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机引》弦上听风

5、第五章 “耳濡目染

　　“我原以为苏大人会同我交代，不要再因为试图套话而吓到你。”

　　霍衍青站在船窗边，指尖随意叩着潮湿的木框，目光却落在沈昭元脸上，似要透过她平静的眉眼，看清些什么，“但没想到，苏大人一句话都不曾为你说。”

　　沈昭元不解，“霍将军说这番话又是什么意思？”

　　霍衍青，“只是在想，你同苏鬼究竟是旧相识，还是真如我看到的一般，不过这两日才认识。”

　　沈昭元，“霍将军先前也说过了，六扇门害汪家被议论纷纷。”

　　霍衍青并没有回应，旧相识并非是非好即坏，但看苏鬼这一路的做派，的确这两种看着都不像。

　　沉默在狭小的船房内蔓延，只有河水拍击船舷的细微声响。过了半晌，霍衍青才缓缓开口，“其实第一眼看到你，我就想起了一个旧相识。”

　　看霍衍青流露出淡淡追忆的神情，沈昭元不免疑惑，“谁？”

　　霍衍青定睛看她，“十几年前认识的一个女孩，虽只有一面之缘，但至今念念不忘。”

　　沈昭元微微一顿，“十几年前的人，恐怕现在记忆早已模糊了。”

　　霍衍青声音很轻，但不容置喙，“但我记得，只是曾经这么大一个府邸，里面的人竟说消失便消失。”

　　沈昭元愣了一下，藏在心底的记忆浮现出来，刺的她心口泛起一阵阵疼痛，但面上还是一如既往平静。

　　“霍将军说的可是苏家？”

　　沈昭元语气平淡无波，“传闻，十五年前苏家上下一夜蒸发，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霍衍青，“不错。”

　　想到霍衍青所说的念念不忘，沈昭元有些不解，“霍将军与苏家的谁是旧相识？若我没有记错，苏家有一个亲生女儿，以及两个养女。”

　　霍衍青目光依旧锁在沈昭元脸上，不放过她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你的确没有记错，那两个养女是相差两岁的亲姐妹，我与那位小一点的妹妹相识。”

　　沈昭元忍不住皱眉，十五年前苏家那两个养女，年纪小的不过才两岁，还是被人抱在怀里喂奶的孩子。

　　但霍衍青刚刚提到旧相识，她倒是想起小时候曾用假身份欺骗过一个人，只因早年爹爹教导过，不要随便将身份说给旁人听。

　　看沈昭元走神，霍衍青问，“汪夫人可是在想什么？”

　　沈昭元回过神，“在想霍将军是不是认为，苏大人就是你曾经的旧相识。”

　　霍衍青笑了，“苏家两个养女姓沈，亲生女儿姓苏。”

　　沈昭元微微一顿，随后朝霍衍青淡淡笑了下，“我方才竟忘了这一点。”

　　在沈昭元脸上看不出什么蹊跷，霍衍青叹了口气，“罢了，不早了，天亮还需换船继续赶路，汪夫人早些歇息。”

　　说完，他重新躺回草席上，闭目养神，仿佛方才那段关于旧事的谈话从未发生。

　　等霍衍青的呼吸彻底平稳，沈昭元才在床榻上躺平，但却毫无睡意。

　　霍衍青的确没有记错，十五年前消失的苏家，的确有三个女儿。只是，那并非凭空消失，而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屠杀。

　　先帝曾表明，谁可以平定战乱，便立谁为太子。

　　苏家那时正好被困在战乱区，朝关系向来交好的王爷发出求救的飞鸽传书，迟迟没有得到回应。

　　他们等到的是另一位王爷的大开杀戮，哪怕那人知晓他们是被困住的手无缚鸡之力的人，也毅然决然让手下将他们残忍杀害。

　　而这位大开杀戒的王爷，便是现如今的圣上，那位见死不救的王爷，便是位于边疆的那位。

　　至于苏家三个女儿，只活下来一个亲生的和一个养女，被焚烧致死的是才刚满两岁的小养女。

　　想到曾经种种，沈昭元忍不住攥紧手。

　　她便是活下来的其中一个女儿，那时大火将他们所在的地方围困，是养女将她浑身沾满水，在狭小到只能容下小孩子逃脱的坍塌墙洞逃生。

　　而在养女准备返还继续救妹妹时，洞被完全堵死，王爷的手下也从远处逼近，倘若被发现，她们这两个出来的也活不下来。

　　至于为何姓沈……

　　沈昭元闭上眼，那是父母为小养女所取的名字，只有他们五人知晓此名，倘若养女救的人是亲妹妹，她便不会活到如今。

　　当初为了这份恩情，也为了报王爷当日灭顶之仇，她同养女一起改名，从此以后，她就叫沈昭元。

　　视线落到霍衍青的背影，沈昭元眼底神情复杂。

　　眼前的人到底是当今皇帝的亲信，方才那番话兴许是试探，她以后要更加提防着些。

　　沈昭元也不清楚是何时睡着的，只在醒来的时候闻到了饭香，屋里的霍衍青不知何时不在草席上。

　　看到床榻旁边还摆放了干净的一盆水还有崭新的毛巾，她顿了顿，清楚这是霍衍青给她准备好的。

　　洗漱好，沈昭元离开船房，入眼便是霍衍青正拿着烤好的鱼朝桌边走。

　　见沈昭元醒了，霍衍青脚步一顿，转为朝她走过来，“汪夫人，来尝尝吧。”

　　沈昭元接过烤鱼，“多谢。”

　　待尝了一口后，沈昭元愣了一下，她从觉得以前也尝到过这么……难吃的东西。

　　回想起霍衍青提到过的幼时相识，沈昭元若有所思，她倒是记起来了，那一面之缘是霍衍青被罚挨饿，她将鱼烤了拿给了霍衍青。

　　再对上霍衍青的视线，沈昭元将烤鱼放到桌上，“霍将军行兵打仗这么久，不应当不知道鱼还需去除内脏才能吃。”

　　霍衍青愣了一下，随后才意识到自己方才做了什么。看着旁边其他摆好的鱼，他拿起一个重新递给沈昭元，“方才是给错了，还请汪夫人不要介意。”

　　沈昭元默了默，这才留意到桌上其他烤鱼都是去除内脏的，看霍衍青刚刚的反应也不像装出来的，“……霍将军喜爱这么吃？”

　　霍衍青坐在椅子上，他只咬了一口，便将极苦的鱼放下，“自然不是，霍某这是尝苦思甜。”

　　沈昭元不理解，但尊重他的做法，“想不到霍将军还是性情中人。”

　　重新坐的船只比原先的大很多，里面有不少人站在船头等候。

　　沈昭元虽站在霍衍青身后，距离稍远，但仍能看出那些人在看到霍衍青时，眼底掩盖不住的喜悦。

　　“霍将军！我们几位盼你来很久了！”

　　站在最前面的人，待霍衍青一靠近，就立马迎上前，期间不忘看一眼沈昭元，“这位可是霍将军的夫人？”

　　沈昭元正欲否认，一旁的霍衍青先开口道，“这位是汪夫人。”

　　“这位是林七。”

　　霍衍青语气平静，“先前在王爷手下当差，现在辞官从商。”

　　听到眼前的人在王爷手下当过差，沈昭元心底有些疑惑，但并不急于问出口。

　　林七并不觉得尴尬，只是在短暂思索一瞬后，才惊讶道，“汪越岁的夫人？”

　　沈昭元点头，“你们认识我夫君？”

　　林七摇头，“并不认得，只是很少有人不知京城最大的富商。只是，太过可惜，年纪轻轻就遇害了。”

　　听林七叹气，沈昭元微微垂眸，“此番来这儿便是为了查夫君的死因，若几位有知晓此事的，汪家必定重谢。”

　　“汪夫人太客气了。”

　　林七朝船头抬手，“两位快上来歇歇，里面备了好酒好菜，昨晚在小船上行夜路可辛苦了。”

　　霍衍青先一步上船，随后一如先前朝沈昭元伸手，“船高。”

　　沈昭元也同样没拒绝，在回握住霍衍青的手时，用余光看了眼林七。他眼里没有异样目光，好似这不过是平常事。

　　沈昭元思索片刻，还是道，“霍将军如此周到，可是受过谁的教导？”

　　霍衍青轻轻挑眉，“耳濡目染。”

　　一旁的林七笑着接话，“霍老将军便是这样对待夫人的，霍将军未曾进过女色，方才错认，也实属不应该。”

　　沈昭元了然，“原来如此。”

　　看着船上备好的饭菜，沈昭元轻轻垂眸，她早上只吃了几口鱼，到现在确实有些饿了。

　　霍衍青拉开其中一个椅子，并未先坐下，而是先看向沈昭元，“汪夫人，请吧，多吃一些，后面的路还很长。”

　　沈昭元入座，在他们对面的林七忍不住叹了口气。

　　沈昭元不明所以，林七愣了一下，才慌忙解释，“汪夫人不要误会，只是我方才想到几年前，霍将军称心有所属，可事到如今还未成婚，做下属的为之忧心。”

　　霍衍青笑了笑，“我都不急，你们又急什么呢。”

　　沈昭元看着夹在盘子里的吃食，并没有立即动筷，“若我没记错，传闻中霍将军可是有洁癖。”

　　霍衍青只当没听出沈昭元的话外意，“行兵打仗多年，何来的洁癖。”

　　林七语气豪迈，也跟着说，“我们以前跟着霍将军打过仗，霍将军从未开过小灶，都是跟着我们一起吃大锅饭。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沈昭元默了默，眼看霍衍青夹的菜越来越多，都快溢出来，才出声制止，“霍将军，这些已经足够了。”

　　林七不免多看了他们几眼，他欲言又止一阵，最后还是叹了口气。也就是汪越岁死的早，否则他们都要以为，向来有分寸的霍将军如今是为了一个女子改性了。

　　“从这儿到边疆还需几日，但不用担心会缺什么。”

　　林七说着，轻声笑笑，“自收到霍将军的传信，我们便连夜收拾好了。就等将军和夫人……咳，和汪夫人到来。”

　　霍衍青莞尔，“辛苦。”

　　眼看周围气氛不错，沈昭元还是放下筷子，问出心中盘旋已久的疑惑，“霍将方才提到过，你们曾在王爷手下当过差，那位边疆王爷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