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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新生(可当结局看) “他已经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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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已经走了。”长寿说得云淡风轻,但罗军知道她一定是不好受极了。
他不知她恨不恨他,但是这层关系的裂缝太深,已经无法合起来了。
他心里是知道的,明明白白,她最终还是不忍心,不忍心伤害他。
若不是顾及着这层关系,他定是要和程骏算这笔账,就算是被严仲利用了,但是他就是那根导火索,让严嵩有了牢狱之灾。
榕城的天已经变了,人都是趋炎附势的,严嵩这颗这天大树倒了,树倒猴狲散,别人就要自找别的大树作为庇荫地。
严氏的股票一路下跌,内部的董事似已连成一线在大肆便宜地抛售股份。
罗军手中的股份太少,没有办法一揽狂澜,镇住严氏的根基。
严氏这撞参天大楼周身的瓦角不断剥落,撑不了很久。
被“驱逐”于她的世界之后,程骏浑浑噩噩地走在大街上,他随意找了间酒店落了脚。
榕城本不是程骏的贪恋之地,曾几何时,他对这儿只存着厌恶之意,他曾以“逃亡”的姿态匍匐在这座城市的最底层,那是他渴望摒弃的丑恶。
此时此刻,榕城的经济倾覆变质,他的情感和思想也变了质,他从前是不愿细想这些的,即使潜移默化中,他会隐隐察觉到一些东西和以前不同了,但他总认为这些都是影响不了他的,他的世界里没有绝对的,唯一的非此不可,却在此刻发现他错了。
严长寿是他生命里的意外,她就像一种新鲜的未知血液溶入了他的肉中,血肉分离的话,肉干缩了,命也没了。
晚上,程骏接到了袁清河的短信。现在的他没有力气做任何事,甚至连一句话也不想说,他没有点开信息。
他需要静一静,他在想后面的路怎么走,可是想来想去,脑子一直胡乱一片,没有任何思绪,脑子里一直充斥着的是白日严长寿与他情绝的冷酷画面,只要想到以前充满爱意的眼睛变成了陌生甚至憎恨,他觉得心一刻不停地被针刺着,恨不得直接把心挖出来,不用再受绵延的折磨。
他真的快疯了。
他帮不了严家去度过这次难关,长寿也不想看见他,他待在榕城一点用处也没有。
但是,他舍不得走,舍不得离开这座他曾经耻辱的城市。
他怕,他怕一走,就像离开深海的鲸鱼,一直在远方的干涸海岸搁浅,孤独地死亡。
这种惊慌的窒息感觉让他流连并留恋,他控制不住自己的心了。
接近24小时没有睡了,他却睁着通红的双眼,无比清醒地看着窗外灯火通明的世界,没有一盏灯为他留了。
深夜里,他打开背包,喷上“安眠”,他侧躺在床上浅浅眯着眼,原来这是魅惑的毒药,不知何时早已迷了他的心,他的魂。
严嵩的刑期判下来了,无期徒刑,回天无力了。
这天,长寿和罗军在黄沙满地被风吹的蓝色监狱大门外停留许久,他们缓缓走近这个陌生,与现实社会隔绝的狭小又空洞的世界——榕城第一监狱。
他们做梦也醒不到会与严嵩在这儿永远隔着一张窗户的距离,她再也无法感受到父亲的温度。
长寿鼻子一直酸着,她好几种情绪杂陈,自责,心酸,悲哀,痛苦,彷徨,无力,她甚至不敢见他,但是心里的深刻惦念又迫使她想马上看见严嵩。
严嵩穿着深棕色的囚服,脚上戴着镣铐,亦步亦趋地来到探监的小窗口,右前方的那台电话是他在监狱里唯一对外交流的工具。
在这儿,他不是榕城的严老大,也没有名字,只有一个编号,是为罪服刑的“修行者”,他的这场“修行”没有尽头。
长寿呆呆地看着严嵩囚服右上衣口袋上的编号——0812,将视线回到严嵩脸上时,才觉泪眼朦胧,因为,她的眼前,严嵩的样子糊了一片,像空虚的幻影,看不清样子了。
小时候,因为严嵩常年不在身边,在她接触到并了解监狱这个词的意思后,就时不时和陈叔义愤填膺地说:“我要把严老大关在监狱里,这样他就永远跑不掉了。”她一边说着,一边拿起桌子上相片框用小拳头幼稚地打严嵩的头像。
“爸爸。”这声呼唤带着重重的鼻音。
严嵩瘦了一圈的脸朝着长寿笑了笑,拿起电话机放在耳边,轻轻地说:“宝宝,别哭。”
这声“宝宝”让长寿眼里打转的热泪终于落下,她捂着嘴发出呜咽,疯狂地克制住自己的压抑和酸涩,原来在她家严老大面前,她永远是那个长不大的傻小孩,从来没有成年人隐忍的界线,说哭就哭了。
罗军递给长寿一张纸巾,在这种低沉怆然的情绪渲染下,他抬手抚上长寿的后背轻拍用作安抚,也不管逾矩不逾矩了。
严嵩心里了然,低着头,双指按了按松弛的眼尾,遂又抬起头,嘴对着电话筒,温和道:“寿寿乖,把电话先给罗军,我和他交代点事。”
长寿抹掉泪,因为宣泄得太厉害,身体一直在抽动,颤颤巍巍地将电话筒给罗军。
两人谈了许久。
转眼,探监的时间快到了,电话筒再度回到了长寿的手中。
“寿寿,爸爸对不起你。”这么多年来,他对自己的女儿是歉疚的,刚想着要增加陪伴的时间,自己就出了事,也许当年的决定他做错了。
长寿肿着眼睛,对他摇头,千言万语在心头,却已经说不出什么了。
站在后边的狱警面无表情地提醒他们还有两分钟的谈话时间。
“寿寿。”严嵩又喊了长寿一声。
长寿看着他。
“这件事我还是决定告诉你,爸爸对不起你。”他缺少红润的面色看着苍老了许多,他轻叹了一口气,再次对她说了对不起,””程骏自第一天进入严家,我们签了一份协议,协议就在我房间的保险箱里。那时你十分叛逆,我也管不住你,我看出你喜欢那小子,就和他签了一份协议,只要他能让你考上大学,我就资助他继续读书,他满25岁之后就是自由人,在此之前,你的所有要求他都要满足你,这是我和他白纸黑字的约定。我没有威逼他,他是思考之后,主动答应的。”
“不管归于什么原因,他出卖了我,将那串编码给到了严仲。他的心也许自始至终都不在我们严家,他的底线太低,欲望也大,你们根本不适合在一起,我告诉你这件事就是要你死心。”
“爸爸后悔了,爸爸当初不该把他带回严家,不是他害我入狱,我本做过许多坏事,算是罪有应得,只是因为你,你爱上了一个不值得的人,爸爸对不起你。”
“探监时间到。”狱警的话无情又冰冷。
“让罗军好好照顾你。”这是严嵩对长寿说的最后一句话。
罗军握紧双拳,上面青筋显露,胸腔的愤恨即将溢出。
他心中最珍爱的人因为爱被人利用,他现在恨不得将程骏千刀万剐。
严嵩起身离开了那个探监的窗口,脚上的镣铐在行走时和地面摩擦发出一阵阵钝响重重敲在长寿鲜血淋漓的心上,一片血肉模糊。
她觉得好冷,明明最寒冷的冬季已过去,却在次年三月下起了冰雪,绵延不断,冻进了骨子里,她再也等不来明媚的春天了。
她觉得好痛,明明痛得快昏过去了,脑袋却意外清醒,她的手牢牢抓着罗军的手臂,不然,她怕她会重重倒地,再也起不来。
狱警打开那扇铁门,严嵩踏进去一只脚的时候,最后回头看了长寿一眼,那一眼只是纯粹的一个父亲对于女儿山般厚重的爱和浓浓的不舍。
视线与罗军短暂交汇时,对罗军说:“照顾好她。”
罗军虽然没有听见声音,但明了严嵩所说,朝他重重点了头。
褐色的铁门关上了,严嵩的脊背微驼,黯淡的眼睛那儿划出一颗泪,这颗别人没窥视到的泪全是为他心爱的女儿流的。
他的长寿,他的宝宝,他的女儿,爸爸无论在哪儿,都要你幸福。
出了监狱,就下起了滂沱大雨,罗军带着长寿很快上了门外等待的车,但还是避免不了身上湿了大片。
罗军抽了纸巾给长寿擦脸。
一望她的脸,心深深被震痛了。
她的脸上都是雨水,沾着黑色的发丝,像个溺水的人。眼睛很红,但眼眶里没有看见湿润的水迹。
那双眼睛像死灰一般,没有光,没有热。
现实残酷,这世界本善恶难分,原来有人的爱是能与自己丑恶的欲望勾结的,最后冒出畸形的枝芽,越攀越高,居高临下地讽刺这肮脏的人间。
她的心碎了,碎得支离破碎。
她哭不出来,甚至已经感觉不到心在跳动。
她累了。
她缓缓闭上眼睛,大雨重重敲打车窗的声音也听不见了。
“长寿。长寿。”罗军的呼唤也听不见了。
“去医院。”
罗军的肩膀上靠着长寿的脑袋,他像是托举着他的整个世界一样,他的世界里也只有她。
小的时候,长寿的身体非常不好,严嵩用他这辈子最大的虔诚求来了那张平安符,她安安稳稳地度过了二十年华,她曾以为那是佛的光,圣洁而高贵。
现在,她也知道了,知道它同样也是万恶之源,验证着人间的贪嗔深欲。
佛性本善,人性本欲。
长寿在医院昏睡了一天多,她从小有贫血的病,这次重新抽检,已经中度了,需要好好休养,按时吃药。
人间的所有罪恶都会被上帝公平地审判,只是时间的早晚而已。
3月13日,长寿白天探视了严嵩,当天晚上,接近凌晨时间,被证实吞食大量玻璃,救治无效,确证死亡,他杀还是自杀还在调查中。
3月14日晚上的时间,爆出新闻,检察院收到匿名的严仲的犯罪证据,严仲跟着严嵩的后脚跟也进了监狱,榕城一片唏嘘。
严氏现在已经乱成一锅粥,一堆公司的事急需罗军去善后,还有严嵩的身后事。他实在不忍心告诉长寿,她一定会崩溃的。
病房里,江芽和徐抑清一直陪着长寿直到她醒过来。
江芽熬了一夜,寸步不离,隔日就被方之屹强制带着回去休息了。
现在只剩徐抑清了。
“你去休息吧,我没事了。”长寿的声音干燥又沙哑。
“我没事,你醒来前我在沙发上睡了几个小时了。”徐抑清走到她床边,替她拉了被子。
“我去帮你取药,水也没了,我去外面灌点热的。”
“好,谢谢。”
徐抑清出去得有点久,长寿口渴,拿起床边的水杯慢吞吞地踱步到室外去接水喝。
长寿在茶水间喝了水,走在走廊里,走廊里一面白墙上悬着一台液晶电视机,里面播着新闻。
“严氏创始人严嵩与昨晚深夜惨死狱中......”
死!谁死了!
长寿扶着一边的墙壁,玻璃杯在地上摔得粉碎,她的手抚着胸口,痛得快裂开了。
后面电视机播着什么,她已经完全听不清楚了。
徐抑清拿着药过来,刚走到走廊口,就听见东西摔碎的声音。
她看见一个瘦弱的穿着病号服的背影蹲在白色的墙边,而她的旁边播着这几日最大的新闻。
徐抑清心里骂了句脏话,这事她早晚得知道,但是如此猝不及防,强势的冲击朝她劈头盖脸地袭来,加上她身体虚弱,怕是要真承受不住了。
徐抑清脚步急促,朝长寿跑过去,蹲下身子,环抱住她的身体,用最温柔最亲嫩的声音对她说:“想哭就哭吧,节哀。”
长寿的手紧紧抓着自己心口的衣服,布条都快捏烂了,她的心也快烂了。
她不说话,心里却一直在喊“爸爸。爸爸”,她知道,她再也看不见他家严老大了。
她卑微地祈求着他可以再像很久以前一样恨铁不成钢地训斥她,连这个也没有,什么也没有了。
没想到,那一面是最后一面。短短的时间内,她经历了人世间最沧桑最难捱的生离与死别。人本血肉之躯,她此刻如在烈火中焚烧,血肉煎熬,却死不掉,她宁可瞬间化成灰,不想再面对人间酷刑。
最大的酷刑是看着自己最爱的人死去,而自己根本没有办法留住他。
那则新闻不断循环播放着,就是魔咒一般在她的脑子里无情地轰炸,她疯了一般激动地将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耳朵。
泪水再次疯狂肆意,这泪是人间最苦的泪水。长寿是放声大哭的,凄厉的声音如孤魂之音,可怜又卑微。
徐抑清抱着她,哭了也好。
她的眼角也泛起了湿润,感同身受,但是再痛,也只能自己扛下来,还活着不是吗。
长寿在徐抑清的怀里哭了很久很久,从蓝天白云到黄昏日下,她的外套湿了一大半,那都是长寿的泪,也是她对自己父亲的祭奠。
程骏在榕城待了快一个月了。
此刻,他站在严家的大门外。那天,她让他走,她的决绝和恨意就像翻滚的巨浪让他毫无办法地困在这团旋涡的中心,这种一点点沉溺的凌迟让他痛苦而不得解脱。
严嵩死了。
他想象她此刻的境遇。
他妈死的时候,他的世界全部倾覆,他身上的全部只堆积着失去至亲的至痛以及对这个世界的憎恨。
这种痛他经历过。
他现在只想来看她,他的骄傲以及他从前的情感认知全被打碎了,也妥协了。
原来,他放不下她。
曾经,他把她看作禁锢,现在,她却真的把他的心禁锢了。
这种幡然醒悟的情感让他陌生、无措甚至恐惧。
人最不能自制的就是感情。
“程少爷……”陈叔打开了门,看见程骏呆呆地站在门外。
看来,□□他人还不知道严嵩出事与他有关,不然可能就不是这副好脸色了。
“长寿……在家吗?”
“小姐在医院。”
程骏一刻没有逗留,照着陈叔给的医院地址赶去长寿住的医院。
费了一些周折才知道长寿住在五楼的一间单人房。
他的脚步欠缺些许笃定,且伴着急促,仔细观察的话,可以察觉到他的慌乱。
隔着一面白墙,他想去打开那扇门。
却被门口的两个人拦住了。
他们是严嵩身前的心腹黑英和白英。
“我想见一下长寿。”他已经对面前两人对待他的冷酷态度麻木了。
两人没说话,还是像两面坚不可摧的肉墙毫无间隙地堵着那扇门,如果他还有近一步的“进犯”行为,他们一定会对他不客气。
“怎么了?”听见外面有些动静,徐抑清出来了,出来的时候,还轻轻地带上了门。
“你有什么事?”她没见过程骏。
“我找长寿。”
面前的男人,确切地说,更像男孩。
他的样貌虽年轻好看,但是此刻却尽显狼狈,身上虽然没有湿迹,却像从河里打捞上来的一样,那种无法处理棘手事件的无助、焦虑、隐忍十分显露,他还秉着一口气硬挺着,仿佛再坚持一下就能撑过去。
看他这种神情,一定是和长寿有着特殊的关系。
徐抑清是心思十分细腻的人,她知道长寿有一个喜欢的人,他也是严嵩资助的人。
她虽没见过真人,心里有个直觉告诉她,他是那个人。
他和长寿之间应该是发生了一些事。
“你等一下。”徐抑清对他说。
她进了房间,又带上了门。
“他在外面。”徐抑清知道长寿明白她在说什么。
长寿侧卧在病床上,被子紧紧包裹着她的身体,听见徐抑清的话后,她没有回应。
静默了一会。
“那我让他走。”
“等等。”她的声音沙哑得似老妇一样没有鲜活的生机。
程骏,进去了。
房间内窗帘拉着,外面的光线挡得死死的,室内唯一的光线来源就是床边的一盏黄色小灯,室内有一股浓浓的消毒水味道,程骏闻到这股味道,有晕眩作呕的感觉。
长寿穿着宽大的病号服,坐在窗边的大沙发上。
她看着十分瘦弱,程骏一步步走近她,像信徒走向他供奉的神明一般。
长寿缓缓地从沙发上站起来,她的裤管因为太长,盖住了她整双拖鞋,昏黄的光线下,她的唇色没有一丝血色,而他面前的程骏也好不到哪里去,两人都像从灾难中得以逃生的人,丢了半条命。
就算说他犯贱也好,就当是犯贱好了,在还有半米距离的时候,他一把抱住她,因为力道太大,长寿的身体向后仰了仰。
没有说我想你,我要你,我爱你诸如庸俗却最能打动女人心的话。
这还是他第一次这么用力地抱紧她,真的是第一次。
“对不起。”他的气息沉重,那么低声下气。
不过,他确实做错了事。
长寿用了全身的力气推开他,重重地甩了他一巴掌,响亮又清脆,就像打碎一个珍藏已久的花瓶一般。
因为力道用得很大,程骏的脸被打偏了。
“我总算知道你和我在一起时为什么忽冷忽热了。”长寿的表情是讽刺又蔑视的,“还真是为难你了,忍受了我这么多年,但是你和我爸签了卖身契,保住了你最看重的前途,你也不亏是吧?”
她的口气陌生又尖刻,毫不留情。
被封埋的东西被彻底撕烂划开,脸上火辣辣的痛意瞬间被不堪、羞愧以及绝望所覆盖。
她知道了。
“是,来严家的第一天,我就和你爸爸签了一份协议,但是,后来,我……”
“你闭嘴!”长寿恶狠狠地打断了他后面要说的话。
因为愤怒和激动,她病态的脸上涌上一层红。
长寿觉得头有阵晕眩感,身体有些不稳。
程骏去扶他,却被她打开了手。
“别碰我。”
“我的眼睛像袁清河,那架她宝贝的无人机是你送她的,在德国出差的时候,那晚你没接我电话,也是因为她。”她心里似明镜,以前和他在一起,她总喜欢自欺欺人。
“今天就清清楚楚做个了断,我不会让你为我爸爸一命赔一命,因为你不配!我爸死了,对于你来说,我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今后,也没有人会阻挡你和你喜欢的人在一起。”
“程骏,这是我最后一次见面,现在你可以滚了。”
不带一句拖泥带水,说完后,长寿坐在沙发上,她的双臂轻环着自己的身体,这是一种抵御的姿势,她虽生着病,但是整个人的气势是盛气凌人的。
她在沙发上是小小的一团,程骏站立着,身子高大,他像被驯服的野兽般心甘情愿地拔掉所有利齿。
“能不能听我解释一次?”
“别让我喊人拖你出去。”
“黑英!白英!”长寿朝着大门口喊。
“小姐。”
“把他弄走。”
程骏痛心无比地看着她,她对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携着陌生和厌恨。
他不知是怎么走出去的,像一个木偶般,只剩下僵硬的躯壳。
“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遇见你。”
这是她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病房门被关上,也斩断了他与她所有的一切。
他坍塌的世界里,跌落的碎片压着他,他再怎么用尽力气,也是挣脱不开,他只能一点点受尽折磨。
此时此刻,他终究是一无所有。
长寿拉开紧闭的窗帘,刺目的光照得她眼睛疼,她却没有用手遮挡,毫不畏惧地迎视着。
还有一些事等着她去做。
她是严嵩的女儿,这一次,不能再给他丢脸了。
徐抑清一直在病房外,看见那个男孩失魂落魄地离开,她知道他们是不欢而散的。
她进去也没问长寿她们谈了什么。
“还病着呢,去床上躺着。”她去扶她。
“我要你帮我一个忙。”长寿平复好情绪,缓缓道。
罗军几乎是撞开病房门进来的,他面色匆匆,还带着连日来处理严氏这个烂摊子所积压的疲惫和压力。
巨大的开门声,长寿和徐抑清的眼睛齐齐看向噪声制造者。
“长寿,你到底有什么计划,为什么要吃死人的药。”罗军激动万分,吼得青筋迭起。
长寿有些虚弱地抬起右手食指,塞了塞耳道口,看了眼一边的徐抑清,想着还真快,马上透露给了罗军,不过想想也没事,都是自己人,于是说,“不会真吃死人,障眼法而已。”
“你到底想干什么?”罗军声音有些哆嗦,她这轻描淡写的说辞竟让他心慌。
“我只是想在榕城消失得干干净净,就像爸爸一样,然后去个好地方,那儿没人认识我。”她十分浅淡地笑笑。
罗军在她处世未深的眼里看出了历经百态的苍凉,她是经历得够多了,他叹了口气,浓眉又拧得像褶子。
“去哪儿?和我说。”
徐抑清因为罗军分外温柔的语气而侧目。
“还没想好,我爸留给我的严氏股份帮我卖了吧,然后把钱分给下面的兄弟们,让他们拿着钱回老家吧。”
“严氏你不要吗?”
“不要。”长寿不带一丝考虑的,“你看我身上哪个部位写着我是天生的领导人才。”
她只是个做香料的,一身清静最好不过。
也当是给他爸赎罪,他以前做过不少坏事。
我,你也不要是吗?这句话,罗军只是在自己心里想想。
徐抑清是制药的能人,每一种药的成分的数量、重量、湿度都十分精确。
一个礼拜后,她拿着一个小器皿走近长寿床边,里面装着两颗药,一颗鲜红色,一颗深蓝色。
“红色的药是让你暂时休克,呈假死的药,6小时后见效,蓝色的药会让你昏睡24小时,先吃红再吃蓝”徐抑清将东西递给长寿。
长寿接下。
昨晚罗军那家伙半夜还给她打电话再三确认药品的安全性,说如果把人弄残了,让她吃不了兜着走。
这人就是有办法让她夜不成眠,他的警告里那丝嗜血之气从不是假的。
行了,吃下这两颗药,长寿解脱了,她也可以解脱了。
长寿先后吞下了这两颗药,后面的事,罗军会帮她处理的。
徐抑清帮她掖了掖被子,就退出了病房。
这应该是她们最后一次见面。
三天后,罗军大肆扩散了长寿去世的消息。
这次,严家仆人,黑英白英甚至江芽都瞒了过去,这招瞒天过海一丝不漏。
当她苏醒的时候,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严长寿了。
长寿戴着一顶黑色的鸭舌帽,一片口罩遮住下半张脸,手上拖着一只行李箱,出现在机场。
她把自己包得密不透风,一双清冷的眼睛看着机场快速流动的人群,像一片片拖曳的光影,都是陌生的,他们也不识她。
一只黑色的行李箱停在她的脚跟边,来人一袭黑色便服,也戴着一顶黑色的鸭舌帽。
她的机票因为是托徐抑清买的,所以只有她知道她的航班时间。
她没告诉罗军,就是怕他因为爸爸的托付而无法安心让她独自离开。
没想到,他还是来了。
徐抑清这女人。
“我和你一块走。”罗军眼神炯炯,语气带着不容拒绝。
“别闹了,严氏的事你还没处理好吧?直接撒手走人啦?”
“我和你的股份已经卖掉了,后面的流程手续我让黑英盯着,没有大碍。”
“严老大那日和你说的话别放心上,你不用照顾我,你该有你自己的生活了。”
“我想照顾你。”
难得罗军这么一个粗矿的汉子说这句话时的声音这般细润,这显露的真情怕是傻子也能听出来。
长寿也不假模假样地和他装聋作哑了,其实他那隐晦的情意,在安蔡时她就有察觉到。
只不过,她觉得,一个人更适合她现在的状态。
“罗军,其实你这样我会有压力的,我对你没那种感情。”说得直接点让他死心。
“无所谓。”长寿不知道罗军要随她远去的决心已经像石头一般坚硬。
长寿挺拿他没办法的,这家伙也是个死性子。
“好吧,撇去爱不爱这个虚幻的东西,你给我一个理由。”长寿随便掰的,想让他放弃。
罗军把手伸进口袋,摸索出一个小东西,足以被包拢在他的大手里。
他缓缓伸开五指。
一把小锁和一把钥匙,应是配对的。
钥匙看着新些,银色的小锁上面有几处斑驳的锈迹,那是常年被腐蚀的痕迹。
长寿恍然大悟般看着高大的罗军。
“这两个东西上面都刻着你的名字。”
锁和钥匙表面没有被刻字的痕迹,罗军的话是有玄机的。
长寿知道这其中的玄机。
看着这两样东西,长寿心下一片安宁,即使置身嘈杂的人流中,她还能听见远山的钟声。
“我与你不该分开,我离……离不开你。”罗军在说最后几个字的时候,脸上红了大片。
这一日,长寿和罗军乘上了同一班飞机。
机舱里,长寿看着窗外的白云,罗军看着她。
这样的结局,长寿觉得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