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渡逢舟》梁显

19、第 19 章 我只同意你

　　宁静又舒坦的日子眨眼间过了一周，期间，两人一起购置了厨具、调料和食材，开始由点外卖转变为动手做饭。

　　这一部分的开销大头陈舟渡主动承包了，他本就不多的存款岌岌可危，他不急，越千山却替他着急，怕他身无分文活不下去。

　　陈舟渡系着围裙，把炒好的菜盛出来端上桌，听见她的长吁短叹，便道：“总归是能活下去的。”

　　他的生存焦虑远不如越千山那么严重，或许是源于自信，也或许是被生活打击得没招了。

　　陈舟渡烧菜是一把好手，色香味没得挑，甩廉价外卖十条街，越千山迫不及待动筷，边吃边道：“唉，你放心，真到了你存款耗尽的那一天，大不了我养你，其实我还有十几万存款，之前没跟你说过。但如果连我的存款也花完了，咱俩可能要去捡破烂了。”

　　“这么信任我？”陈舟渡慢条斯理地用餐，眼眸含笑地望向她。

　　“你总不会骗我钱吧。”越千山说：“我只同意你欺骗我的感情。”

　　陈舟渡失笑：“放心，我不喜欢骗人。”

　　越千山：“这话意思是你从来没有骗过我？”

　　陈舟渡愣了一下后，缓缓点头。心道，你自己猜错的不算我骗的吧？
　　比如误以为他是大厂员工什么的……

　　越千山继续埋头吃饭，他炖的五花肉软烂酥香，配白米饭特别下饭，她本不喜肥肉，现在一连吃下好几块。

　　没一会儿，她继续说：“没事的，你帮我消耗存款，也算变相帮我一个忙了。”

　　“什么忙？”

　　“我之前计划过，花完钱后，就和世界say goodbye，之前一直都不舍得花，所以拖拖拉拉苟活着。”

　　她语气轻松，说的仿佛不是自杀的话题，而是在讨论今天的天气，陈舟渡放下手中的筷子，面色凝重：“不是说存款花完去捡破烂吗，怎么又成离开人世了？”

　　“捡破烂是说着玩的。”越千山嘿嘿一笑掩饰心虚。

　　言下之意，自杀是真的在考虑。

　　陈舟渡顿时胃口全失，仿佛被人当胸捶了一拳，他尽量平静地说：“为什么不找工作？”
　　他从来不爱多管闲事，只是在越千山身上，头一次失算了。关乎她的生命安全，他无法不在意。

　　越千山想也没想就说：“找不到。”语气充斥着自暴自弃。

　　“投了几份简历？”他说。

　　越千山摇头：“没投。”这话令她有些害臊，手指死死掐着筷子。

　　陈舟渡重重呼出一口气，抬手紧捏眉心，话语严厉：“没尝试过，你就知道找不到工作了？简历都不投，等着offer平白无故长翅膀飞到你脸前？”

　　这话让她产生巨大的心理压力，越千山心情瞬间跌落谷底，嘴里的饭菜味如嚼蜡，小声嗫嚅：“我不想面试，也不想继续从事原来那一行。”

　　“好，你想写小说是吧，那么说说，这周一共码了多少字？”他声音冷肃，脸色阴沉，四周的空气都要凝固了。

　　越千山打了个抖，没敢顶嘴，诚实地说：“没写。”

　　陈舟渡冷冷地看着她，眼神中透着淡淡的失望和鄙夷，越千山与他对视时，心虚不已，像是回到学生时代，犯错后被老师责罚。

　　“严师”陈舟渡屈指敲了敲桌子，毫不留情地说：“你的喜欢真的很廉价，嘴上说着想写小说，靠自由职业吃饭，然而这么长时间一字未动，我看你不是想写小说，你只是恰好找到了逃避现实的借口。”

　　越千山被他说得面色涨红，受到刺激后开始犟嘴：“你懂什么，现在大环境不好，市场消费不振，订阅网站流量大降，而且ai盛行，大家都去看短视频了，看小说的越来越少，新人只会越来越难出头，我就算写出来了，也没人看，纯属白费力气。”

　　“白费力气的前提条件，是你付出了大量的时间精力，一字没写可配不上这个说法。”陈舟渡冷冷道。

　　越千山嘴巴张了张，什么辩解的话也说不出，最后只能重申道：“今时不同往日，大环境如此，我也没办法。”

　　“好，既然你觉得这一行是死路一条，那为什么不改变方向，去尝试其他的工作。”

　　越千山眉头紧锁，脸蛋皱成一团，艰难开口：“我、我不知道，我不敢去找工作，一想到海投简历，却收不到回复，就很难受，想到万一要去面试，就会想死。”

　　在做事前，她总是在脑海中，预设出最糟糕的情况，幻想中的千万次打击，已经彻底击碎行动的勇气。

　　“你既然连死都不怕，还怕找工作？”陈舟渡冷哼。

　　越千山气道：“谁说我不怕死，我怕死得要命，我说钱花完了就死，那也是理想情况，真到了那一步，十有八九我的想法就改变了吧。”

　　“用不着等到那一步，你现在就可以改变。”陈舟渡说：“先下个招聘软件，尝试每天投十份简历。”

　　“我就不。”越千山倏地一下站起身，“你是我什么人啊，你凭什么叫我做这做那？”

　　说完，越千山扔下吃到一半的饭菜，恼羞成怒地离开陈舟渡房间，回到隔壁。

　　看着桌面上的残羹剩饭，陈舟渡太阳穴处的青筋突突跳了两下，他无力地叹了一口气，起身收拾碗碟。

　　想到她担忧两人的存款花完，想到她抗拒离开出租屋，想到她困在内耗的情绪中，想到那双痛苦彷徨的大眼睛，陈舟渡心情格外沉重。

　　自打受伤后，他就像换了一个人，没了当初不眠不休的冲劲，曾经的专业书再也没翻看过，他和越千山一样，都在逃避原来的那份工作，都处于人生的十字路口，迷茫不前。

　　他又何必苛责越千山呢，他自己也尚未尝试新的赚钱路径，还因存款消耗过快而让她忧心忡忡。

　　若他能多赚一些，越千山面临的生存压力就会更小一些，悲观厌世的情绪也会有所消弥。只要他能多赚一点，负担得起两个人的开销，越千山就可以什么都不做，他们两人也不会因为金钱原因发生争吵。

　　思及此，陈舟渡面无表情地点了根烟，在香烟燃尽之前，他掏出手机，开通了b站的充电计划，从库存视频里选了一条，上传为充电专属视频。

　　越千山回到房间后，躲在床上哭完后大睡一场，她承认陈舟渡数落她的话都对，可正所谓忠言逆耳，他的话越有道理，越千山的心态就被打击得越崩溃。

　　等一觉醒来，越千山惯性地拿起床头的手机，流连于各个App上东刷刷、西刷刷，很快，她就发现陈舟渡的b站上更新了一条充电视频。

　　越千山心里猛地一颤，先是惊讶，很快转变为酸楚，最后化为怨忿。

　　她想，陈舟渡这什么意思，先是数落她不思进取，既不勤奋码字，也不认真投简历找工作，现在干脆身体力行地羞辱她！

　　看看，你实现不了的自由职业，我动动手指就成了，人与人的差距就这么大，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越千山仿佛被扼住了喉咙，鼻尖呼吸的气体愈发稀薄，一股巨大的焦虑感袭上心头，原本两人都是窝在阴沟里没收入的“废物”，可陈舟渡却一声不吭跳了出去，他有了赚钱路子，开始走向光明了，而她却始终停滞在黑暗中。

　　这种被抛下、跟不上趟的感觉，让她惶恐不安，她害怕看到别人的成功，尤其是身边的人。从小到大，她始终害怕“掉队”两个字，然而现如今，她不仅掉出了世俗意义上的大部队，甚至连临时组成的废物小队，她都要再次掉队了！

　　不行，她不允许这种事情继续下去，她不想被他远远甩在身后，她必须要振作起来搞到收入。

　　越千山就这么情绪崩溃，泪眼婆娑，百般抗拒地下载了boss直聘，注册账号，填写个人信息。

　　她咬咬牙，花了五十块，在淘宝上购买简历制作优化服务，等着明天收到成品简历后，再行投递。

　　仅仅做了这两项微不足道的前期准备工作，越千山的力气仿佛就已经耗尽了，还没开始正式打招呼，她就已经紧张得食欲全无。

　　该死的，世界上怎么会有找工作这么恶心的事！

　　第二天，她收到了制作好的简历，开始在招聘软件上四处打招呼，她一点都不喜欢财务这一行，奈何她只有这方面的工作经验，为了能快速入职，她只能投给这类岗位。当初誓死要逃离的火坑，现在又硬着头皮往下跳，何其可悲，只能说没收入就是成年人莫大的悲哀。

　　令越千山没想到的是，得益于她本科院校还不错，且有五年工作经验，一上午就有两个小公司HR主动联系她，问她索要简历。

　　越千山赶紧发自己的简历发过去，对方在收到后，很快和她沟通面试时间。

　　越千山诚惶诚恐，连忙说自己时间充裕，随时可以去参加面试。

　　一家公司招聘负责人跟她约了明天上午面试，而另一家公司老板直接问她，能不能现在就来面试，下午他有事要外出一趟，正好现在有时间可以面试。

　　越千山没想到第一个面试邀约来得这么急，快到措手不及。她失业太久，突然来个面试邀约，足以让她欣喜若狂，哪怕是个20人规模的外贸小公司，她也一口答应下来。

　　时间太紧迫，她连纠结内耗的功夫都没有，慌里慌张地打车前去公司面试。

　　整个面试过程只有十多分钟，面试官是公司老板娘，没怎么为难她，哪怕她某个专业问题没回答上来，也当场给她发了口头offer，只不过薪资比她提出的少五百。

　　鉴于自己面试表现并不好，且急于入职，越千山对这个结果兴奋不已，回去的路上，心情格外舒畅，就连天空都感觉更漂亮了。

　　有了这个offer，另一家公司明天的面试她便推了，毕竟她是真不喜欢面试，且那个公司离得更远，只不过规模更大一些，薪资倒是相差不多。反正，她只要有个班上就够了，这个公司面试快，多少是和她有缘，她得知足。

　　回到公寓楼，正巧撞见陈舟渡出来扔垃圾，她主动冲他抬了抬下巴，嘴角飞扬：“哈喽啊。”

　　陈舟渡停下脚步，瞳孔微微睁大，显然对在公寓楼外遇见越千山震惊不已。

　　她今天开心得极为反常，平日能不出门就不出门，今日却穿着整齐，从外面回来，他问：“你去哪了？”

　　见他发问，越千山的兴奋终于有了倾诉路径，忙得意地说：“我去面试了，当场就录用我了，对面让我这两天给回复。”

　　陈舟渡淡淡笑了下，“恭喜。”

　　“这可多亏了你。”越千山拍了下他的肩膀。

　　陈舟渡眉头皱了下：“跟我什么关系？”他虽然提了建议让她去找工作，但并不认为越千山真会按照他的话去做，他的话没有那么大的能量。

　　越千山：“我看见你发收费视频了，我再不去赚钱就要背你羞辱了。”

　　陈舟渡：“你就是这么想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