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闹》缘木风泠

23、第 23 章

　　上课五分钟了，谢谨班第一节是李妍妍的课，大部分同学都抬着头认真听讲，所以少部分不听课的人显得格外醒目，比如撑着下巴打瞌睡的谢谨，在纸上乱写乱画的刘洋洋还有低着头与手机相亲相爱的徐连成。
　　在李妍妍第不知多少次警告地看向这三人时，徐连成突然起身“操”了一声，一瞬间全班目光都集中在了他的身上。徐连成这短短十八年的人生中头一次这么万众瞩目，先是愣了愣，然后猛地在刘洋洋和谢谨肩上拍了一下，低声说：“我出去等你们。”
　　李妍妍：“……”
　　一直都知道谢谨胆儿挺肥的，但还是头一次见到徐连成也敢这么无视她，特么地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徐连成歉意地看了眼李妍妍，然后顶着全班人的注视灰溜溜地跑出了教室。
　　随后刘洋洋起身跟上，谢谨因为不想多走路，再次打开窗户翻了出去。
　　李妍妍：“……”
　　李妍妍气得摔了书，然后想到罪魁祸首都跑了，她在这撒气纯粹是把气撒在无辜学生身上了，因此不得不深吸了几口气把火气压下去，又重新拿起书本若无其事地讲了起来。
　　目无法纪！不像话！她一定要到童彤那里告他们一状！
　　谢谨和刘洋洋跟着徐连成跑到楼递口才停了下来，徐连成气息不稳，着急地说：“刚刚叶依婷跟我说崔涵真没回教室！”
　　“我操！”刘洋洋先叫了起来，“明明看到她进了教学楼的，不去教室还能去哪？”
　　谢谨眉头皱了一会儿，突然拔腿往楼上跑：“快！天台！”
　　刘洋洋和徐连成心里一惊，连娘都顾不上骂了，马上跟着谢谨往楼上跑。
　　瑞成高中的教学楼有七层高，最上面是露天的天台，因为怕学生爬上去危险，所以总是锁着门的。但还是有调皮的学生偷偷撬了锁跑到上面吸烟喝酒吹小风，因为一直没出什么大事，学校领导一直疏于这方面的管理，所以现在那门几乎形同虚设，任何人做点小动作就能跑上去了。
　　谢刘徐三人一口气跑到七楼，累得气喘吁吁，但顾不上歇息，因为他们惊恐地发现，七楼天台的门已经被打开了。
　　谢谨按下躁动的刘洋洋和徐连成，冲他们摇了摇头，低声说：“你们在这里别动，我先过去看看情况，不要刺激到她。”
　　刘洋洋和徐连成点了点头，靠在墙边闭着眼睛吸气，现在脑子太乱了，崔涵真这是……要跳楼吗？
　　谢谨轻手轻脚地爬上天台，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天台护栏边眺望远处的崔涵真。
　　谢谨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摔倒，这也太吓人了。
　　谢谨的动静惊动了崔涵真，崔涵真转过身安静地看向他，也不说话。
　　“你在做什么呢？”谢谨轻声问道，他觉得自己声音都抖了，他现在就担心崔涵真一个不小心从天台上滑下去，于是话说得非常艰难。
　　崔涵真没回答他的问题，只是笑着说：“别过来哦，站到天台门口那里去，不然我现在就跳下去。”
　　谢谨不敢刺激崔涵真，往后退了两步，手摸到天台的铁门就停了下来。
　　崔涵真手扶着天台的栏杆晃来晃去，谢谨一颗心一直悬在嗓子眼上，头有点晕了，谢谨第一次怀疑自己其实是有点恐高的。
　　“干……”一个人影倏地蹿了出来，看到眼前这一幕又猛地闭上了嘴。来的人是朴允。
　　朴允看谢谨靠在铁门边，也没敢再往前走，只是又惊又怕地低声询问谢谨：“她这是要干嘛啊？我操！我害怕死了……”
　　谢谨摇了摇头，目光盯着崔涵真低声说：“我也不知道，你怕还上来干什么？下去等着，我跟她聊聊。”
　　朴允瞪着谢谨：“不，这就你和我和她还算上熟，我不下去。”
　　谢谨看了朴允一样，又很快地盯向崔涵真，小声说：“随你。”
　　崔涵真不在栏杆上晃了，而是转过身靠在栏杆上看着谢谨和朴允，开口说：“之前你们送我的生日礼物，我很喜欢，谢谢你们。”
　　谢谨没敢接话，朴允尽量用欢快地语气说：“喜欢就好，我们还可以送你别的什么呢，你先下来好吗？我看着好害怕……”
　　崔涵真笑着摇了摇头，伸开手臂往栏杆后仰了仰，这一动作又把谢谨和朴允吓了个半死。
　　“不用了，”崔涵真说，“没机会了。”
　　朴允战战兢兢地说：“你，你这是要跳楼吗？你不要跳啊，这里很高的，真的会摔死人的。”
　　崔涵真说：“要是摔不死人我还不来了呢。”
　　朴允被崔涵真这句话吓得差点没晕过去。
　　谢谨努力保持了镇定，劝导她说：“崔涵真，你还有奶奶和弟弟，你要抛下他们不管了吗？我们都知道你是受害人，你没必要为了别人的错误去断送自己的生命。你还这么年轻，才十八岁，你的人生还没有开始，你就要这样离开了吗？”
　　崔涵真又笑了，但这笑却让谢谨和朴允感到毛骨悚然。
　　已经有人注意到天台上的动静了，开始有人驻足旁观。
　　崔涵真说：“你不懂。”
　　不懂个鬼啊！你先下来好不好啊！谢谨心里抓狂，但说出的话还是尽量冷静：“你听我说……”
　　崔涵真没听他说，而是顺手脱下自己的校服外套，然后一把把它抛出了天台。谢谨一下忘了自己要说什么，只呆呆地看着那件蓝白色的校服从高空坠落，然后消失在他的视线里。
　　朴允被这一下吓得登时闭上了眼睛。
　　这一刻，他们深切地感受到了死亡带来的恐惧。
　　楼底下开始有人尖叫，越来越多的人指着天台上的崔涵真小声议论，“有人跳楼”的消息立刻一传十十传百蔓延至校园的每一个角落。
　　底下乱成了一锅粥，天台上的三人还在安静地对峙。
　　崔涵真继续脱衣服，这次是一件长袖衬衫。
　　朴允和谢谨呆在原地，这该是非礼勿视的场面，但他们实在是被崔涵真的胆大给震慑住了，竟连眼睛都忘了闭上。
　　崔涵真拿着衬衫朝底下的人挥了挥，然后再次抛下了天台。
　　底下又是一阵尖叫，那种恐惧中夹杂着的兴奋让人心头一凉。这是群看热闹的人，他们根本不在乎天台上这个女孩的生死，他们在乎的是她能带给他们的刺激与乐趣。
　　尽管学校领导已经在事件发生的第一时间通知任课老师让他们把紧班级的门不让学生跑出去，各个楼层也都设置了保安和老师巡逻，但学生总有学生的法子，还是有不少人趁乱跑了出去。
　　谢校长在事件发生时就已经报了警，但警察赶过来最快也要五分钟，这五分钟已经足够发生很多事情了。
　　学校的心理医生当了摆设很多年，第一次出手就碰到这么大的事情，被一群领导压上天台，心里叫苦不迭。但该出口还是得出口，于是他开口说：“哎，那位同学……”
　　崔涵真冷冷地瞥了他一眼，说：“闭嘴！不许过来！”
　　这下好了，崔涵真不让他说话，他正好也不知道说什么。连情况都没了解呢，他能说的估计也就是些心灵鸡汤，还是有毒的。
　　谢谨和朴允在学校领导上来时就被赶了下去，谢谨还被他爸当着众人的面踹了一脚。
　　许晨没过来，刘洋洋和徐连成在下面等了很久了，谢谨和朴允一出来就被两人各种问题轰炸，一时脑子更加不清醒了。
　　天台上传来絮絮叨叨的说话声，应该是学校领导在和崔涵真交涉。但没听到崔涵真的声音，也不知道她听进去了没有。
　　警察快来了。但是，来不及了。
　　崔涵真死志坚决。抛弃了尊严和廉耻，她已经没有什么可惧怕的了。
　　朴允抓着谢谨的手紧张地问：“她会死吗？”
　　谢谨现在头脑发晕，不明白事情怎么就到了这个地步。他无力地摇了摇头，说：“我不知道……”但在他心里，他大概已经猜到了结局。
　　天台上突然传来一声厉喝：“别过来！”是崔涵真的声音。
　　然后又是一阵劝导的声音，崔涵真又不说话了。
　　但很快，楼底下又是一阵惊恐而兴奋的尖叫，天台上的领导声色俱厉：“崔涵真，下来！”
　　崔涵真说了句什么，但因为周围声音太嘈杂，谢朴刘徐四人没有听清。只是天台上的领导们再次沉默了下来。
　　几个警察跑了上来，抓着四个人就问：“你们是崔涵真的同学吗？现在情况怎么样？崔涵真同学情绪是不是很不稳定？”
　　谢谨看到警察来了总算是松了口气，一五一十地把崔涵真的情况说了，朴允还补充了两句。
　　警察听完后拍了拍他们的肩膀，说：“你们先回吧，剩下的我们来处理。”
　　四个人这时候是无论如何也不肯回教室的，他们就要在这里等着，等着崔涵真下来，说没事了。
　　警察看着他们叹了口气，没再让他们回去，而是很快上了天台。
　　警察们办了这么多年案子，也遇到不少要跳楼自杀的人，但没有一个可以像崔涵真这样完全平静地面对死亡，每往天台下抛一件衣服，就像一次死亡的预演，但崔涵真的脸上却始终都没有一丝情绪波动。这样的人是劝不回来的，她的心已近麻木。
　　警察们没来得及说上一句话，那少女就跃过天台的栏杆朝二十多米的地面直直地扑去，像飞蛾扑火，又像凤凰涅槃。
　　重物坠落的声音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整个世界都寂静了。
　　谢谨只觉得自己的脑子“轰”了一声，然后眼前一黑，过了很久才缓过劲儿来。
　　警察和领导们在崔涵真跳下的那一刻就急急忙忙地跑下楼了，要去保护现场，还要控制学生们的恐慌情绪，所有的事情都乱成了一团。
　　刘洋洋呆呆地问道：“崔涵真，真的死了吗？”
　　朴允看向谢谨，徐连成低着头沉默。
　　谢谨觉得自己的嗓子很干，有点说不出话来，但那细若蚊蝇的声音还是从他嘴里飘了出来，他说：“是的，她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