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即（师生）》阳安安

5、寸寸相思（佐伊1）

　　日子过得很快，转眼就到了夏末。林若冰今年带高三，白天上班，晚上看自习，很少空闲。安蔓茹也忙碌的不得了，大多数时间在花坊，剩下的时间要回复留言，自从网站开启“树洞”模式，安蔓茹每次登录图标都闪个不停，她常常要花整个晚上的时间才能处理完当天的消息。有时处理得晚些，安蔓茹上床时，林若冰已经睡着了。
　　这段时间，安蔓茹认识了几个有趣的人，听他们讲了很多自己的事，安蔓茹努力体会他们的情绪，并适当给出建议。
　　安蔓茹想，如果我能正面影响他人的人生轨迹，那我的人生也会被赋予意义。
　　－“多日不见，谢谢你的安慰，我现在好多了。”
　　安蔓茹嘴角微翘，“不用客气，加油。”
　　刚刚发来消息的，是“佐伊”。
　　安蔓茹不知道“佐伊”长什么样子，也不知道她的真实名字，只是从她断断续续的只言片语中，走进了她的情感世界。
　　“佐伊”和安蔓茹一样，也喜欢自己的老师，喜欢了好多年。
　　而且，佐伊是女生，她老师也是。
　　安蔓茹对佐伊的关注，起源于那条留言——“如果这就是生命的意义，我希望它就此终结。”
　　佐伊在网上看到了安蔓茹写的故事，积压多年的情感像是突然找到了堤口，奔流而下再也收不住。那一刻，她有点想死。然后，便有了这条留言
　　可写完这句话后，佐伊又不想死了，她想，如果一个人连死的勇气都有，还有什么不敢做的呢？喜欢老师这么久，怎么也要让她知道。
　　佐伊并不知道，有的事，哪怕去死都没有勇气做。
　　佐伊瞒着家里人，偷偷去精神科做过检查，诊断结果是“轻度抑郁”。常人看到“抑郁”两个字避之不及，佐伊却觉得，还好。
　　还好，还好只是“轻度抑郁”。她一度觉得，自己怕是病入膏肓了，看到这样的结果，心里反而松了一口气。
　　大多数时间，佐伊和青春肆意的同龄人一样，活泼开朗，浑身上下都闪着光。只有在人后，辗转难眠的夜里，佐伊会突然控制不住情绪，把桌上的东西砸得乱起八糟，蜷缩在角落里看着满地狼藉，可能会哭，也可能不会。等她慢慢平静下来，她又会小心翼翼地把东西捡起来，重新摆好。
　　所以，佐伊二十岁生日那天，她问母亲要了一笔钱，把房间里易碎的东西全都换掉，换成了塑料的、橡胶的，怎样都摔不坏的那种。佐伊的母亲发现了佐伊的反常，但始终问不出缘由，只能更加精心地照料佐伊，想帮女儿打开心扉。
　　佐伊喜欢的老师，年长她十岁。
　　性别与年龄的双重鸿沟使得佐伊从未怀疑过这种感情的性质，她也从未定义过这种感情的性质，仿佛天生和老师就该是这么亲近的。在这段关系里，她坦然、欣喜，满心愉悦，滔滔不绝地和身旁好友讲起老师的事情，直到有天，她突然和老师断了联系。
　　从那天开始，一切都不一样了。佐伊陷入了巨大的恐慌中。恐慌的原因有两个，一是无人接听的电话和石沉大海的信息，二是这种非正常恐慌的来源。
　　佐伊一直在想，自己为什么那么害怕，是害怕联系不上老师吗？
　　更根本的，是怕她出事，怕失去她。
　　那为什么如此害怕失去她呢？
　　仅仅是因为和老师比一般师生更为亲近的关系吗？还是因为长期的联系使得彼此已经深入对方的生活？又或者是……
　　佐伊不敢再想，每次想到这里，她就无法抑制地心痛，然后把桌上的东西全都扫到地上。久而久之，就发展到了今天——轻度抑郁。
　　安蔓茹：“联系上老师了吗？”
　　佐伊：“没有。”
　　安蔓茹不知该怎么回复，半天都没打出一个字，屏幕对面的人似乎看出了她的尴尬。
　　佐伊：“没关系，我习惯了。”
　　安蔓茹：“为什么不去学校找她呢？”
　　佐伊：“我在国外读书，两年没回家了。”
　　安蔓茹：“不回家看父母吗？”
　　佐伊：“我妈也在国外，和我住在一起。”
　　安蔓茹：“那你爸呢？”
　　佐伊：“他们离婚了。”
　　安蔓茹：“对不起。”
　　佐伊的父母在她十岁那年离婚了，和平分手，没有任何歇斯底里的桥段。父母离婚对孩子的影响应该很大，但佐伊对此毫无感觉，唯一的记忆就是那天下着雨，父亲收拾好行李开车离开，临走前抱了佐伊一下。
　　佐伊记得，爸爸每次出差前都是这样的，不知道是从小被保护的太好，还是在某些方面太后知后觉，已经十岁的佐伊竟然没感到有什么不寻常。
　　佐伊问爸爸，这次回来会带什么好玩的？
　　男人宽厚的肩膀抖了一下，亲亲佐伊的脸蛋，说：“要听妈妈的话。”
　　记忆里的画面就到这儿，佐伊开始跟着妈妈生活。爸爸每隔两周来看佐伊一次，带她吃必胜客、玩游乐场，初三之后，佐伊的学习越来越忙，见爸爸的次数也越来越少。出国读书后，就再没见过爸爸了。
　　安蔓茹：“其实，你可以让同学帮你去学校看看，或者联系一下以前的老师，总有办法找到她的呀。”
　　隔了很久，佐伊才回复。
　　“老师的消息，我一直都有。我只是，联系不上她。我的意思是，我没有办法直接和她取得联系。向别人打听，次数多了，总会惹人怀疑的，我不想让别人有什么误会，更不能因此给老师带来困扰。”
　　“最近一次情绪崩溃，是因为我知道她家里出了事，但不知道是什么事。我也不知道该向谁打听，这两年我四处打听老师的生活，把能问的人都问了个遍，我真的没办法再开口问谁了……所以，我很绝望。”
　　看着屏幕上的文字，安蔓茹感同身受。在林若冰不回复她信息的那段日子里，安蔓茹也体会过这种暗无天日的无力和绝望，可至少，她当时有何启楠、有林济枫、有慕沐。
　　而佐伊，谁都没有。
　　合上电脑，安蔓茹久久不能平静，她想帮帮佐伊，却无处下手。
　　安蔓茹问林若冰：“如果一个人怎么都联系不上另一个人，该怎么办？”
　　林若冰想了一会儿，摇摇头。
　　“如果另一个人想让他联系上，总会联系上的。”
　　“要是一直都联系不上呢？”
　　“那就别联系了，随缘吧。”
　　安蔓茹没有把这句话告诉佐伊，这样的劝慰，大多是无效的。
　　为什么突然失去联系？
　　佐伊每晚都会把这个问题复习一遍，然后久久难眠，她想了很多种可能。
　　也许，老师家里有什么事，她无暇分身，没有心思理会其他人其他事，所以，她看得见自己的消息，但没时间理会。
　　也许，老师不想让自己为她担心，想让自己在外面好好学习、好好生活，所以，不联系是因为不想让自己知道她糟糕的境遇。
　　但也可能，老师只是厌烦了呢？
　　厌烦了自己对她的依赖，厌烦了自己不讲分寸的打扰，厌烦了自己……
　　佐伊想，你无法联系上一个存心想断了联系的人，正如同你无法叫醒一个装睡的人。
　　所以，她挣扎在思念的苦海中，却不愿意贸然出现在老师面前。即使远在国外，和老师也不过是一张机票的距离，可佐伊不想回去，更不敢回去。
　　佐伊无法面对自己情感的变化，她不愿意承认自己的感情，或者说，她根本就不相信。她刻意忽略强烈的荷尔蒙信号，反复告诉自己，老师的意义，不过是个亲近的长者而已。
　　真的是深沉而又别扭的一个人。
　　佐伊的别扭，伴随了她好多年。眼见着情感的小火苗越烧越旺，理智却像盆冷水一次次把它浇灭。
　　“我不会爱你，我只是想见你。晚安。”
　　佐伊对着枕边的泡泡熊轻声说，然后吻了它的眼睛。
　　这只熊，是佐伊十八岁那年，老师在学校成人礼上送佐伊的礼物。
　　佐伊一直带在身边。
　　佐伊的高中有个不成文的规定，成人礼那天，每位学生都会收到学校老师的礼物，但收到礼物之前，学生不知道自己的礼物来自哪位老师，老师也不知道自己的礼物会给到哪个学生。
　　缘分，总是悄无声地到来，把人推到幸福巅峰。
　　佐伊看着老师一步步走上台子，走近自己，眼神对视的那一刻，老师和佐伊一样，短暂的惊讶，而后从眼底绽开了笑意。
　　“小女孩长大了，成人礼快乐。”
　　如沐春风，老师的声音在佐伊耳边荡开，一直飘到她心里。这么多年，佐伊每次想起，都会感慨那是多么好听又让人沉沦的，天使的声音。
　　但其实，在常人眼里，不过是不能再普通的一句祝福罢了。
　　所谓爱，便是见常人之未见、闻常人之未闻吧。
　　佐伊把泡泡熊紧紧抱在怀里，鼻尖抵着它松松软软的绒毛，贪婪地深吸口气。
　　“睡吧，明天又是新的一天了。”
　　距离见到老师，又近了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