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2、向着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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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胜军大败。
章邯得胜归来的那一日，我站在军营外等他。
雪不知是什么时候开始下的，如此之大，又惶惶无声，天空灰蒙蒙的，雪花如同无数轻薄的羽毛一般从天上降下，穿过树木丛林，铺天盖地而来。
只不多时的功夫，天地间已经是一片苍茫。
寒气入骨，我冷得打了个颤。
大氅根本不抵用，暖手炉也已经没了热气。我跺了跺脚，又向着掌心哈了两口气。
“大军还有五里。”
众人脸上露出喜色。
突然之间我想起来一回事，方才总觉得有些不对，现下才反应过来，我如今的这副形容，就像是在风雪天等待丈夫归来的贤惠妻子。
虽说的确不是如此，可一旦有了这想法，便再也止不住开始胡思乱想，耳根竟也有些发烫。
靠！不等了！
我猛地转过身，在众目睽睽之下穿过人群，撩起用来防寒的厚厚门帘，再狠狠甩下。
营帐之中烧着炭火，温暖而干燥。
我将大氅脱下来扔在一边，换了个暖手炉捧着，舒舒服服缩进了软榻里。
嗯，巴适得板。
反正章邯是要回来的，等不等都会回来，我又何必在外头吹冷风呢？这种事情就交给他的忠心副将们好了。
正是我昏昏欲睡之时，忽听营帐外一阵骚动，我揉着眼睛清醒过来，想来是章邯他们回来了。
的确如此，不出一盏茶的功夫，营帐的门帘就被撩开，那人走进来，带了满身的风雪。
我站起来迎了上去。
“章邯。”
他冲我笑，却掩盖不住满脸的疲惫：“我回来了。”
脚步立时顿住，我将暖炉送到他手中。
却不想便被他握住了手，轻轻一拉，就进了他怀里。
他的盔甲上还带着凉意，我呼出的一口气顺时在盔甲上腾起一层水雾，又迅速散去。
我想推开他，却又觉得他约莫是想找一个安慰，便没有说话。
少顷，章邯才松开我，脸上复又带上了惯常的笑意，歪着头打量我，道：“听说原先你在军帐外等我？”
我瞪了瞪眼，心说到底是哪个憨憨把这种事情都和章邯说？
“我……”
还没等我找个借口说上一句解释的话，章邯向我凑近了些，又问：“而且，据说还脸红了，这是什么道理，嗯？”
尾音是故意压低了的，深沉好听，我不由心底一颤。
所以到底是哪个憨憨在章邯面前扒我黑料！我要把他的舌头拔下来！
“好了章邯！”我怒气冲冲地转身走的离他远了些许，才又转回去，“我有话和你说。”
章邯一愣，眼中的笑意变得有些古怪：“哦？”
“不是我想和你说的。”我顿了顿才开口，“是晓梦想与你说的。”
听到“晓梦”二字，章邯的眸色在瞬间沉了下来，聪慧如他必然已经猜到，我所说的晓梦并不是指从前天宗的我，而是前一世的，真正的晓梦。
屋外想起了滚滚的雷声。
果然，天道又想干预此事了。
章邯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向我比划了一个噤声的姿势，可我却没有理他。
“之前第一次被雷劈的时候，你见到的就是她。”我放大了些声音，以免被雷声遮掩，“只不过现在，她已经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章邯下意识道：“怎么会……”
“对，就是如此。”关于这件事我不想多做解释，“她想让我给你带一句话……啊！”
天雷已经降下来，狠狠劈在我身上，后背传来一阵凉意，我又闻到些衣料烧焦的味道。
“白楚楚！”
“你别过来！”我向后速退了几步，“她让我给你带的话是，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话刚说完，又一道天雷正中我后心，我双腿一软，跪倒在地上。
其实我不是没猜到天雷会劈到我身上，只不过我答应了晓梦一定替她把话带给章邯，既然如此，这句话何时说都没有什么分别，不过是被劈的早些和晚些的区别。
“白楚楚你他娘的疯了吧！”
我被那声音吓得猛一愣怔，待看清来者时，我更是觉得意想不到。
来的居然是本该远在千里之外的峨眉山天乩宫的楚岚君。
此时天雷已经停了。
楚岚君一把将我从地上拽了起来，也不顾章邯还在一旁，就开始教训起我：“你是不是真的不想活了！天雷都劈下来了，你是听不到吗！”
那我不是莫得办法嘛。
不过这次倒是的确不一样，前世晓梦的魂魄被我捏碎之后，天雷再劈下来，也就不会把她给劈出来了。这也从侧面印证了我先前的猜测是对的。
“楚岚君，我有话问你。”
*****
“什么？”楚岚君像是没听清一般，“你说什么？”
“我说。”我将双手环在胸前，“你肯定听清我说什么了。”
见我与要事和楚岚君相商，章邯自然就把营帐让了出来，自己去处理别的军务了。
而我向楚岚君所问的，实则是很长一段时间以来我一直想问的。
——你有没有办法，切断这个世界和天道的联系。
我之所以会一直被天雷劈的外焦里嫩，完全就是因为天道对这个世界的时刻监控，如果要阻止这件事的继续发生，就必须从根源上切断。
根源——就是天道。
他又将我重新打量了数次，到了最末，嘴角竟勾起一丝诡异的笑：“白楚楚，你真是个疯子啊。”
我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对他的话表示了不痛不痒，早几年的时候卫庄就说过我是个疯子，这些年我也足够正常，先暂是时候再疯一把了。
“不疯魔不成活。”
楚岚君转了转扇子：“你可拉到吧。这真是要与天抗衡啊。”
我道：“我读初中的时候很喜欢沧月的听雪楼，里面有个角色叫迦若，他说过的一句话我现在还记得——即使是月沉星坠逆天悖命，我也要改变所谓的宿命。”
天欲灭我我灭天！
楚岚君少有地愣住了。
我继续笑着开口：“而且，你不也说过，想看看我到底能做到什么程度么？”
楚岚君争辩道：“那我没让你这么嚣张！”
“可除此之外——”我笑着摇了摇头，“我再想不到别的方法，让我继续下去了。”
无尽的沉默。
只片刻的功夫，我的脑内想过无数结果。
“好啊。”
只是未曾想到过这一种。
见我没有反应，楚岚君又说了一遍：“好啊，我帮你。”
*****
泗川郡峨眉山天乩宫。
都说天乩宫是离上苍最近的地方，实则九州大陆上有很多山脉，海拔远远高于峨眉山。如果在地图上绘制山脉图，其实峨眉山根本不值一提。
但这里却因为天乩宫的存在，而使人不得不心生敬畏。
“天乩宫之所以选在峨眉山建造，是因为峨眉山中有一颗山蜃珠，集天地灵气，以滋养万物。”楚岚君边走边道，“是以此处才能养得出《山海经》中才有的重明鸟。”
我敏锐地get到了他话中的重点：“山蜃珠？你的意思是，天道的存在和那颗山蜃珠有关系？”
楚岚君眯了眯眼睛：“你很聪明嘛。”
我心说那我能不聪明吗？
“山蜃珠在山腹中，我来这里的时候，先人就已经开辟好了通往山蜃珠的道路，天乩宫称之为‘通天梯’。”
虽然是往山腹中走的，却叫通天梯，倒是有些怪异。
楚岚君转着扇子打开了后山的那扇青铜门，道：“进去吧。”
这里我来过。
往前走了不多时，果然就见到了石台之上，我的那位便宜母亲。
她仍旧是岁月不侵的模样，眼角妩媚风姿绰约。
见到我，她倒是毫不意外，只是冲我笑：“楚楚，你果然来了。”
我果然……
这才想起来上次离开时她与我说过的话。
——白楚楚，天道无情，当你有一天真的想要反抗天道的时候，你还会再来的。
所以现在，我回来了。
通向山蜃珠的通天梯入口，就在迟紫一所在的石台之下。
不得不说此局十分精妙，不仅是惩罚迟紫一的所做，更是让她看守一个重要的入口。
如若不破她的封印，我就进不去通天梯。
迟紫一站起了身，款款站在我面前：“白楚楚，你所求为何？”
我看着她：“我想改变天命，我想助章邯称帝！”
没有什么比称帝更加安全的选择，我想过了，无论章邯将来选择哪一个阵营，都有重蹈覆辙的可能。而唯有称帝，由他来掌握这个国家，才不会是他前世的结局。
我要做的改变必然是彻底的，帮他消除一切不利因素，以便他的国家是河清海晏国泰民安。
迟紫一沉默地站着，片刻后她的裙摆与长发竟无风自动起来，她本就是极美极媚的一个人，此时更是给人以九天涉月而来之感，不若人间色彩。
她划破了掌心，双臂张开撑在结界上，一时间透明的结界染上了血色，而鲜血又缓缓渗入结界，触目惊心。
当整个结界逐渐变成血色之时，我和楚岚君都瞪大了眼睛。
结界上，居然出现了裂痕！
自迟紫一掌心处开始，结界缓缓地开裂。
我甚至觉得自己听到了令人心惊的“咔嚓”声。
“破！”
结界应声而破。
与此同时，山石大动。
石台在一瞬间裂成碎屑，纷纷落入地面之中忽然出现的大洞里。石台一碎迟紫一再也没有落脚点，也随着重力的作用一道落了下去。
“迟紫一！”
楚岚君将我拦住。
“没有救了，没人知道这个洞究竟有多深，通天梯也只不过造到了山蜃珠的位置。”
我愣愣地看着她消失的方向。
片刻，只片刻前，她还站在那里淡淡地笑，我还从她眼中看到与我相同的坚定与固执。
或许……那就是她的答案？
我宁愿相信她是去找白亦非相见了，也不愿相信她是落入了无人知晓的深渊。
白亦非大概已经等了很久，才终于能说出那句“你来了”。
是安慰，也是成全。
*****
通天梯终于完全显现。
楼梯不宽，不过是一人过的宽度，我和楚岚君一前一后缓缓向下走。
这通天梯是凿山而建，因此是顺着山势而下，有些环形的弯绕，又有些山中固有的陡峭。
一路沉默，一路寂静。
我的脑海里还在持续滚动地回忆着方才迟紫一落下去的瞬间，那样的场景太过于震撼，以至于我整个人到现在都还有些分不清现实与记忆。
“白楚楚你集中一点。”
楚岚君不知是第几次提醒我，我愣了愣神，回头看他。
他叹气，与我道：“我刚才和你说的话你又没听到。”
我眨巴着眼睛看他。
“我说，山蜃珠就在那里了。”
我这才回过神来，直直看向他指着的方向，那已是山腹的位置，只见半空中悬着一颗莹润的珠子，正柔和地发着光。
这就是山蜃珠啊。
“然后，接下来怎么办呢？”
楚岚君道：“你刚才不是还挺聪明的？迟紫一把你的脑子一起带走了？”
此时我对他的嘲讽毫不在意，事实上我更在意那颗珠子。
“既然它是天道在这个世界的力量来源，那么毁掉它就是了。”
毁掉它说的容易，我们现在连碰都碰不到它。
“楚岚君，你干什么？”
楚岚君将那把不离身的扇子交到我手里，一边挽着袖子一边嘱咐我道：“这把扇子你要留好，没别的原因，我特别喜欢——尤其喜欢用来敲你。等会儿山开始塌的时候赶紧跑，招呼狗蛋送你下山。再往后的路我什么都帮不到你了，你自己小心。”
“楚岚君，你这是什么意思？交代后事吗？”
楚岚君从我手中抽出扇子就打，打完了又丢回我手里，脸上却是笑着的：“平日里聪明得叱咤风云，怎么这会儿就笨了呢？”
他瞥了一眼山蜃珠，继续道：“必须有人去毁了那颗珠子，那么你我之间，只可能是我。”
我呆呆地问：“那你会怎么样？”
楚岚君又笑：“还能怎么样，刚才迟紫一的事你忘了是不是？”
“不是……怎么……”一时间我的脑子有点混乱，“怎么能这样啊？”
“为什么不能呢？”
我已经语无伦次：“不是……”
楚岚君已经挽好袖子了，他还是一副悠闲的样子，仿佛只是要去散个步，而不是做什么生死抉择。
“白楚楚，我再问你最后一次，你所求为何？”
我一愣，下意识就脱口而出：“逆天改命，助章邯称帝。”
“好。”他浅浅地笑，眉眼弯弯，“吾，天道使者楚岚君，以吾之性命，及，天道使者身份，换白楚楚‘不死之身’，直至她——”
说到这里他纵身跃向山蜃珠，而山蜃珠仿佛也像受到什么威胁一般瞬间失去了光彩。
楚岚君将山蜃珠砸向一旁石壁，才说出最后一句话：“直至她完成理想。”
我浑身一颤，就骂：“楚岚君，你他妈！”
他没有回应，也不会再回应了。
脚下是万丈深渊，他如此义无反顾。
我努力吸了好几口气，想把眼泪逼回去——每当此时我总觉得自己还是和以前一样懦弱又无能，连自己的泪腺都控制不住，还谈什么做别的事！
狠狠抹了把泪，却讶异地发现手——不仅是手，而是浑身！浑身都在发光！
这算什么，加持buff成功吗？
而此时，头顶传来轰鸣声，我想起方才楚岚君的话，是山要塌了！
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再吸气的当口甚至觉得喘不上气来。
妈的，我不能死在这里！
但腿却软了，连脑子都使唤不了它——其实这个时候我脑子里什么都没有，唯一还存在的意识就是，我想哭，我真的好难受。
其实楚岚君才是这个地方唯一懂我的人，他和我来自同一个世界，他乡遇故知本就是人生三喜之一。
他最终还是容忍了我的坚持和任性，他把我从无边的黑暗中拯救，给了我一线微茫的憧憬，让我能有机会一意孤行。
脚下猛然一抖。
是通天梯！通天梯就要塌了！
瞬间腿又有了知觉，果然人在求生之时爆发出来的力量是不可估计的，我以平生最快的速度发力奔跑——但石梯坍塌的速度比我想的更快。
“重明重明重明！”我边跑边吼几乎破音，“狗蛋——”
只听后山之中一阵悠长傲然的鸟鸣，眼前随即闪过一道金光，我的身子就腾空跃起。
身后石梯轰然，尘埃一片。
我长长长长地松了口气，多亏重明及时赶到，否则我大概要有机会以物理方法算一算山腹的坑洞到底有多深了。
*****
重明将我丢下了峨眉山。
然后它又振翅飞了回去，我坐在地上直到再也瞧不见它，这才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那么往后，我便穿过黄沙热浪，亦用业火烧尽虚妄，无论世人言语是否如利剑，我亦饮冰热血难凉。
【第十卷·乱世·重启录·完】
作者有话说
第112章 向着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