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即（师生）》阳安安

8、回国（佐伊2）

　　一个人从另一个人的生命里消失，到底有多容易？
　　不回微信，不接电话。仅此而已？
　　最起码对佐伊和她老师而言，是这样的。
　　两人没有共同的生活圈，没有除师生关系之外的任何交集，都说当代社会关系是网状的，可佐伊觉得，她和老师只是两个点。只要任何一方拒绝，这两个点都无法连线。
　　如同现在。
　　佐伊的恐慌达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高度，她经历了长久的思想斗争，给老师发去了各种各样的疑问句，却一句回复都没有收到。
　　她很绝望，绝望到底便是无所畏惧。
　　佐伊偷偷买了回国的机票，胡乱和妈妈编了个理由，搭上最近一班的飞机。
　　佐伊的妈妈一下子就听出佐伊蹩脚的谎话，顿了两秒，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句路上小心，叮嘱她落地报平安。
　　许久没有回国，连故土的空气都愈发好闻。佐伊拼命吸了几口帝都的雾霾，笑着说“真好闻”，路过的大妈只顾着回头看她，差点撞上垃圾桶。
　　“哈哈哈！”佐伊的心情出奇得好，终于，她和老师，看着同一片天，呼吸着同样的空气。
　　随手拦了辆出租，报出熟稔于心的位置，循着记忆找到熟悉的门牌号，从机场到老师家门口，佐伊只用了两个小时。而抬手按下门铃，佐伊却足足花了一下午的时间。
　　一声，两声，三声，门没开。
　　佐伊坐在楼梯上，看着门外的盆景愣神。
　　“叮……”
　　电梯响了一声，有人来了。
　　佐伊马上弹起来，躲到楼梯拐角。心脏在胸腔狂跳，佐伊按住胸口，紧紧盯着电梯门口。
　　红色高跟，黑色小脚裤，长款风衣，微卷及肩的褐色中长发，佐伊稳了稳脚步，是她。
　　和佐伊想的不一样，眼前的女人似乎没有什么异常，一边打电话一边找钥匙，而后自然地打开门锁。随着一声重重的关门声，佐伊的视线被关在门外。
　　佐伊觉得，那一刻，自己的心，也被狠狠关在门外。
　　什么事都没有，和老师失去联系的唯一原因，大概是老师不想理自己吧。
　　佐伊的眼眶蓦然红了，她没再犹豫，用力按下门铃。
　　老师很快就开了门，依旧举着手机，却在看见佐伊的瞬间把手机挂断了。四目相对，佐伊从老师眼中读出惊讶和错愕，仅一瞬间，就消失不见。佐伊想再读出些什么时，老师已经不再看她，语气不冷不淡地问了一句：“你回来了？”
　　没有久别重逢的欣喜，没有期待已久的拥抱，只有毫无感情的一句问候。甚至，连问候都算不上，只是一个简单的疑问句。
　　佐伊：“嗯。”
　　老师指指沙发，“坐吧。”
　　佐伊坐下，感觉有些局促，曾经总来这里吃饭，如今却分外陌生。屋内的摆设换了新的配色，客厅的风格和过去大相径庭。如同面前的女人，毫无曾经明媚和煦的样子。
　　佐伊甚至怀疑，记忆中的一切是不是都是幻景，不过几年时间，怎么变得这么彻底。
　　沙发另一端的女人看透了佐伊的心思，捋了捋头发，说：“几年时间，并不短。”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联系不上你？”
　　女人脸色有些不自然，起身给佐伊倒了杯水。
　　“喝点水吧。”
　　“我怎么都联系不上你，你是不愿意理我吗？”
　　女人看着佐伊执拗的样子，叹了口气。
　　“你不该问别人这样的问题。”
　　“为什么？”
　　“会很尴尬。当你开口问这个问题时，答案就很显然了。”
　　佐伊的食指和中指纠缠在一起，手心隐隐泛湿，“可是，联系不上你，我很着急。”
　　对面的人盯了佐伊几秒，不缓不慢地说：“你为什么要着急，又以什么身份着急？”
　　佐伊哑然，不再出声。
　　女人似乎觉得自己的话重了些，不自然地把水杯往佐伊面前推了推。
　　“这次回来，见过你们班主任没有？”
　　“还没，刚下飞机就来这儿了。而且，我也不想见。”
　　“哦？”女人的戏谑声在佐伊耳朵里格外刺耳，“怎么不想见，你不是就喜欢联系老师嘛？”
　　佐伊的眉头紧紧扭在一起，眼前浮现出过往的很多幕。
　　“为什么这么说？我哪里喜欢联系老师了？”
　　“难道不是吗？”女人嘴角上挑，笑意渐浓。
　　“你是说我喜欢联系你吗？”
　　“难道我不是老师吗？”
　　佐伊动了动嘴唇，没有出声。她觉得自己不该回来，眼前的人并不欢迎她。
　　“喜欢联系老师也没什么错，但选对人很重要，比如我，明显不合适。而且，我也不是很明白，为什么不和同龄人好好相处，整天纠结于……”
　　看到佐伊的脸色越来越差，女人止住了后面的话。佐伊猛然站起，碰倒了茶几上的水杯，水洒了满地。
　　“老师，这么多年了，你还真是了解我。”
　　因为了解，才能每句话都没有说错，才能字字都往佐伊的心头戳。
　　如果在家里，佐伊会立刻把目之所及的东西全都砸到地上。但此刻，她拼了命地抑制自己，告诉自己千万不能发作。
　　“你，没事吧？”女人想把手搭在佐伊肩上，但在碰到佐伊衣角时，又缩了回去。
　　佐伊没说话。
　　“这次回来住哪里？”
　　佐伊还是没说话。
　　“不会又没地方住吧？”
　　佐伊依旧没说话。
　　女人的眉间闪过一丝烦躁，说：“实在没地方去，就住这吧，还住以前那间。”
　　佐伊晃了晃神，刚刚说了那样的话，现在又留她住下，佐伊看不懂。
　　“我有事要出去，你自己解决晚饭吧。累了就早点去睡，不用等我。”
　　女人穿好鞋，嘭得一声关上了门。和来时一样，佐伊落在女人身上的视线被关门声隔断，不同的是，这次佐伊在门里。
　　屋内恢复了宁静，佐伊能听见指针旋转的声音，她抬头看墙上的时钟，无意间瞥见了旁边的照片，隐约觉得有哪里不对，但又说不出是什么。
　　按照老师的交代，佐伊进了左手边的第一个房间，也是她以前常住的那间。
　　高中时，佐伊妈妈的工作越来越忙，时常很晚才回家，佐伊有时害怕不敢睡，一直开着灯等妈妈。后来，老师知道了，便让佐伊害怕时来她家睡，久而久之，佐伊住在这儿也成了常事。
　　佐伊看着屋内，一切如旧，却又不同。
　　佐伊张开双臂，倒在床上，开始思考刚刚的话。
　　高一时，佐伊和班主任的关系极好，和她走得极为亲近，后来不知什么原因，两人渐渐疏远。等到佐伊反应过来时，她们的关系已经无法补救了，甚至比普通师生都不如。
　　佐伊想，难道她和老师，也步上了这样的后尘吗？难道自己，真的是喜欢联系老师吗？刚刚的话，到底什么意思……
　　不知过了多久，佐伊半睡半醒间听见有人打开房门，在她耳边轻声说：“脱了衣服进被子睡吧，这样容易感冒。”
　　很熟悉很好听很让人安心的声音，佐伊点点头。
　　钻进被窝后，佐伊却再无睡意。听见房间外走动的声音，浴室水流的声音，以及，轻微的叹息声。等到所有声音都消失时，佐伊轻轻推开门，一片黑暗。她踮着脚走到窗前，月光覆了满身。
　　也是这样一个月色极好的晚上，老师特意把她从房间里叫出来，问她月色好不好看。老师说自己最喜欢的就是客厅的落地窗，月光洒在上面，美极了。佐伊当时只顾着看老师，没有注意到窗子，现在看来，确实是极美的。
　　“也许那时，我就有这种不一般的心思了吧。”佐伊苦笑。
　　佐伊在窗前站了许久，直到双腿发麻，慢慢蹲下。与视线齐平处有一个矮方桌，桌子的颜色看不清，但桌上的液体映着月光色彩分明。
　　佐伊拿起杯子，好重的酒气。轻抿一口，苦涩得很。佐伊仰头，索性把酒喝光，入口辣辣的，佐伊被呛出眼泪。
　　“很辣，是吧？”身后突然传来的声音把佐伊吓了一跳。
　　女人接过佐伊手里的酒杯，重新添满。
　　“老师，我记得你不喝酒。”
　　“你看看这屋里，还有什么和你记得的是相同的？”
　　佐伊环顾，没有，包括面前的人。
　　“为什么这样？”
　　女人轻笑，“为什么？你这一天，倒是问了很多为什么……”
　　“老师，我只是……”
　　“这两年发生了很多事，我很累。常以为人定胜天，却还是挣不脱命运。”女人的指尖滑过杯沿，一口喝了半杯酒。
　　“到底发生了什么？”
　　“陪我喝一杯吧，这酒的味道不错。”
　　“可是……”
　　“佐伊，你看，窗前的月光还是那么好看……”
　　佐伊看向窗子，又看向女人的侧脸，确实，极为好看。
　　许多心底的疑问，佐伊觉得都不重要了，如果时间能静止在这一刻，还有什么所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