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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第 11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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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如轾领着那几个人一直折腾,过了正午还不见出来。
如轩被吵得脑袋疼,恨不得把人全部轰走,但还是好心,送了饭过来,让门外那俩卫兵拿了进去。至于他们吃没吃,她才懒得管,整理好妆容便出门逛街采买去了。
等回来,已是酉时左右,那边总算消停下来。
姬如轾打发走了别人,独自坐在墙边,看上去有些疲惫。
他抬眸注视着如轩向自己走来,见她买了不少鲜艳红布,笑笑:“急着给自己做嫁衣呢?”
“要你管?”如轩学着他之前的样子蛮横道。
“过来。”姬如轾起身,冲她招招手,“给你看个好玩的。”
如轩跟着去后院一瞧,只见已微染新绿的草坪之上稳稳立着一架……秋千。
画架垂彩络,斜阳照花板,千秋共落影,守在春芳间。这物件造得很是漂亮,倒是让她眼前一亮,颇感兴趣。
姬如轾两手叉腰,骄傲道:“喜欢吧?我做的!”
如轩闻言,比见到秋千还要意外:“你做的?真的?”
“当然。”
“可以啊姬如轾,想不到你居然还有这手艺。审美明明也不错嘛。”她不可思议地走上前,抚摸着精绘木架:“这图纹是你画上去的?”
姬如轾的笑容消去了点:“不是。”
如轩回头望他一眼,指尖又拂上雕花坐板:“这牡丹是你刻的?”
“……不是啊。”
如轩疑惑:“你不是说是你做的吗?”
“绳子是我系的啊!”
“…………”
如轩简直想笑:“就绑个绳子看把你能的。”
姬如轾生了一肚子气,嚷嚷道:“架子也是我立起来的,保证稳当!这秋千荡起来安全舒服,那都是我的功劳。你看东西不看点有用的,管那些花里胡哨的干嘛?”
“好好好,是我没抓对重点,你厉害,你辛苦。”如轩忍着翻白眼的冲动,给这家伙顺毛。
“这是送给我的?”她问
“嗯。”
如轩柔声道:“谢谢。”
姬如轾极少听到她这句话,稍有些不好意思,但面上一点都看不出来,甚至表现得不耐烦:“别啰嗦,玩吧,这家你也待不了几天了……”
“你这话说的,好像我以后不回来了似的。”
“……”姬如轾的眼神似乎灰暗了点,但转瞬又盈满笑意,“别光看着,上去试试。”
如轩于是坐在木板上,两手握住彩绳,目光上溯,触及绳结,不禁莞尔一笑。如他所说,肯定结实。
等垂眸,眼前却不见姬如轾的身影。她顿觉后背发凉,猛然跳起,回身一望,那家伙果然在背后。
“干什么你,一惊一乍的。”他说。
“我才要问你干什么?”如轩不爽。
姬如轾觉得莫名其妙:“推你一把啊。不然你坐在那磨磨叽叽半天不动。”
“……谢谢,不用。”如轩把他撵开,“你自己手劲多大心里没点数吗?想让我上天不成?”
姬如轾有心辩解,但懒得开口了,鄙夷地瞪她一眼,转身走人,撂下句话:“我出门了,晚上有事,不回。”
“……知道了。”
如轩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忽然有些失落。
暮色渐浓,晚景如倦,映得思绪也深深沉沉。
她重又坐在秋千上,双足离地,任绳索随意摆动,迎着悠然吹拂的长风。
寂寥间,反复剖析,才可慢慢品出心中滋味。
她是多愁善感之人,时常胡思乱想,虽自厌这般性格,却又无法全然改换。有些时候,也依赖沉溺于此。
如轩闭着眼,轻晃慢摇,觉得自己仿佛泛舟于江湖,又或是飘飞于云海。与子秦相连的那份喜悦牵动她追波逐澜,奔向杳渺云烟。可是身后,却似还坠着沉甸甸的挂念,夹杂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慌,因而惘然。
是因为快要走了么。这是她仅能想到的原因。可之前离家那么多次,也从没有像现在这样,奇怪的感觉如此强烈,就如同一只大手攫住了她,要生生从她身上剥离出什么,扔向深渊。
如轩越想越是害怕,脑海变得混乱不堪。
未几,另瞎想戛然而止的,是滑落胸前的一抹冰凉。
她睁开眼,将衣襟撩开一点,诧异地取出了戴在身上十多年的坠子。
首尾相接的凤凰,包绕着已经有磨损的镂空刻字,躺在她温热的掌心里。
如轩挑起断开的红绳,眸光微凝。
*
入夜已久,弗谖坐在湖畔,静等鬼羌族人走出禁地。
阿诺躺在姬如轾身边,怀中抱着小狼崽,睡得很香。
“不是说他们畏惧阳光,只能昼伏夜出吗?”姬如轾拭去小女孩脸蛋上的泥土,小声问,“这小丫头怎么好像跟正常人一样?”
弗谖道:“阿诺身上的谜,连他们的主神达耶都未曾解开。在我看来,她的存在像是一种象征。”
“象征什么,老天的玩笑?”
“……或许吧,也可称之为,希望。”
临近会面,微妙的预感在这时笼罩心头。她放眼远眺,眉头渐蹙,对身边人敞开心扉倾诉:“从遇见摩苏里开始,我逐步了解鬼羌一族。这个族群让我感到惊讶。作为最早一批与古神共生的异类,在如今世间的规则下,他们无疑是早该同神灵一起灭亡的。可他们却能够幸免于难,甚至还会有长久的未来。”
“……所以呢?你想到什么?”
“不妨猜测一下,万事万物都不是绝对的,哪怕缜密如天命,也会出现纰漏。”
“你这话,是专门说给我听的?”
“你可以这么想,不过我也有自己的考量。”
姬如轾伸了个懒腰,坐起来,定定望着她:“为什么不和他们一起走?”
“……”弗谖与他对视,心间微颤,险些动容,但转念又冷静下来,摇了摇头,“与鬼羌同行,也许会有一线生机,我不是没想过让你离开,但是只有在这里消灭诅咒,才能确保万无一失……”
姬如轾一头雾水,没听懂她在讲什么,想了片刻才明白她是误解了。
“我说的是你,不是我自己。”他不禁想笑,“我跟着他们干什么?又没必要。”
弗谖哑然,碧色眸中浮现一丝迷茫。
“你为什么没想过离开?”姬如轾说:“我开出的条件已经全部达成,你该做的都做了。任原与苏耐的生魄不会被诅咒吞噬,逝者的灵魂也将得到解脱。如轩、全国百姓、乃至所有曾在北荒生存过的人,不会因为这个国家的消失而丧命。你已经仁至义尽。至于诅咒,就算没有你,我也不会放过它。狗日的东西,敢害老子,就是同归于尽又如何,我定要让它灰飞烟灭!”
语罢,他意识到自己激动了,偷偷瞄弗谖一眼,见她没在意,便调整语气,接着说:“所以,到现在,有你没你都无所谓。与其待在这里等死,不如一走了之。”
弗谖久久凝视着他,蓦然微笑:“我说过,我的使命如此。除去殇痕,我便没有再存在下去的意义。”
这一句莫名触到了姬如轾的逆鳞,他猛地站起,咬牙切齿道:“去他娘的使命,去他娘的意义……”
这时,泸湖彼岸浓重的夜色之中,亮起渺小如萤火的光点。无数光点晃动着聚拢,连成一片涉水而来的幽绿。
弗谖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姬如轾朝那边望了下,压下怒气不想捣乱,转身走远。
阿诺梦中呓语,脸颊在狼崽毛茸茸的身上蹭了蹭。
弗谖慈爱地看着女孩许久,最终偏开目光,狠下心来将她轻轻抱起,向湖心走去。
优美的歌声在水面响起,是鬼羌人在唱诵。山林应声,回音悠长,他们的敬意与感激撩动夜风徘徊,拂起波澜荡漾。
姬如轾找了处高枝半躺上去,状似不予理会,想图个清净,实则一直暗中观察着。
那群人影在他的视野中逐渐明晰。只见他们装扮统一,都披着破旧的斗篷,满身皆是怪异的挂饰。每个人的身上都能或多或少地看出摩苏里的影子,就好像是他的化身。
他们捧一簇灵火在胸前,向着前方抱着孩子的女人行最虔诚一礼。
弗谖颔首致意,她的身影被摇曳的火光映得十分明亮。
姬如轾看见她将怀中女孩交给为首的鬼羌长老,忽然心里很不是滋味。
众人叩首,长老用干瘦的双臂接下阿诺,亲亲她的额头,深邃的双目落下泪来,苍桑的脸上则绽放出和蔼的笑容,加深了那满面皱纹。
弗谖向他询问着什么,长老用族语认真回答,身后族人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补充了很多。
弗谖静静听罢,垂眸轻轻鞠了一躬,而后挥手,泸湖动荡,激起波涛。
姬如轾实在躺不住了,跳下树,快步走去。
阿诺这时睡醒,睁眼看见陌生的面容,分辨出抱她的老人身上拥有与自己相同的气息,便没有害怕,反而觉得亲切。她好奇地环顾四周翻涌的大浪,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忽然,她望见了弗谖。
水面之上,弗谖屹立不动,身影却在快速地远去,已经看不清面容。
阿诺登时嚎啕大哭,闹着挣脱长老的臂弯。
另一边,姬如轾从岸边跳下,朝这边赶来,大喊:“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