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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斋月寻天5 夜更清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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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更清凉,湖面雾气如瘴,莹莹的霄穹也渐渐漆黑深寂,一萤难见。
这一夜,问天睡得极是安稳。但他不知道,除了他,所有人都在半夜里冻醒,且一直与酷寒抗争到天亮。
“喂!狼人起来。”
清晨,耳畔有个人在叫喊,问天懒得理会,眼也不睁地死睡。感觉被棍子捅了几下,那人尤带惊悸地又道:“不好,狼人冻僵了!”
“噗哧!”
有人在笑,咯咯笑出声来后,问天听出那是阿古丽。的确,火灵王若被冻僵,那就成了天方夜谭。问天瞪了下拿棍的校尉,便一骨碌翻起来,还未扫一眼,满目的大雪就迷蒙了视野。
雪野无垠,鹅毛漫天,飘飘洒洒,飞舞万千!
早过了雪季,盛夏就在眼前,但这一夜冬雪戛然而至,着实令问天大吃一惊。
路断鸟绝,西疆大雪可以倾覆万物,让广漠高山改貌换颜。芦苇掩新,翠絮含冬,簇簇倒卧在湖面蛰伏起来。再看湖泊,粼粼波光冻成冰原,在迷蒙雾色中伸至远方。
万籁俱寂,只有大雪独飞独舞,风光无限。
校官很快就送来棉裘,厚衣裹身,暖意上脸,众人总算缓过气息,挨过了僵冷。
湘儿早拎了件棉袍在手,踟躇稍许,便递给问天:“穿上吧,天寒地冻,恐怕不是自然现象。”
阿古丽眼疾手快,一把抢过:“他有长毛暖身,就不用另加厚装。”
但随即,两根细藤自湘儿手指幻出,紧缠绕在阿古丽手腕上。一阵生疼,阿古丽不由自主松开了棉袍。
“小丫人是长大了,有些规矩却不太懂!”湘儿面无表情,轻描淡写的话语里是讥是斥。
就灵力修为而言,阿古丽远不是湘儿敌手。被暗里羞辱,也只能吞声。
问天佯装无视,她们俩,多年前都不对路子,若干年后,旧怨新恨,当然就更互难交合。
雪花漫天,湘儿递过来的棉袍令问天踌躇不定。穿其保暖,自己确实不必。不穿,湘儿一番好意,又难拒绝。
“怎么,这衣服有刺?”湘儿不悦,斜睨了眼问天后,亮汪汪的眸子又瞟向别处。
“哪里!”问天尴尬地笑,刚伸出左手拿,霍然被湘儿幻出的灵力藤缠绕住臂腕。暗惊回缩,亮毛翻卷,灵力藤自他手腕滑脱,掩盖的字竟逐个显现。不过,好在湘儿眼望别处。
问天暗舒,但湘儿回过头,瞠目耸然,如剜心口一怔,千言卡在喉舌竟说不出一句话。
“怎``````怎么了?”问天诧异,不知湘儿此举作何。
“哦```````好大的雪!”慌乱掩饰,湘儿不知所措,“六月飞雪,太不正常!莫不是昆仑圣裔施法做邪。”说完,脸上掠过一丝悲凉,眼眸中闪出泪意后,黯然走开。
望着湘儿瑟瑟抖动的背影,不知原委里,问天瞬间化作僵石。
此时,校尉侦骑来报,漠窟玄冥门昨夜炸塌,玄冥城寒气地涌而出,制造了六月飞雪天。
问天心里咯噔一声,心惊道:“多大的洞?”
“远古兽都能自由进出,你说多大。”侦骑扬起胳膊比划着,眼里满是惊恐,“至少有十多头巨兽逃亡流窜,沿头已现冷血兽食人的尸骸。”
众人都看向左宗棠,社稷重卿,回疆有难,他此刻的一念一语都关乎千万人的安危。
“去天堂岛!”左宗棠话语一出,令众人意外之后,又大惑不解。难道,一个京畿黄公子,贵过即将涂炭的芸芸生灵?
马化形面色不悦,低声哀叹一声,道:“事遭突变,左大人若决意上天堂岛,老朽恕难奉陪。回疆正值斋期,教众皆安心于教义,禅悟真主,若被冷血兽搅扰清净,残害性命,我这大和卓,岂有旁观之理。”
左宗棠凝色无语,沉思一念,慢慢抬手,抱拳别道:“大和卓心系苦众,令人感佩。天堂岛就在眼前,左某非去不可,就此别过!”
马化形速然离去,望其背影,问天陡感不祥,想起与他亦师亦友的奇缘,便忍不住放声呼喊:“冷血兽出没,大和卓当心!”
闷雷一般的笑声过后,马化形消失在旷野茫茫无垠的雪色里。
“当年若木之花能治愈玄冥城主豌豆的眼疾,何不能治好他呢?”望着马化形绝迹之地,阿古丽漠然一叹,难解心中之惑。
“眼不见,心不烦!”问天道,“有时候,眼见不如心开。眼是恶灵的源头,心才是和善的归地。”
“呃······”阿古丽轻咦了声,眼里依然是似懂非懂的神情。
冰湖迢迢,雪野漫漫,天堂岛恍若在梦境,似乎遥不可及。湖面冰泽奇厚,一剑无法穿透。张娇连刺数剑,还是无法判断冰面可否驰马。于是,便把情形交由湘儿定夺:“小姐,近岸冰层不薄,行马走人问题不大,但湖心就很难料定。”
六月寒冰,谁也没见过,当然也无所适从,更担心的是,此情形为昆仑圣裔为阻挡陌生人进犯的虚表陷阱。
犹豫之下,湘儿向伯父左宗棠投去一瞥。
“不可犹豫!”左宗棠坚定如钢,“别说下雪,就是下刀子,也得前往。”
众目相觑,都不知左爷何出此言。
只一瞬,阴霾的空际幽暗如夜,飘飘洒洒坠落下的,似乎是黑雪。数丈之遥,已寻觅不见苇絮。
“有至寒冰灵力突降,预兆不妙!”问天靠近湘儿,低声道出一丝担忧,“左爷固执上天堂岛,他似乎不知这莫名之寒的诡异。”
“毋须多言,天儿身陷魔穴,定当前往,你若胆怯,大可就此止步。至如你干爹白彥虎,我可以让他再活三年。”湘儿眼趋别处,目光幽冷如雪。
问天愣如枯木。
湘儿约早心有疑惑,皆适方才木灵力在他手腕的试探,这世间,没有谁比他们更熟悉那烙印在肌肤上的字。
字如昨,事境迁,人依然,心两半。
纵有泪,亦惘然。为何在若木之花里沉睡数载而不醒,无数个深夜,问天每每自问,每每嗟叹。
但似乎,湘儿还未彻底了然一切。
问天当然不会胆怯,身为火灵王,抵御苦寒乃轻而易举,但旁众却难适应,哪怕湘儿与阿古丽这类高等修者,也难在昆仑神裔散播的极寒里全身而退,其他常人更不用说了。
雪色如墨,浑沌一片,冰凉的雪晶飘落在脸上,冰冷刺骨。
“伯父,我与他先行探察,你们留后一步。”
湘儿冷目看了问天一眼,又去征询左宗棠意见。
“我也去!”阿古丽迎上几步,面露几分迫切,自然不甘被落下。
“我们只是去探路,稍后便回。”湘儿铁面相斥,“你就留在此地保护大家,去了,只会节外生枝。”
“哼!”阿古丽不以为然,将硬冷的目光扭向别处。
约莫一个时辰,问天与湘儿踏黑归来。
两人皆面若冰霜,冷峻无声,一瞧便知前路凶险,诡异难测,所以,旁众皆不顾前询问。唯独阿古丽觉察出异样,左盯右看,心里蠕动出一丝酥痒,终嗤嗤自唇角绽开一瓣笑来。
她看得出,这两人,独处之后,离昔日那段比翼的画面还相当遥远。所以,毫无必要忧心他们这么快重温旧梦。
问天领路,湘儿断后,带领众人踏冰往天堂岛摸去。
行至约一炮台冰路,一条裂冰深壑挡住去路。冰壑宽有三丈,深不见底,上下犬牙交错,人畜一旦坠陷,将粉身碎骨,九死难生。
问天与湘儿对视一眼,纵身而过。阿古丽看在眼里,焦灼注心,踌躇当儿,一团枯藤结网而来,牢牢扎根在冰壑间。
枯藤作桥,一干人鱼贯而过。
又行一段,觅小岛一座,孤零零的土坯里,花须渔夫早已冻毙。因是斋月,僵硬的姿势还是功拜时的模样。
左宗棠见之叹息:“邪恶冰灵,残害教众,殃及无辜,不将之铲除,人间哪得安宁!”
雪花飞舞,漫天黑地,前路迷漫。纵有棉袍裹身,左爷属下多数随从都难忍受,寒冷与恐惧侵袭,钻入皮肤,渐渐麻木众人表情。
湘儿赶上问天,风雪中,似怨似愁,无奈地小声央求:“这样下去,他们都得崩溃,你不是会奇门遁甲吗,给大伙点温暖吧!”
问天早有此意,当下幻出数十不息的灵火,每人各擎一支,继续往前。
不久,问天愈走愈迷糊,有种醍醐灌顶之虞,便暗暗蹊跷,自己谓之火灵王,寒气怎能侵袭。不对,一定是阿古丽暗地里施展邪毒。见湘儿与自己走近,私下还手报复。想到此,忍不住向她瞟了眼,见她神色自若,就不去计较。
天堂岛。
一处断崖,高不可攀,断崖之上,黑石高耸,崖上雾雪缭绕,悬冰皑皑,隐约可见巍峨建筑矗立其间,只是凡夫俗子难以企及。
真似阆风之上的宫阙。
传说的阆风谓之仙境,这雪雾之地,阴森险峻,形似炼狱,胆小的人一眼之下,也会不寒而栗。
“这就是天堂岛?”阿古丽仰望片刻,尽显错愕。
百尺悬岛,高入云端,脚底深涧鸣谷,空幽无影,若无飞天神术,断难上得了前方的天堂岛。
所有人中,只有问天与湘儿可以飞纵而起,越过涧谷,到达对岸。阿古丽面露难色,左爷随从校尉们更难有作为。于是,一个个不发一言,忘岸苦叹。
昆仑圣裔的行宫!
其灵力本就是举事无双,冠盖人间与冷血物种两界,何故还要开辟如此绝境之地,避作逍遥?
虽然无解,但这寒冰绝壁,终究要去探查。
稍聚灵力,湘儿手腕宛转,泄出一道木灵,直挂九天。幻化的枯藤,在雪雾缭绕的鸣涧中,悬索成桥。
悬藤作桥,谁敢行走其上!
问天当仁不让,他明白,论灵力,自己最强,就算下地狱,也得由自己劈荆开路、先尝苦胆。
“我先!”问天无所顾忌,“我若无力攀援,跌落险谷,你们就地折返吧。”
湘儿闻言侧目,一步之后,还未开口,被身旁的闺鬟张娇牵紧了衫角:“小姐!”
言外之意,是不想让湘儿但此一险。湘儿淡淡一笑,话语却是另一番意味:“呃,替我寻子就已经搅扰于你,怎让你再但碧落黄泉之险。”
湘儿莺莺冷语让人很不舒服,问天捉摸不透,便笑道:“听你之意,我就无此担当?”
“担当!哼````````”湘儿唇角轻启,眸光远泄,词意硬冷如壁,将问天钉在原地足足半响。
又一阵风雪狂舞,似乎还有雹子生生砸下。藤桥摇荡在空中,呼呼奏出奇异的狼嚎声。
湘儿拉紧风襟,任裾摆击打出节拍,修竹之躯仿佛重回当年。问天顾盼在旁,内心汩汩慢慢涌上牵手送暖的爱怜。他心存感怀,前些天里还能一吐为快、彼此关照的湘儿,现时,却突兀难近,眼里都是拒人于千里的淡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