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即（师生）》阳安安

15、重回学校（佐伊5）

　　回国后的生活非常简单，白天陪妈妈照顾外婆，晚上和妈妈在床上聊天，佐伊从未体会过这样的安宁和平静。
　　外婆的病迟迟不见好，但也没有恶化，日复一日地维持着。老人家心态很好，天气晴朗时还会约邻居在庭院里打牌，笑声不断。
　　佐伊妈妈想带母亲去市中心的医院疗养，但佐伊外婆怎么也不肯。
　　佐伊外婆的态度很坚决，不止一次说：“最后的日子一定要在最熟悉的土地上度过，医院的消毒水味道让人不想活。前院的李奶奶就是在医院里被折腾死的，临终前都不得安生，你们要是真心疼我，就别让我那样。”
　　佐伊也和妈妈说，乡下空气好，老人心情也好，或许是件好事。
　　思来想去，佐伊妈妈没再坚持，顺了老人的心意。
　　午后，外婆在院子打牌，佐伊和妈妈在躺椅上晒太阳。
　　“伊伊，你下一步的打算是什么？不能一直这样呆在家里吧？”
　　“我想继续读书？”
　　“在国内？”
　　佐伊点点头。
　　佐伊妈妈皱眉，“可你是美本。”
　　“那也没什么。”
　　“我担心你不适应国内的教育模式。要不再考虑考虑吧，暂时不想出国的话，可以先呆在家里，等外婆身体好些再去国外读个硕士，你觉得呢？”
　　佐伊从躺椅上坐起来，很是认真地说：“妈，我不想再去国外了。就在国内读书挺好的，还能多陪陪外婆。我高中都是在国内读的，没什么不适应，过两天我去办一下学历认证，再看看学校，明年年底考试就行了。”
　　“伊伊，其实……”
　　“妈，我真的考虑好了，听我一次，可以吗？”
　　佐伊妈妈看着女儿，叹了口气。
　　“那过两天和你爸也说一声吧，看看他的意见。”
　　关于父母离婚的原因，佐伊一直很好奇。佐伊记忆里为数不多的片段中，父母温柔以待，相敬如宾。即使离婚这么多年，也从未有过不睦。
　　所以，为什么会离婚？
　　佐伊妈妈从没提过，佐伊也不敢问，她总觉得，妈妈还是爱爸爸的。但今天，佐伊觉得可以问了。
　　“妈，你和爸为什么离婚？”
　　佐伊妈妈先是一愣，而后揉揉佐伊的头发，说：“过不下去了呗。”
　　“那为什么会过不下去？”
　　“也没什么，都是命……”佐伊妈妈顿了一下，想想又说：“婚姻关系，还是要讲究门当户对。”
　　佐伊还想问些什么，妈妈已经起身离开了。佐伊第一次觉得，父母的婚姻生活，和自己记忆中的不同。
　　好友的电话如期而至，佐伊看着屏幕上雀跃的名字，眉眼弯成一座桥。
　　“伊伊，外婆的身体最近怎么样，有没有好些？”
　　不远处的外婆，正在为出哪张牌和邻家奶奶较劲，两人各执己见，谁都不肯让谁。
　　佐伊笑着说：“看起来还不错。”
　　“那就好，担心死我啦。”电话对面的女孩松了口气。
　　“放心吧，都挺好的。”
　　“这次回来，你怎么打算的？还回去吗？”
　　“不打算回去了。”佐伊闭上眼睛，往躺椅里面靠了靠。
　　“那什么时候聚聚啊，你总不能一直窝在乡下吧？听说二中要拆了，想回去看看吗？”
　　最后一句话，女孩问得很随意，但佐伊还是从她的语气里听出了小心翼翼。
　　“那……回去看看吧。”
　　……
　　毕业已经几年，一切却熟悉得像昨天刚刚见过的样子。
　　操场铺着薄薄的一层雪，有的地方能依稀看到橡胶基底的颜色，橙绿相间，还是佐伊高中时常说的“土里土气”。
　　“我想吃食堂的葱花饼卷蛋了。”佐伊望着操场发呆，没头没脑地说了这么一句话。
　　“葱花饼卷蛋？不是只有早餐才有吗？现在上哪吃呀？我更想吃食堂的酱烧茄子……”
　　“小开，我高中时，有时会留宿在颜老师家，她很少做早饭，我俩只好来吃食堂。她特别喜欢食堂的葱花饼卷蛋，总是淋上厚厚一层酱油，我起初嫌酱油味道很生，不喜欢吃，后来跟着她吃多了，也觉得这样才好吃。”佐伊把视线投向教学楼另一侧的奶黄色小楼里，嘴角微微上翘，“然后我们就常常来食堂吃，每次都要葱花饼卷蛋加酱油，有时刚出锅的饼还冒着热气，颜老师就眼巴巴等着饼变凉，还会抱怨，再不吃就要赶不上早自习了……”
　　“伊伊，我是不是不该给你打电话？如果不告诉你颜老师家的事，或许你就去康奈尔读书了……”
　　“我是为了我外婆回来的。”
　　“我知道，但是……我还是有点后悔告诉你……”
　　陈开听说颜子汐母亲去世后，立刻给佐伊打了电话，佐伊曾嘱咐陈开关于颜子汐的任何消息都要第一时间告诉她。没过多久，佐伊回国了，虽然佐伊口口声声说她是为了外婆回来的，但陈开清楚得很，这里面必然有颜子汐的缘故，只是佐伊不愿意承认而已。
　　“好啦，别想那么多了，不是说要逛逛校园吗，话说，二中什么时候搬啊？”
　　“听我爸说，明年暑期吧。”
　　“那还真是看不了几眼了……”
　　“伊伊……”陈开有些犹豫，“你想去看看颜老师吗？”
　　佐伊突然停住脚步。
　　陈开：“你要是想去的话，我可以陪你过去……”
　　佐伊：“不必了。”
　　像颜子汐在电话中对佐伊的拒绝一样，简洁直接。
　　陈开没有坚持，两人并肩在操场走圈。
　　“小开，你对高中哪一年印象最深刻？”
　　“高二那年吧，感觉那年玩得最疯，闹得最凶。”
　　佐伊笑笑，说：“闹得最凶倒是真的。”
　　“伊伊，你呢？”
　　“我啊……”佐伊想了一下，“应该是高三吧，其实高二印象也挺深的，和高三差不多，印象最浅的是高一，我几乎什么都不记得了。”
　　陈开扯过佐伊的胳膊，表示非常赞同。
　　“对啊对啊，高一刚开始大家都不怎么熟，也没什么有意思的，根本没什么记忆，高二开始才慢慢有了各种各样好玩的事。”
　　“是啊……”
　　“你和颜老师，也是高二开始熟悉的吧？”
　　“嗯，高一只是有点熟，高二才称得上真的熟悉。”
　　两人在操场走够了，逛到教学楼门口，刚好下课铃响起，几个学生踩着铃声尾巴跑出来。
　　陈开指着他们，一脸嫌弃，“一看这些学生就是不好好上课，天天只盼着下课铃的那种。”
　　佐伊：“你当初不这样？”
　　陈开：“……”
　　佐伊：“现在想想，高中虽然辛苦，但真的挺好的，所有人都坐在一间教室，为了同一个目标努力，一眼就看透了，不像现在，即使大家都坐在一起，也不知道彼此想的什么。目标不同，努力的方向也相差很多，感觉，很孤单吧。”
　　陈开沉思了几秒，点点头。
　　陈开：“要不，去看看班主任？”
　　佐伊摇头“算了吧。”
　　陈开：“哎，你当年怎么说也是班主任的得意门生吧，毕业了之后不声不响的，是不是不像话？”
　　佐伊沉默了。
　　很多事情，佐伊不知该怎么说，纵然是对自己事情悉数知晓的陈开也无法真正了解自己的感受。
　　大概世上本就没有感同身受这一说，再亲密亲近的人，再努力体会对方的心绪，也做不到。
　　就像佐伊再用力，也体会不到颜子汐失去至亲的心痛。
　　刚得知颜子汐家里出事的时候，佐伊震惊、心疼，拼命想做些什么。当她意识到自己什么都做不了之后，她只能努力体会颜子汐的感受，让自己和颜子汐的世界重叠。
　　可佐伊是因为颜子汐的痛苦而痛苦，不是因为失去亲人而痛苦，二者的本质差别使得佐伊永远无法和颜子汐感同身受。
　　佐伊看着人群愣神，陈开推了她一把。
　　陈开：“想什么呢？”
　　佐伊：“没什么……我们回去吧。”
　　陈开瞟了一眼教学楼，问：“真的哪儿都不去？”
　　“不去……”佐伊顿住，“恐怕，不去是不行了。”
　　“嗯？”陈开回头，看见熟悉的身影从操场缓缓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