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星怪物饲养日志[人外]》百年孤春

5、第 5 章 忍忍

　　米洛盛了一大碗汤，又把鱼肉剃下来，和饭拌进汤里。

　　异种静静坐在餐桌前，丝毫没表露出对食物的垂涎。若非恰好碰见它看锅，还真以为它不感兴趣。

　　这是一个能克制渴望的生物。

　　米洛在碗里放下一只汤勺，推到它面前，就不再理会它，只捏着一柄相似的勺子，状似心不在焉地舀汤喝，实际悄悄看它的反应。

　　片刻后，异种拿起汤勺。

　　它的感官很敏锐，人类的动作和情绪在它面前如同透明一般。米洛含笑的目光时不时扫来，让异种极为厌恶。

　　就好似它被放在台面上，叫她兴致盎然地剥光了观赏，品味它的一举一动。

　　有几次它冷厉地回视，可女人毫不在乎，继续睁着一双亮晶晶的眸子，肆无忌惮描摹它的身体。

　　尤其是它的口器，女人很感兴趣，到现在已经看了十几次。

　　异种不解地看回去。

　　女人正在喝汤，淡粉色的口腔微张，露出洁白的齿。瓷勺将她唇瓣压出柔软的弧度，留下一抹清莹的光泽。

　　很脆弱的口器。

　　外形功能和它的相似，但唇和舌都不够灵活，牙齿连骨头都咬不碎。

　　吃完饭，她更是演都不演了，毫不避讳地注视着。

　　异种烦躁地抖动耳羽。
　　人类为什么热衷它的口器？
　　她第一次靠近它，就试图掰开它的双唇。

　　米洛只是在想一个严肃的问题。

　　要不要给它清洁口腔？

　　异种的牙整齐干净得不像野生动物，许多人类的牙都没它的白。

　　当然，也没它牙齿锋利。

　　或许露兹星上有成分特别的水和食物，帮助它们清理，可她上哪儿找去？还是入乡随俗给它刷牙吧。

　　家里正好还有一个闲置的牙刷，但是……

　　米洛抬起眼，异种冷冰冰的眼眸正好转过来，亮金黄的浅色总让她想起美洲豹，或者鹰。

　　她不想尝试靠近异种的嘴，这么凶残桀骜的性格，恐怕一有机会就咬住她。

　　还是口腔清洁水比较安全。

　　将它带到水池边，米洛演示了如何漱口。
　　“明白吗？不是喝的，不能咽下去。”

　　异种淡淡看她一眼。

　　它身形很高，坐下几乎与她平齐，背后巨大的羽翼存在感极强，靠近时有种莫名的压迫感。

　　米洛防备地后退两步，默默希望它能像模仿她使用汤勺一样，学会漱口。

　　她又演示一遍，然后给它倒了杯蓝色液体。

　　异种似乎明白她的意图，举起蓝色清洁水，倒入口中。

　　它六只耳羽炸开，表情一言难尽，抬起头，用一种“你想害死我”的眼神恶狠狠盯着她。

　　米洛尴尬而不失礼貌地笑：“强力清洁水就是这样……感觉有一万头鳄鱼冲进来撕咬嘴里的肉，对吧？”

　　所以她自己演示用的凉白开。

　　接下来米洛尝试了人类的常见食物，异种大部分都吃。

　　是时候给它放松一点束缚，适应性报告，天天捆在实验床上怎么适应？

　　她的申请提交上去，被驳回了。当天先锋队的人给她发了一张星舰舱内的图片，画面之血腥，米洛只一眼就退出去。

　　【[T5]汤烨-先锋队】：上个人不把它锁在培养箱里的下场。农夫与蛇的故事听过没？这玩意儿是冷血动物，养不熟，不会感谢你的好心，只会把你撕成碎片，然后飞出去祸害其他人。

　　米洛只好打消了这个念头，野生动物的不可控性极高，有时看似被驯化，过一阵子又可能无缘无故返野了。

　　她不敢拿人命去赌。

　　于是这段日子，只有快吃饭时，米洛才会带异种来到餐桌前，让冬季微弱的阳光短暂照在它身上。

　　到饭后，又将它锁回狭小昏暗的浴室中。

　　这时它会陷入异常沉默，低着头，用一种嘲讽的目光盯着身上的束缚带，扣在实验床沿的手攥紧，小臂青筋显露。

　　米洛叹了口气：“就算挣脱束带，你也回不去家了。不如就待在这里，每天有吃有喝，你不用出去捕猎，我不会克扣你的食物。”

　　米洛不觉得它能听懂复杂的话语，但事实如此，露兹星的未来肉眼可见。

　　“军方花了大价钱抓你们，一定要榨回三倍利润来，你的同类注定要被卖给有钱人当玩物，但你配合我做研究，日子过得不会比当玩物差。”

　　异种闭着眼，眉宇间凝滞着郁气。骨缝中的刺痒和伤处疼痛被她一番话激得剧烈跳动，却比不上心中的沉闷屈辱。

　　直到米洛的手缓缓搭上它翅膀，异种突然用力甩开，睁开眼冷冷盯着她。
　　愤怒显得它一张苍白秾艳的面容凄哀又倔强。

　　米洛平静道：“忍忍，我要开始检查了。”

　　说罢，不由分说地握住它尾巴。

　　异种神情立刻变了，因她突然的触碰闷哼一声，扬尾就抽她手臂，“啪”一声响亮。

　　“别紧张。”米洛眉头都不带皱的，静静看了它一眼，又握住它尾尖。

　　异种胸膛剧烈起伏，恼恨地盯着她，但它如何威胁，她都不会生气，反倒是它被电击圈惩罚了一次。
　　最后它撇过眼，不愿再和她对视，看得出来是在强行压抑忍耐。

　　米洛的手往上，发烫的尾巴强韧却灵活，像蛇一样盘在指缝间，伤处长出一些鳞片似的小小硬羽，带着细腻的颗粒触感，蹭得她手心有些痒。几个被拔掉的血洞也有再生的迹象，她拿卡尺量了下，如果长出来的是尖刺，她可能得提前给它磨平。

　　米洛撑起上身，俯视着它腰腹下黑色的硬鳞。

　　哪里有点怪。

　　上次给它治伤时，她就该发现了。

　　它没有外露的繁衍器官。

　　米洛已经不相信上级给的信息了，他们还说露兹异种智力低下呢。

　　“你是雌性吗？”她问。

　　异种深吸气，本不想理会她这种问题，可她的手竟一路向上，屈起指节摩挲它的尾巴根部，弄得它再也抑制不住怒火，抬头朝她发出恐吓的威鸣。

　　米洛只觉背后寒毛都立起来了，肌肤颤颤跳动着：“好好好，不生气，我不碰了。”

　　她后退两步，眼睛却不由自主朝它下腹看去，似乎不敢置信：“所以，你居然没有小露兹吗？”

　　或许是她视线太鲜明，就这么盯着它下腹，那股不自在憋成胸中一口气堵死。异种双翼拢起，决绝利落地遮住她看过来的视线，冲她发出一种头腔共鸣的美妙语言。

　　说什么呢，米洛听不懂，不影响她继续讲：“地球上大部分雄性鸟类都没有，比如鸡和鸽子，你没有也很正常，不是什么低人一等的事。”

　　异种咬牙看了她几眼，自暴自弃地彻底转过头去，重新阖上眼皮仰躺在实验床上，露出一截修长的脖颈。

　　又不可能给她看。

　　它无所谓这个雌性人类再说什么。

　　米洛在水池边刷牙，久久听不见旁边的动静，一扭头，瞧见异种密不透风裹着翅膀的受气模样，惊讶道：“你不会害羞了吧？我只是好奇你的繁衍器官长什么样，没想过对你做别的事，我们物种都不同。再说我要是真得想，早就强迫你了，还能等今天？”

　　异种似乎不愿再和她说半句话。
　　当然，它也不会说人话。

　　或许它只是打算睡了。

　　米洛拿来一条百分百纯羊绒盖毯，印着笑眯眯的小乌鸦。

　　“这是我让商家给你定制的，这么大的成品，很难找。”

　　说完她哼着歌去洗澡睡觉了，也不管它盖不盖。

　　等清晨拉开帘子，果然毛毯原封不动放在一旁。米洛和它说了“早上好”，抬头看见墙上的日历，今天被标红高亮了。

　　先锋队回地球的日子。

　　异种似乎也感受了什么，一直怀疑地盯着她。米洛当然记得自己答应过带它见同类。即便它听不懂，她也不会食言。只是多年养成的习惯，事情没落实就不提。

　　也不知今天研究所哪来这么多人，电梯挤得上不去，米洛刚进实验室，上司来了大召唤术：

　　“10点半来主楼31层开会，准备好L-09的材料。”

　　现在10：04……

　　米洛骂骂咧咧就滚过去了。

　　电梯门一开，她被眼前人山人海震惊了，ETI要开发布会吗？

　　短短10秒钟，面前走过三个趾高气昂的军方高层，都是只在新闻上见过的脸。

　　“米洛！”上司朝她走来，意气风发地微笑，“你第三个讲，可以吗？”

　　我吗？！

　　米洛两眼一黑，这什么品种的魔鬼，好歹让她昨晚准备一下，她搞砸会议对他有任何好处吗？

　　事已至此，她赶紧找个椅子当桌子，把材料过一遍。

　　幸好米洛有丰富的赶鸭子上架经验，一上台就自动佩戴冷静大方面具。

　　她的封面标题亮起时，整个31层声浪骤然上涌。高层们盯着这个不知哪里冒出来的生面孔，震惊之色溢于言表，第一次知道有人成功做了露兹异种的适应性研究。之前也没人通知他们啊？连丝风声都没透出来，一时间所有人全都在加急联络，调查她背景来历。

　　米洛眼前一黑又一黑，无比确定这都是上司做的局。

　　尤其下来后，这老阴货还站在角落里，笑眯眯给她鼓掌：“不错，马上就有很多人向你抛来新的橄榄枝了。”

　　这人累不累？
　　米洛：“我不想跳槽。”

　　“我知道。”上司环视全场，感叹道，“我只是想起你当初在军校，独来独往，谁都不亲近，和你刚才上台讲话的样子判若两人。”

　　米洛沉默片刻，也移开视线：“是么？说明您带得好。”

　　上司笑容不变，看向她：“那今晚要吃个饭庆祝吗？”

　　“我要回家喂异种。”

　　“一天不喂而已，它能饿四个月。”

　　米洛不说话。

　　上司叹了口气：“行吧。”
　　他转身走了，和一个星矿公司的高管相谈甚欢。

　　发布会结束就是午宴，两个小时前当着她面走过也不会多看她一眼的军方高层，现在却一个个挤过来，热情洋溢主动和她握手。

　　米洛丝毫没有扬眉吐气的感觉，再年轻10岁，她或许还能享受众人吹捧。看多了他们饱含贪欲却依然端庄的笑脸，她心里只剩深深的疲惫。相比之下，L-09那张万年冷脸都显得和蔼可亲了。

　　米洛拒绝明里暗里的挖墙脚，找机会偷溜回家。

　　她照旧煮了排骨，摆到异种面前。

　　它盯着她，没有要吃的意思。

　　米洛瞬间就明白了，给它圈出一个新日期：“先锋队下周才能回来。”

　　异种的金瞳微微眯起，尾巴焦躁地拍击椅沿。

　　它心里一直记着被抓的同类，这是支撑它活下去的信念。

　　可某些时刻，它又希望那艘星舰永不到港，不会有更多同类像它一样遭受折磨苦痛，被锁链屈辱地拴在一个人类家中。

　　米洛也没法解释，这事本就不对劲，今天第三个上台的本来是先锋队，却临时换成了她。

　　“等他们回来，我就带你去见同类，好不好？”

　　米洛伸出手，想安慰它一下，却被异种用翅膀冷冰冰抽开。

　　它从鼻尖嗤了声，冲她发出威胁的喉音，满脸写着“走开”。

　　它显然不怎么信她。

　　算了，反正先锋队下周就回，它一周也饿不死。

　　米洛起身收拾碗筷。

　　异种一动不动坐着，孤戾又落寞，冬季稀薄的阳光照在他身上，显得它死气沉沉。

　　忽然，它转过头面朝门口。

　　米洛不知道它在看什么，顺着望过去。

　　这时，一声熟悉的“叮咚”响起。

　　米洛瞳孔骤缩，猛地转身。

　　那熟悉的声音继续道：
　　“欢迎回家。”

　　伴随着锁扣喀喇转动声，她家智能门毫无征兆地，从外面打开了。

　　两个全副武装的蒙面人走进来，和米洛对上的瞬间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屋主居然在家，立刻举枪对准她的头——

　　“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