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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chapter 4 催化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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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从星巴克的窗棂钻进来,小心翼翼地走到窗台的边上,然后从窗台边跌下,半天,站起来喘口气,慢慢地走近窗边人的脚。
于洋望着对面的欧焓,一时间有些怔忪。阳光直击他剪影般的轮廓线,溅起一层碎金,活泼泼跳跃在空气中。他的眼神和煦,却又略有疏离,浮光一般掠过她,落在桌上的咖啡座上。
她有些听不清他在讲什么,只注意到他的嘴唇一张一翕,仿佛在念着某种咒语。
“于小姐?”欧焓没等到她的回答,有些奇怪。抬眸见她一幅发呆的样子,只好再次出声提醒。
于洋忽然惊醒。
“......什么?”她的眼神很不好意思,慌慌张张地看着欧焓。
欧焓对她微笑了一下,重复刚才的话,“我想问于小姐对设计有什么要求。”
原来是这个。于洋有些失望,继而毫不在意地挥了挥手。“你随意发挥吧,我都没意见。”
房子是她不久前去世的爷爷留下来的遗物,民国时期的建筑风格。地板是老旧的柚木,潮的都快长青苔了。家具也很古朴,雕着麒麟,鸳鸯,牡丹......
她当时还觉得奇怪,为什么爷爷会把这么古意的房子留给最最没有古典审美的她。可是奇怪归奇怪,她还是准备将这房子稍作修葺,毕竟有些地方已经开始残破。于是她去了朋友介绍的设计室。接她case的正是欧焓,她在看到他的第一眼,才恍然明白爷爷的用意。他大概是想给她一个契机,让她认识她的Mr Right吧。
她想到这里,又忍不住看了眼欧焓,嘴角悄悄浮上笑意。
欧焓不由对她的回答莞尔,“你给设计师的空间还真是不小。”
“反正我也不懂嘛。”于洋的脸颊被太阳光晒得红红的,有些娇憨地问,“你待会儿有空吗?”
“有事?”欧焓看向她。
“嗯,我想让你陪我去选些装饰画。”像是怕收到拒绝,她急切地加上一句,“那个房子墙壁光秃秃的很难看嘛。”
欧焓想了想,点头,“我没事,可以陪你去。”
“那现在就走吧。”于洋立刻从椅子上站起来,很开心的样子。“房子的问题不用继续讨论了,你就照你的喜好设计吧。”
欧焓招手买单。
对面的福客多外停着警车和电视台的采访车。一层层的人浪被警方阻拦在黄线之外。
走到门口的欧焓和于洋停下脚步。
“出什么事了?”于洋拉住一个人问。
那人被她扯住袖子,不由恼怒地皱起眉头。“福客多发现炸弹了,警察正在拆除呢。”他用力甩开于洋,急匆匆地走了。
“真没风度。”于洋嘟哝,回头却见欧焓眼神一凛,飞快地朝对面奔去。
“欧焓,有炸弹啊,你过去干什么?”她一边大喊,一边追上去。然而车流如织,她躲闪不及,渐渐地和欧焓拉开了距离。
欧焓的身影如破空的羽箭,直射向人海中隐没的城市电视台访车。
海潮和李纯情正在和警方谈话。
“我们是城市电视台记者,请让我们进去。”海潮对拉黄线的警察说。
警察困难地用身体挡住前拥的的人群,匆匆扫了眼海潮的记者证,大手一挥,“进去吧。”
“三角架给我。”海潮从李纯情手中接过最重的装备。她一边闪避人群,一边回头叮嘱李纯情,“小心摔倒!”
看到海潮的背影,欧焓心中一紧,忍不住喊:“海潮......”
海潮蓦然回头。
欧焓被拦在警戒线外,眼神焦灼地望着她。头发有些乱,像是刚被疾风扫过。声音微喘,胸膛看得见明显起伏。
显然刚刚奔跑过。
心忽然变得很柔软,像有纸团在里面膨胀开来,把一切都填得满满的。海潮朝他挥了挥手,笑容明亮。“有任务,待会儿见。”
汹涌的人潮试将欧焓推远。他抓紧面前的黄线,视线远远望过来。
“不要离得太近。”他皱着眉,叮嘱。
海潮点头,“我会小心。”转过身,大步向前。
带路的警察领着海潮和李纯情走进员工通道。狭小的杂物间内,无线电台似的屏蔽干扰仪发出蜂鸣般的声响。这种仪器通过发射高功率电磁波,可阻止目标无线通讯或远程遥控爆破装置。
爆破专家正在紧张地拆弹,深橙色的防爆服在紫外灯的照射下如火光般灼眼。每个人都像绷紧的弹弓,谨慎地呼吸着。生存和死亡在激烈地角逐,最后一秒的胜负即将来临。
海潮冲李纯情做了个手势,示意她将三脚架支在东南角。
“这种情况怎么采访?”李纯情架好摄像机,凑到海潮耳边问。
海潮低声回答:“先拍现场,采访做后期剪辑。”
李纯情张了张嘴,随即了然地点头。
红线、蓝线——错综复杂的引线在爆破专家手中缠绕。计时器的数字急速蜕减到秒的位置,恐怖的滴答声刺破沉闷的空气,敲打着脆弱的神经。
呼吸在这一秒拉紧。海潮握紧拳头,掌心被指甲刺的生疼。她转头,见李纯情面色发红,双眼一瞬不瞬地盯着那纷繁的导线,仿佛那是所有人的命脉,刹那间就会被切断。
海潮忍不住伸手和她相握。
李纯情回过头来。眼光触到海潮鼓励的笑容,她的紧张似骤然疲软,勇气又重新涨满胸口。用力回握,嘴角拉出一个无畏的笑容。
黄线已经向内推进一米。拉线的警察伸长双臂,狼狈地阻止着试图往里冲的人群。
欧焓抓紧黄线,借这软弱的支撑屹立在汹涌的人潮中。浅灰色西服上印着几个大大的黑手印,足下的皮鞋早已面目全非。他全未察觉,只紧紧盯着超市的入口。那里空落落不见半个人影,是这扰攘中唯一的静寂。
他的下颌紧绷,清朗的眉间皱出一道浅痕。耳边的一片空茫让他焦急,然而没有传出那可怕的声响——他又是多么庆幸!
回忆突然变得锋利,割断了缰绳汹涌而来。她趁他睡着时给他点的美人痣,她在课堂上偷吃海苔花生,她懵懂地发给大家象征环保的绿帽子,她画画时专注的表情……那些以为遥远的记忆,在这一刻变得清晰无比。一直以来,他用理智辛苦地围拦,才阻止了它们的露面。而她一出现,那些围栏就消失了,所有的空落似瞬间找到依托,所有的痛苦都得到补偿。若让他再尝试一次那种轰塌般的失落......
十指扣的更紧。好像幸福近在咫尺,而他一松手,所有的希望就会瞬间流失。
倒计时的最后五秒,时间被无限拉长。爆破专家已经切掉最后一根引索,现在能做的唯有等待。
四,三,二,一......空气中的爆炸因子冲到极限,所有人都紧张地闭上眼。
寂静。
呼吸声急促地擦过耳畔。
一声蜂鸣响起,震的众人呼吸一滞。然后传来对讲机的沙沙声,“通知外围,炸弹拆除,无人员伤亡。”
众人惊醒般呼出一口长气,眼里都透出劫后余生的欢欣。稀落的掌声响起,然后潮水一样狂涨,冲向那钢筋构建牢不可摧的房顶。
海潮和李纯情迅速提起摄像机和话筒,奔向警方和专家。海潮将话筒伸到爆破专家面前,“请问这次的炸药是什么规格?根据现场堪出的线索,能否知道□□的来源?”
专家已经揭下头罩,鬓发被汗水浸成一绺一绺。他揩着汗回答,“所投炸药是□□和□□的混合体,爆炸可威慑范围约为直径200m。根据其表面标识,应该是由‘雷氏’化工厂生产。”
海潮把话筒转向旁边的警方,“请问警方是否在现场找到线索,证明炸药投放人身份?”
“我们在员工通道出口发现弃置的工作服和口罩,怀疑是投放炸药的人丢弃。鉴证科将分析衣物纤维和其上残留毛发,得到更多线索。”警方回答。
海潮又把话筒转向超市经理,“请问进入‘福客多’的员工通道是否需要身份检查?”
经理擦着汗,“呃......员工通道主要是方便职员运输货物,一般......没有身份检查。我们......主要凭工作服区分职员和顾客。”
“也就是说不管什么人,只要穿上你们的工作服,就会被默认为‘福客多’的职员,可以随意进出员工通道了?”海潮又问。
经理面呈菜色,“嗯......平时是这样。”又急忙补充,“不过我们以后会加强管理,防止这类问题再发生。”
海潮点点头,收回话筒。她转过身,示意李纯情将镜头对准警方的两个证物袋——里面分别装着现场找到的工作服和口罩。
爆破专家已经脱下武装,在警察的护送下准备离开。海潮快步走到他面前,伸出右手,“我想对您说声谢谢。”她的眼中充满敬意。
爆破专家有些意外。他看着海潮半晌,笑意渐渐爬上眼角。
“我也要谢谢你。”他也伸出右手,亲切地握住海潮的。
海潮疑惑地看着他。
“相信我,”他的目光真诚而欣慰,闪烁着一种迷人的色彩。“一句‘谢谢’胜过任何荣誉。”
海潮点点头,表示理解和赞同。
警察在一旁催促。
“我得走了。”专家遗憾地耸耸肩,和她告别,“希望下次见面时,我不是在工作。”
海潮笑了。“跟您一起工作可不是件轻松的事。”她诙谐地说。
“呵......”专家大笑着挥挥手,“再见,记者小姐。”
正常的出口被围观的群众堵的死死的,记者只好由警察护送从员工通道离开。海潮一边笑着听李纯情在那儿夸夸其谈,一边注意墙上的壁绘。各种真人高度的投影形象,在灯光下静静地展示着员工劳动时的力与美。记忆中那个遥不可及的夏日跳出来,在触手可碰的地方眨着眼。笑语充盈的地下通道,牛仔裤上乱七八糟的涂鸦,蚊子恼人的嗡嗡声......还有那不时滑过她脸庞的眸光......
笑意不由自主就流淌出来。
李纯情看着她,觉得不可思议。“这种乱七八糟的墙画,你也看得这么投入?”
海潮摇着头,故弄玄虚,“不可说,不可说。”
安全出来,欧焓的身影首先跃入她的眼里。他像凝固的建筑屹立在人群中,莫名地给人安定的力量。海潮眨了眨眼,睫间有些潮湿。
“海潮。”欧焓沙哑地喊她。他的领带松开,神态有些疲倦。而眼中的喜悦却如火焰一般,照得人心中温暖。
“你有没有受伤?”他急切地问。
海潮摇头。
“准备上车,海潮。” 李纯情走过来,趁机看了欧焓几眼。
“等我五分钟。”海潮回答她。
欧焓的眼神有些失望,“你还要回电视台?”
“嗯。要赶回去作些剪辑,晚上才能播出。”
“一起吃晚饭好吗?”
“下次吧。”海潮抱歉地看着他,“剪辑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做完,我可能没时间吃饭。”
欧焓恍若未闻。“我在电视台楼下等你。”他垂首看着海潮,目光深沉难解。“不管你做到几点,我都可以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