着问:“你想坐哪里?”
Riesling笑了笑,抱着Saki坐在了客厅的沙发上。
蓝伊一回到客厅,右手攥着手机,左手拿着一只马克杯,“你要喝点儿什么吗?”
“你在喝什么?”
“我在喝茶。”蓝伊一止步在沙发旁,把马克杯放在了边几上。
Riesling伸着头,看了看马克杯,杯子上飘着几片绿叶子。
“什么茶?”
“我不太懂,只是一些绿茶。”
“你用马克杯喝绿茶?”
“怎么了吗?”蓝伊一站在一旁,笑着问,“对味道会有很大影响吗?”
“我也不太懂。”
“那你要喝吗?我泡给你。”
“我要喝一口你的。”
蓝伊一明显愣神了一秒钟,“可以啊。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你介意吗?”
“我不介意。”
Riesling拿起杯子,避开茶叶,抬起杯子喝了一口。
“很不错。”Rieslin□□点头,双手端着茶杯,把左腿搭在了右腿上,“你干嘛不坐下?”
蓝伊一欲言又止。
Riesling拍了拍右手边的沙发空位,看向了蓝伊一。
蓝伊一走到Riesling手拍过的地方落座,靠在柔软的沙发上,低着头笑了。
Riesling也跟着笑了,“怎么了?”
蓝伊一侧过身,左手扶着头,右手摸着趴在她们中间的Saki。
“我不敢想象,一个见面次数不超过5次的人,坐在我家里沙发上我平时喜欢的位置,抱着我的猫,喝我杯子里的茶。”
“你平时喜欢坐在这里?”
蓝伊一点了点头。
Riesling环顾了一下周围,视线停留在了门廊的行李箱上。
“你要出远门?”
“嗯。”
“要去哪里?”
蓝伊一笑着摇了摇头。
“哦,是秘密啊,”Riesling恍然大悟般点了点头,“那一定是工作差旅了。”
蓝伊一摸着Saki的后背,不置可否。
Riesling把马克杯伸到了蓝伊一面前。蓝伊一抬起右手,接过了茶杯。
“你知道吗?”Riesling说,“我可以这么做,是因为你允许我这么做。”
“你知道就好。”蓝伊一看着Riesling,抬起杯子,喝了一口茶。
Riesling笑了笑,伸直腿,掏出了兜里的手机。
“微信。”Riesling说着,划开了手机。
蓝伊一抬起手机,扫描了她的二维码,“你的头像还是系统默认的。”
“当然,这可是我专门为了跟你保持联络才申请的账号。”Riesling对着屏幕点了几下,打开了蓝伊一的朋友圈,只看到了一条灰色的线。
“我没有屏蔽你,我只是不使用朋友圈。”蓝伊一解释道。
Riesling把手机扔到了一边,“你明天几点出发?这总不是秘密吧。”
“很早。4点钟就要起飞。”蓝伊一说。
“这么辛苦啊,”Riesling抬起手,看了一眼时间。
“嗯,警队预算有限,”蓝伊一抬起手,打了个哈欠,“到了是那边的白天,就可以直接开始工作了。”
“那你至少2点就要出发。我去送你。”
“太影响你休息了,我已经约了车。”
“不会,就这么决定了,”Riesling起身,“你休息吧,我2点来接你。”
蓝伊一拉住了Riesling的手腕,“我还不困,跟我聊聊天。”
Riesling看着蓝伊一的眼睛,看着她被暖黄色的昏暗灯光照亮的脸。
“聊什么?”Riesling看着蓝伊一的嘴唇问。
“聊聊……”蓝伊一的嘴唇轻启,牙齿轻轻咬了咬下唇,“聊聊我们。”
Riesling分不清热烈的渴望,是她的还是蓝伊一的。
分不清滚烫的呼吸,是她的还是蓝伊一的。
分不清咚咚的心跳,是她的还是蓝伊一的。
分不清喉咙和嘴唇偶尔发出的声音,是她的还是蓝伊一的。
分不清穿过客厅的温柔的风,是因为本来就被月光照得有些发凉,还是因为她的皮肤变得滚烫所以带着凉意。
她们交换着眼神。蓝伊一的眼睛是浅棕色的,Riesling的眼睛漆黑,在昏暗的灯光里闪着亮光。
蓝伊一在Riesling的睫毛上落下一个吻。
她们交换着笑容。
蓝伊一又在Riesling的嘴唇上落下一个吻。
Riesling的心在胸口乱撞,手在不自觉颤抖。
蓝伊一察觉到了她不自觉抖动的手,把它攥在了手里。
“是不是太快了?”蓝伊一的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探问。
太快?一个吻而已,两双交叠的嘴唇而已,怎么都算不上太快。
Riesling看着蓝伊一浅棕色的眼睛,仿佛看到了无数多个夏天的傍晚时分燃烧的云朵。
她想要流泪。然后用蓝伊一眼睛里的云朵擦干泪水。
她想要听她说出她的名字。
可是她已经步入了黑夜。群星闪烁着光辉的黑夜,月亮时有盈缺的黑夜。
火红的太阳在她的身前,也在她的身后。唯独不在她的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