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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第 1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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泸湖对岸,虚无幻象消失,鬼羌禁地之外枯萎已久的十多株古树显现出鬼魅般的身影,远望似墓碑林立。
一根从湖底生出的黑色藤蔓攀爬上岸,蜿蜒扭动,延伸至虬结树根边,盘旋而上,紧紧缠绕住那遍布咒文的粗壮树干,蛇形穿梭在密集交错的枯枝间。
弗谖静静伫立于树下,周身萦绕着忽隐忽现的蓝光。藤蔓在她的操纵下沿特定的轨迹游走,逐步解开错综复杂的禁制。
外界此刻正值黎明时分,随着禁地之门缓慢开启,泸湖所处的整个空间也仿佛碎开裂纹。
远东天际,曙光破云而出,裹挟来自外部世间的盎然生机倾洒向这片濒临灭亡的古老神域。
氤氲雾气笼罩的那方山头之上升起一轮红日,金辉如浪奔逐,漫过整片苍穹,将那已淡去的星云幻影彻底濯净。
时空终于完全相融,泸湖与人间共享同一片天空。
姬如轾坐在湖边的树荫里,抬眸间觉得晨曦分外灼目,不禁眯起双眼,弗谖踏水而来的身影便在视野内变得模糊,平添几分缥缈之感。
“你怎么没进去看看?”他问。
“不用。”弗谖回答,“鬼羌人已经苏醒,入夜后,他们会自行出来。”
她十分自然地紧邻姬如轾坐下,目光瞥见他脸颊上还未消去的红痕,没忍住轻轻一笑。
姬如轾不悦地瞪了她一眼:“笑什么,还不是你害的……”
“我让你注意不要给如轩带来太大影响就好,又没让你干脆不理人家。自己干的蠢事好意思埋怨别人?”
“……”
姬如轾自知理亏,不再狡辩。
他静默半晌后,又开口道:“掌握分寸是个细活,爷没那耐心。那丫头烦得要死,不如直接断干净。”
弗谖鄙夷地斜睨这口是心非的家伙,知道他不过是想要避免意外发生,唯恐在那段时间里自身暴涨的邪气给亲妹妹带来一丁点伤害。
但对于不知情的如轩来说,确实狠心了些,不怪她难过委屈。
姬如轾心中郁闷,感到弗谖意味深长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更加不舒服,索性翻身侧卧,往阴影里挪去点。
弗谖自是能体会他的感受,曾经任大祭司时,她没少做此类违心之事。难得现在心性还算柔软,不至于真正变得坚冷如石。
也或许是人之将死,总还想恢复本来面目,做回那个曾经的自己吧……
“行了,别苦恼了。”她柔声安慰他,“如轩怎么可能会真的记恨你呢。”
姬如轾本不想开口,但又觉得弗谖在等着回应,于是闷闷道,“她记恨我也无所谓。反正过不了多久,她会把一切都忘了的。”
“……她自会安好,所以你,也不必耿耿于怀。”
弗谖叹了口气,远眺木屋边上,调皮的阿诺一个人玩得正欢。
她喃喃低语,像是在劝姬如轾,也像在劝自己:“既然时日无多,何不放浪形骸过得痛快些,不留遗憾。”
姬如轾默不作声,不知在想什么。
“别再纠结了,尽快和好吧。若是如轩气还没消,大不了你去道个歉。”
“道歉?”姬如轾不以为然,没好气道,“她当众扇我一巴掌怎么不给我道歉?我脸都丢尽了,还给她道歉?做梦!”
“……那要不,送个礼物示好?”
“哼!”
弗谖无奈地缄口,知道这话题是进行不下去了。
“哇!”远处忽传来一声尖叫,是阿诺的声音。
她还未站起,身边人已经冲了过去。
动作倒挺快。
木屋之后是大片灌木丛,满身是土的阿诺跪在其间,泪眼汪汪地抚摸着什么。
姬如轾赶到跟前,向下一瞅,立时兴奋无比。
只见被他前天放下的捕兽夹捉到的竟是一是狼形野兽,看样子还未成年,体型较小。小家伙挣脱不开束缚,兽夹利刃嵌入皮肉,疼得它呲牙咧嘴嗷嗷乱叫,却还不忘凶狠地盯着来人。
姬如轾上次来泸湖是十天前,弗谖开始沉睡,为开启禁地做准备。阿诺也随她一同进入长梦。
他不想打扰她们,正欲离开,却在山洞与木屋附近发现野兽踪迹。可这地方除了他那只到处乱跑的白眼鸡和他带来的鱼,从没有过任何动物。
姬如轾当即警觉,为保她们安全,将山洞封闭,木屋紧锁,并在周边埋下一些陷井,看看能不能抓到那东西。
这次来时,弗谖苏醒而且已经知晓事情经过,但他还是颇为生动地讲述了一番,想讨个夸奖,不料被嘲笑是不是闲得慌,很是不爽。
现在猎物落网,终于是功夫不负有心人。姬如轾的自豪感空前膨胀,揪着这小东西的后颈皮把它提起来,拎到了弗谖的面前:“看看,看看。”
“拿远点,我没瞎。”弗谖刚走过来,觉得姬如轾恨不得把猎物放在她脸上。
“这东西是……”
“尸狼幼崽。”她回答,“就是朗卓外围幸存下来的那只,是个变种,妖力很弱,应该融合了少许人魂,有点灵性。”
“有必要除掉吗?”
“不必。它能存活下来,大概也是天意,且由它自生自灭吧。”
阿诺使劲拽着姬如轾的衣角,想让他把小尸狼放下。
“阿诺好像很喜欢它。”弗谖道,“不妨就给她玩玩,没事的,尸狼本就无法伤害她。”
“你确定没事?”
“嗯。”
“不怕它咬你吗?”姬如轾转问阿诺。
小女孩一脸无畏地摇头,急得蹦起来去抓他的手。
“行吧,胆子还挺大。再不给这小妮子就要咬我了。”姬如轾笑着对弗谖道。
他掰开捕兽夹,小尸狼见机想逃,但疼痛难忍,也没了力气,只窜出去一小段距离便软软地趴在了地上。
姬如轾轻蔑一笑,又将它拎起,递到阿诺面前,转脸怒吓小尸狼,也不管它听不听得懂。
“看清楚没?以后这就是你主人,你要是敢伤她,我把你碎尸万段!”
弗谖:“……”
阿诺都被他吓了一跳,继而心满意足地接下小狼抱在怀里,摸了摸,发现尾巴有点湿。
姬如轾蹲在她面前,表情有那么一点点幸灾乐祸:“这玩意好像吓尿了,你给它洗洗吧。”
*
一夜春雨绵绵,早间天空阴沉,晨风清凉。
如轩跪坐镜前,妆容盛及,端详着镜中那几乎与平时判若两人的自己,心间愉悦不少。
这两日她也在反思,自己那时当街给人一耳光,确实不妥。虽然姬如轾实在气得她牙痒痒,但搞得他颜面扫地也是有些过分了。
那家伙还生着闷气,照他那德行,八成是不会先开口跟她说话的。罢了罢了,算她倒霉,道个歉也不是不行。
本姑娘大人有大量,不跟此人一般见识。如轩心道。
自战乱起,他们之间便极少交流,直到现在还是这样晾着对方。姬如轾似乎无所谓,可她沉不住气了。毕竟是兄妹,尚且住在同一屋檐下,这样形同陌路真的好吗?
她有很多话想说,也有很多疑问要提,择日不如撞日,今天难得上了妆,心情不错,那便聊聊吧。要挑起话头好好谈谈,还得她来,但愿那家伙识相点,各退一步,海阔天空。
如轩深吸一口气,走出房间,方才对着铜镜练习完美的笑容在看到对面紧锁的房门后,僵硬了不少。
她过去敲了敲,里面没动静,又使劲推了推,确认是锁死的。
这家伙每晚锁门,是害怕她夜里提菜刀来砍他还是怎么着?
如轩很是扫兴,坐在院里等,心想他不起,我就不做早饭。
结果这一等,就等到了大中午。
姬如轾踹开院门,大步流星地进来,身后跟着几个扛着木材的士兵。
如轩听见自己肚子咕咕的叫声,压着胸中怒气,诧异地瞪他:“你是什么时候出去的?天还没亮我就醒了,一直没有听到声音啊。”
姬如轾吩咐士兵将木材放到后院,回身瞄她一眼:“要你管?”
“……”
我忍……如轩闭了下眼,再睁开,换上勉强的笑容。
“那个……我有点事要和你说,就是……那天当众打你,是我不——”
姬如轾这才察觉到什么,十分惊疑地盯着如轩,突然伸手在她脸上使劲抹了一把:“涂的啥玩意儿啊,像耍猴张他家那只猴的屁股一样。”
“给我滚!滚滚滚滚滚!”
如轩的怒吼惊飞了树上栖息的几只鸟儿。
午后,虎娃完成任务,红光满面地跑来姬府,看见如轩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的表情,不禁一愣。
后院敲敲打打,叮呤哐啷,噪声刺耳。
“这是要改建吗?”他走到后院门口想瞅瞅,却被俩卫兵拦住。
“谁知道在整什么幺蛾子。别管他,我们进屋说。”如轩笑笑,拉他回去。
“玉锁带给阿久妹妹了么?”她问。
“嗯!”虎娃脸颊微微泛红。
如轩从他那腼腆的神色中看出点端倪:“你们……”
“嘿嘿……”虎娃羞涩地抬眼一瞬,又低下头去。
如轩噗地笑出声来,亦是无比高兴:“之前听如轾说,你喜欢柳村的一个小姑娘,我就猜是不是阿久,没想到竟猜中了。”
“如轩姐姐冰雪聪明,自然一猜就中。多谢姐姐了!”
“举手之劳,不足挂齿。我也体会了一番牵线搭桥的快乐。”如轩望着少年通红的脸,柔声说,“阿久是个苦命的姑娘,你一定要好好待她。”
“嗯!姐姐放心!”
“真好啊……祝你们幸福。”
虎娃见她笑容平静,眸光稍敛,以为是勾起了心事,忙道:“如轩姐姐,我在来的路上听闻君上不日就要来寒城了!”
“是么……”如轩微怔,听到这消息本该欣喜,可心间却莫名惆怅。
“你和君上也一定能在一起的!”少年傻得可爱,朗声道。
如轩笑笑,摸摸他的头:“嗯,会的……”
两载分别,漫长如半生,她孤城苦等,他死里逃生。终究两相安好,得见云开月明。
也许是时候该拂去彷徨忧虑,大胆向天祈愿。这一次,许愿无论将来如何,他们再也不会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