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星怪物饲养日志[人外]》百年孤春

3、第 3 章 让我检查一

　　三十分钟后，上司赶来了，一身深灰大衣挟着冬风。

　　电梯叮的开门，好似米洛绩效和年终奖归零的音效。

　　她捂着脸，背靠墙壁，等待即将飞来的黑锅。

　　楼梯间寒冷，上司先把米洛从头到尾打量一遍，急促的呼吸凝成白雾。

　　“还好你电晕得及时。先不用担心舆情，我安排投放了多个露兹人塑像来以假乱真。但是……”

　　成年人的世界，甭管多少套词，“但是”后面才是真话。

　　“一个危险系数是O1的外星人，你怎么敢让它随意走动？你的警惕性去哪了？你让我怎么放心派你去参加星际探索？”

　　米洛点头：“您说得对，这件事是我的责任，我辜负了您的期望。但是我家不具备饲养O1外星人的条件，它应该待在研究所里。”

　　上司忽然不说话了。

　　片刻后，他干笑道：“有困难我们可以商量。组里这么多研究员，我最看好你……”

　　米洛不吃他那套：“为什么送到我家？”

　　上司露出棘手的表情：“这件事你以后就明白了。米洛，你是有工作能力的，但这个时代谁掌握了资源，谁才能做出成绩。你家里没有背景，应该抓紧风口多出几篇适应性报告，你就行业奠基人，今后大家提起露兹都绕不开你。”

　　米洛深吸气。

　　行吧。

　　说得好像她能拒绝一样。

　　“我申请再涨薪10%”
　　“可以。”

　　这死抠今天这么痛快？她该提15%的。

　　米洛捂住滴血的心，回到家里，工程部修好了窗户，浴缸被改造成实验床，地上焊着几个合金基座连接锁链。

　　镇定剂的药效没过去，异种闭着眼，惨白的灯光下，眼睫垂落一片淡淡阴翳。

　　米洛拿起锁链，挂在它脖颈的电击圈上，然后将它双手铐在床两边，又将它下肢、翅膀和尾巴都束紧。异种就以一种任人施为的姿势禁锢在实验床上。

　　米洛在平板上写下时间日期，锁链忽然哗哗作响，她转过头，和它对视。

　　她从没见过一个生物眼中有如此深刻的恨意，毫无疑问，如果它挣脱锁链，第一个就会咬穿她的喉咙，撕成碎片。

　　但恨她有什么用？

　　“不要紧张。”米洛微凉的指尖按在它修长的腿上，轻声道，“让我检查一下。”

　　她的手指纤细圆润，隔着一层薄薄的手套也能感受到柔软。

　　米洛自觉按压的力道很温和，但顺着往下时，异种像触电般缩了一下，愤怒地看着她。

　　“这里疼么？”米洛非但没放开，还握住那一截上下摩挲，“好像没骨折……”

　　它双腿流线的肌肉绷紧，不停对她发出威胁的喉音，但由于浑身被束缚住，曲起腿躲避米洛触碰更像乱蹭她手心，弄得她感觉好怪。

　　但它刚下星舰，体内辐射量太高不适合照X光，接下来还会有好长一段时间这样，希望它能习惯。

　　检查完它的下肢，米洛视线落到它尾巴上。

　　许多生物的尾巴都异常敏感，汇聚了大量神经末梢，连通脊椎。
　　它们不会允许别人随意触碰尾巴，有些甚至只有伴侣才能碰。

　　但米洛没有不该碰的观念。

　　她干的是兽医的活，外星生物也是兽。
　　命都要没了，谈什么该不该碰。

　　她直接握住了它的尾尖。

　　异种的耳羽瞬间竖起来了，随着米洛一点点往上摸，它喉咙里的威胁变成了一种头腔共鸣的声音，断断续续，音调凌厉，听起来像骂她。

　　狭小的浴室，锁链挣扎晃动，但米洛专心医治，它的尾巴有几处创口，应该是被先锋队拔了的倒刺，也不知道能否再长出来。

　　然后米洛给它注射了镇定剂，趁着异种陷入昏迷，她割开每一处骨折的地方，把断裂又长错位的骨头重新截开，打钉加固。

　　做完手术，米洛调起实验床，用花洒的涓涓细流小心淋湿它双翼，拿温热的毛巾擦去每一寸角落里脏兮兮的血污，再一点点梳开缠结凌乱的羽毛。

　　洗到一半时异种就醒了，没了镇定剂，剧烈的疼痛让它浑身发抖，却一声不吭咬牙硬忍着。

　　米洛摸着它瘦骨嶙峋的翅膀，翅根，翅中，翅尖，完全没有肉，和它的手一样。

　　她想让它舒服一点，又不敢注射太多人类药物，就松开羽翼上的束带。

　　异种一把从她手中抽回翅膀，慢吞吞收拢，默默遮住自己伤痕累累的身躯和尾巴，不许她看。

　　“好好好我再不碰了。”米洛保证。

　　异种恹恹坐在那里，六根耳羽悲痛欲绝地低垂，死死盯着墙壁上的锁链，眼中浮了一层水雾，有种无计可施却宁死不屈的决心。

　　米洛忽然想起今早的情景，它站在高空的冬风里，环顾人类世界。那时它在想什么呢？

　　露兹类人种的面部表情稀少，脸色总是冷冰冰的。但今早那一刻，米洛却莫名看出它脸上一种错愕茫然。

　　这应该是它第一次看清人类的都市。突破云霄的钢筋混凝土高楼，川流不息的车辆。在此之前它游弋在原始大自然中，无拘无束。

　　米洛此时只庆幸它们没有智慧。

　　一个来自落后文明的人，亲眼目睹侵略者的高等文明，知晓自己的种族穷尽一生也无法超越彼此之间的鸿沟。
　　那种绝望足以摧毁一个人的精神世界。

　　无知无觉，反而不会痛苦。

　　米洛收拾完已经晚上十一点了。小G煮了香香糯糯的白粥，她端到异种面前，它只看了一眼，就把脑袋也埋进羽翼里，并发出冷漠的拒绝。

　　早上的食物它就没吃。米洛分不清它不能吃人类食物，还是不想吃。

　　之前有一些动物来她家，一开始也会紧张得吃不下饭。

　　或许要给它一点时间。

　　第二天早上米洛照旧和它说“早安”，它照旧不理她，一连几天就这样消沉下去。

　　米洛尝试给它注射人类的工业营养剂，做皮试时发现会引起轻度过敏。它伤口的愈合速度已经过于缓慢。每天米洛回来，都能看见束带在它身上留下的新伤。她不在的时间里，它在挣扎，试图摆脱禁锢。米洛就没见过这么坚决的生物，宁可饿死也要自由。

　　就在这时，派去露兹星的探索先锋队回来了。

　　他们穿过虫洞，刚刚抵达太阳系边缘的柯伊伯补给站，星舰上满载珍贵的异星样本，动物植物，土壤和水。

　　整个ETI研究所都轰动了。

　　进入太阳系就有了信号，米洛那个L-09的项目群里的头像接连亮起，一条消息弹出来，是先锋队的人。

　　“这是什么项目？L-09还活着？！”

　　【[T4]米洛-ETI微生物组】：状态很差，什么都不吃。

　　【[T3]妮娜-先锋15编队】：那玩意儿早该死一万次了。这回没它捣乱，我们捉到了20只漂亮小鸟，大型培养箱都不够用了。

　　米洛这才知道，之前抓露兹异种困难，是因为L-09一直在和先锋队作对，不仅残杀先锋队的人，还诱导战斗机撞毁。早上刚捕获的露兹异种，下午就被它抢走。军方一核算，造成的损失超出百亿。

　　这是多少纳税人的钱啊！

　　简直可以称为人类公敌了。

　　最后先锋队也没招了，干脆抓到露兹异种先揍一顿，录下它们的惨叫声，再用录音诱导L-09进伏击圈。

　　就这样还被它跑了两回。

　　得亏是露兹异种智力不高，每次放录音，L-09都不长记性地飞过来，终于还是被先锋队抓获。

　　聊天框里，先锋队几个人还在吹嘘他们战胜L-09的事迹，米洛已经下班了。

　　她买了一袋新鲜排骨，回家用玉米和胡萝卜煲成汤，另外又让小G煮了米粥。其实米洛不会做饭，只是跟着小G的食谱照猫画虎。

　　冬季的阴天，冷得人打哆嗦。肉汤的香气从砂锅里冒出来，很快飘满整间屋子，米洛靠在岛台边看资料，揭开盖，舀了一勺热乎乎香喷喷的排骨汤，小心尝了一口……

　　这么多年她的厨神天赋都被埋没了！

　　米洛推开浴室门，异种的嗅觉比人类敏锐，早就闻到这股浓郁鲜美的香气，它已经习惯人类锲而不舍端来食物，一双金灿灿的眼睛不由自主瞟向她手中。

　　只看见一个平板电脑。

　　它立刻撇过头，一眼也不看她。

　　现在米洛很确定，它只是在绝食。

　　听完先锋队描述，她推断露兹异种是群居动物，群体内部有明确的分工，就像蚁群里就有蚁后、工蚁和兵蚁。

　　L-09应该肩负着保卫族群的职责，失去族人，也就失去活下去的意义。

　　她要唤醒一些它能回归族群的希望。

　　米洛转过手中平板，淡淡的蓝光映照它苍白的面容。

　　屏幕上每一张图片，都是一只沉睡在培养箱里的露兹星异种，发色和羽色各异，面部有微妙的区别。

　　一共二十张，都是这次先锋队捕获的，L-09的同族。

　　异种盯着屏幕，整个身躯仿佛静止了，金色的瞳孔震颤着，随即急促地呼吸起来，锁链和束带在它激烈挣扎下响声刺耳。
　　它抬头盯着米洛，发出一种凄厉的鸣叫。

　　米洛背后的汗毛全都竖起来了，来自生理上的恐惧。

　　它的反应比她想象中更激烈。

　　对人类而言，这张图很容易推断出“我抓了你的同族”。但换成大多数狗和猫，并不容易产生这种认知，只会摸一摸图片，迷惑地团团转。

　　显然上级给的结论有误，L-09的智力远超南方古猿。

　　米洛不惊讶，她早就猜到了。可问题是，它的智力水平有多高？

　　她去厨房舀了一碗热腾腾的排骨汤，和米粥混在一起，又把排骨上的肉细细切碎，拌到肉汤粥里。

　　异种的情绪似乎慢慢平静下来，闭着眼，一动不动坐着，身上有种诡异的沉默。

　　调起实验床，米洛给它支了一个高度合适的小桌，把碗摆在它面前：“吃点东西吧，过两天就能见到同类了。”

　　它别着头不动。

　　米洛也没在意，去给自己盛饭。

　　她走后，异种的头回过来，恶狠狠地盯着面前的碗。
　　肉汤的香味随着热乎乎的雾气，一个劲儿地腾到它鼻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