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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斋月寻天4 众 ...


  •   众人翘首以期,却不料见多识广的大和卓一凛,骇然道:“湘儿,这只怕老瞎子无能为力了。

      昆仑圣裔最近寻访到一灵童,莫不就是天儿。你清楚,昆仑圣裔所作所为,无规无束,天地难撼。落入她之手,劫数难逃。”

      左宗棠闻言,转忧为训,愠起脸色斥责湘儿:“我早就提醒过你,身处异域,子不离手,一个孩子,无端端消失不见,你这做娘的,简直不可理喻!”

      遭伯父训斥,一向坚若磐石的湘儿眼圈瞬红,背过身无声抹起泪来。闺鬟张娇心痛小姐,倚在身旁不停地安抚:“小姐莫急,天儿幼善,歹毒之人料也不会加害。”稍顿,又启唇幽怨起何步云来:“何姑爷也真是,天儿不见,还有心事剿那白彥虎。这种心里无妻无子的男人,要他作甚!”

      顾盼尤怜,此情此景,问天只有潜转身去,凝远不看。阿古丽察言观色,探询之后,眉眼间掠过惊鸿一笑。

      马化形付道:“豌豆曾讲,寻访灵童皆由昆仑悬圃里的青衣使者负责,唯昆仑圣裔是令,玄冥城无权插手。罗布泊湖湾里的天堂岛便是昆仑圣裔行宫,也是青衣使者驻扎地,只要与昆仑悬圃沾染之事,去那里探察绝不会有错。听豌豆讲,每年斋月,慕名去天堂岛的人不在少数,因为昆仑圣裔门下的青衣使者就在其中挑选。也许,漠边最近失踪人的事,与此有关。要想清楚明白,只有上岛看看。实话,老瞎子久不出户,许多的事皆为道听途说,还是眼见为实。”

      “那就有劳大和卓了!”左宗棠循手一礼,客气道,“大和卓只需带我等去那湖湾,回头,再以酬相谢。”

      马化形付诸一笑:“唉,算啦!什么酬劳。老瞎子只盼天下太平,无忧无疾,享乐天长!”

      一行人离开漠中,开拔罗布泊湖湾,见问天湘儿如影随形,阿古丽虽心有不爽,却也只能小觑在旁,愠怨交叠。

      逸马中途,左宗棠疑之貌相邪煞的问天,唤使湘儿,打探道:“听说这狼人乃白彥虎匪帮之徒,怎会与你熟识如友,你就不担心有诈?”

      湘儿神色紧张,慌乱的眼神四处躲闪,犹豫许久,羞嵌着浅靥道:“伯父,这狼人虽相貌不济,但心地尚善,他一路替我寻访天儿下落,我怎能拒绝于他。”

      “有用吗?”左宗棠面无表情地哼问。

      “伯父,他会奇门遁甲之术,为我所不能,关键时,能帮上一把。”

      冲问天再沉毅一目,左宗棠攥抖绳辔,策马朝坚壁清野的罗布泊湖湾纵逸而去。

      左是湘儿,右为小丫,多年前的场景复又重来。问天感叹虽世事无常,可有缘之人、有缘之物竟这般辗转,纵然有心舍弃,不知不觉中,却无力推开。人是人,花非花,问天也知,如今的湘儿小丫离撕破脸就差之毫厘,只是谁也不说,谁也不去挑明。于是各怀心事,无语前行。

      旷野骄阳灼眼,盐碱滩与沙丘时隐时现,十多匹快骑竞相交蹄,刨起一条褐色的尘龙。低洼水泽,青青浅草碧绿成茵,蹄声经过,惊蹿出食草的野兔。

      地平线,升腾的水汽涣涣如波,一只秃鹫,盘桓在云天一色的空际,那一方域,便是碧波万顷,滉漾无边的罗布泊。

      罗布泊烟波浩渺、溟濛无边。清澈的水面,蒹葭如舟,簇簇待栖。芦絮抽新,枝条吐绿,即将开始的盛夏,那葳蕤的野境,让人觉得并不遥远。

      湖湾众多,旱泽相连,茫茫湖心,雅丹丘缥缈若圃,一行人寻路许久,也不知那天堂岛隐秘在何方。

      少憩,马化形盲目四顾,依然想不起曾经的去向,于是,摆摆手苦笑:“年纪大了,这湖湾盘旋迂回,头都晕了。”

      问天循目潜望,左宗棠一脸的晦涩,心里焦灼浮现在清癯的面颊,斑斑须髯似沾满了冰霜,索漠得不忍一顾:“不行,找,一定要找到天堂岛!”左宗棠坚定如铁。

      如是,众人商定分头而寻,湘儿也弃了剑齿虎,加入三两一拨儿群里策马驰找。

      荒泽野泊,湘儿自是瞻顾伯父左宗棠的安危,须伴侧他左右而行,明是侍护,却时不时回望过来,在她那掩卷沉索的眼眸里,问天看出了那萦聚的空幽与不安。那份眼神令问天隐痛,让自己纠缠在过去,不忍迁步催骑,离她而去。如果可以,他一定不会置身度外,独自逍遥,更不会看着她,挣扎在孽海不能上岸,枯肠寸断地承受失子之苦。

      “哎!走啊,我们去前面那道河湾!”阿古丽嘴角浅笑,催促着问天。她兴致颇佳,甚至有点神采飞扬,鼻翼一侧沁出细密的汗珠,在灿阳下,烁烁闪光。

      在她面前,问天已无处遁形。是的,阿古丽披星戴月赶来漠中,就是想听自己告诉她问天依然活着。她没问,不代表她心里无底。相反,是她已了然一切,或是坚信无比,才不屑再做任何多余的澄清。

      阿古丽勒马徜徉,水泊沙滩留一排蹄印。候鸟很多,体形以鹤与鹳为最。水天一色的空中,飞翔着云雀与秃鹰。野鱼拨鳍,浪花朵朵,野鸭游弋,涟漪无边。阿古丽醉心于此,似乎不愿离去:“湖天明媚,野景无限,恰似春江潮水,明月共生之地!”

      问天淡淡望去,阿古丽满面嫣红,朱唇若霞,她肌肤如夕阳下的冰嶂,被抹上一层浅浅的高原红。她头顶的格来木花帽下垂辫无数,淡绿色长衫飘逸如丝,流泻于马背。若不是因手持烛龙剑英姿绰绰,断然就是佛龛上的异域神女。

      但那边的湘儿已隐身在另一个湖湾,苇絮摇荡的青纱帐,湘儿一袭白衫,似失群之雁,踽踽徘徊。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问天失魂之态瞒不过旁睨的阿古丽,嗔怒刹那,她少不了以语相讥:“何苦牵强不休、作孽自受。缘聚缘散,犹似浮萍,景迁之物,歧路遭逢,已非人事,该去的终是要让她去了。”

      阿古丽旁击侧敲,就是不挑明。她含沙射影,既是劝慰,又是暗地里不满。

      “你不懂的!”问天眼观远方,没头没脑地丢一句,“一件东西,用过之后,尚且留恋,何况是曾经朝夕相伴的人,哪能说忘就忘。”

      阿古丽神情黯然,悲悯一笑道:“你就不能想想另一个人的感受,她可以为你放弃一切``````”

      问天回头,灼阳里毛瑟瑟的、那张陌生毫无表情的脸,让阿古丽凄惶无依。足足盯了她半晌,问天终究抛开冷眼,温良和善地道:“小丫,这世上,有些事,有些人真的不胜蹉跎!明明海誓山盟,相约一生,转眼就另择芳菲,攀枝结实。你若是懂了,就该学着放弃过往,从容将来,不要再纠缠儿女情长的了。”

      “问天哥``````”阿古丽欲言又止,思绪飞转后,决然说道,“我错过曾经,绝不能再错过将来,无论你愿不愿意,我都会跟随到底。问天哥,放心,我不会将你公诸于众。”

      阿古丽诚恳而又坚毅,问天闻之一怔,忧心道:“切莫!你与布素鲁克有婚约在身,不经父母首肯,不能毁约。”

      “我从未轻言嫁他,如果那是一种默许,也是因为他貌相似你。而今你既已归来,我何苦再相许于他。湘儿已付心他人,我岂能如她一般轻慢浮游。”

      已知阿古丽与湘儿之间不堪既往,过结积郁之心里,流露出来的话自然没好听的。问天皱皱眉眼,不知拿哪种言语去搪塞她。

      傍晚十分,落霞漫天,湖面金灿灿如披上鳞装。在一片蜿蜒的湖湾,竟有曲径通幽,往里行至天黑,又路断苇丛。

      苇荡深深,碧波无边,水天一色处,淡淡的一股青烟直上青霄,化作那薄暮里的一片云。

      “那里有人烟。”问天霍然一指,重燃起了众人眼里几近消褪的希望。

      “当真!”疲沓在地的左宗棠几乎一跃而起,希冀的目光投向远方,细观良久,依旧半信半疑,“我眼神不佳,大概老了吧!”言讫,又询问起马化形来,“大和卓,这条路疏为人迹,可是去天堂岛唯一的路?”

      “不尽然!”马化形摇头道,“老瞎子从未乘舟出行上岛过,却知晓路四通八达。想要上岛,就需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没有舟船,怎能上岛!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马化形所言何意。

      天黑,芦苇荡有野兽出没,最需防范的当属熊、虎、狼与蛇。恰逢此时,喀什噶尔参赞奎英有飞鸽传书捎来,左宗棠席地就阅,几个亲随校尉便散开一旁,手持利刃,担起夜间的警戒。

      眨眼工夫,问天在芦苇荡里徒手抓来数只野鸡,众目睽睽下,迅雷不及掩耳燃起一堆夜火,挑起野鸡烧烤起来。

      左宗棠被鸽书扰乱了心绪,添堵不已。湘儿见状,察意后凝色问询:“伯父,喀什噶尔那边出乱子了么?”

      左宗棠花须轻捋,不悦道:“当下□□斋月,你夫君何步云欲率众奇袭白彥虎,此事与司迪壳商议后僵持不下,参赞奎英也拿不定注意,所以飞鸽禀明,求我授意,再行决定。依你之见呢?”

      湘儿半是惊愕半是恨:“他怎能这样,只图仕途,不顾天儿!”

      湘儿愤声暴涨,扩散在寂清的夜里,招致众目探询。问天与阿古丽正享受烧烤,闻之不禁停下手里的动作。

      “天儿也许就在天堂岛!”火苗在问天眼眸里跳跃,他脸上热辣辣的,黑色体毛遮挡住光亮,源源不断吸收周围的热能。问天无惧灼烧,烤制野鸭的手几乎塞进火堆,却痛感丝无。不到一刻,他连续烤熟了六只野鸭,而阿古丽手中挑烧的哪只,依然生硬无味。

      “到底是火灵王!”阿古丽低腔丝气,细得只有问天才能听见,“我有好多疑惑想问你呢!当初,你殒命朱雀城,多久回魂重生的?朱砂痣何故没了,又生长出一身绒毛?你真是白彥虎养大成人的吗```````白彥虎与湘儿有血海深仇,天儿落入白彥虎之手,何步云却弃之不顾,也难怪湘儿忧愤。那天儿一日未寻获,就会危机不歇,任何风吹草动都将导致他命悬一线。”

      阿古丽只管絮絮叨叨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一些事,貌似平静如常,笃定一切,私心里,却在暗觑与之不远的左宗棠。若不是一路有湘儿在侧,她恐怕早就提剑而上,割下那颗脑袋,以告慰在天之灵的娘亲。

      远虑近忧,令问天毫无食欲。九爷率一干教众受困喀什噶尔郊林,纵不缺粮断水、足衣足居,若长此以往不移不动,必定趋似死潭,终是自枯自竭,消涸殆尽。

      问天心挂两头,神色不定,悒悒衔草浅卧。阿古丽看在眼里,莞尔一笑,凑拢劝道:“你在记挂干爹白彥虎?放心,我爹是不会主动进攻的。起码现在,白彥虎是安然无虞。哪一天,他被何步云擒拿,求到我爹头上,也说不定能得以逃脱天劫。”
      夜越来越冷清,百虫交鸣,长嘶短唱,更趋热闹。观那阿古丽,问天见她脸上挂着傲睨自若,眸光中犹含娇嗔狡黠,举手投足间流露出的古灵精怪,与她青涩时的乖张有别天壤。当然,她少不了从父亲阿古柏那里修学一些毒门蛊术,已蜕变造化成何种绝顶异类,只有她自己明白。

      待阿古丽安静那会儿,问天面向清风徐徐的湖泊,在一丝淡淡的咸、幽幽的青草香中,他端坐微息,排除杂念,继续修为体内火灵珠。

      日夜不辍,火灵珠在体内渐趋成型,暖暖如炉。

      “轰```````”
      一声巨响,黑夜一角,升腾一片霞光。稍后,橘色的火球自地平线升起,翻滚出火烧云,徐缓飞升。那红色的火球忽明忽暗,亮堂了很久,进入青空霄际时,又渐渐消失不见。

      众人惊疑,独左宗棠却为之色淡,捋须之后,他收回目光,了然于胸地道:“大家安心就是,方才一爆,是刘锦棠带官兵所为,其目的毁窟堵妖,封鬼困兽,还回疆安宁。”

      复又平静,篝火印亮下,左宗棠面色幽黯,神情甚为凛瑟。马化形左顾右盼,将憋屈已久的话道了出来:“左大人只怕是一厢情愿。毁了玄冥之门,那些上古神兽跑出来扰乱人间,浩劫将一发不可收拾。”

      左宗棠面色一沉:极是无奈:“有些事,天命如此。代价如何,不能考量。多说亦无用,且行且为吧!”

      问天听出话里有话,却不知他为何发出如此感慨。

      是夜,问天无聊徜徉野泊,阿古丽一路跟随,两个时辰归来时,夜火不灭之地,湘儿独守暖意,漫不经心拨拉火棍,冷冷的眼神,看得问天有些不知所措。

      交织后,问天在火堆旁不远落座,阿古丽紧依相偎,一脸的春心荡漾。

      “哟!湘儿好兴致,独守长夜,思恋那何步云吧!”

      湘儿不羞也不恼,对阿古丽的嘲讽,一笑而后,便淡淡开了口:“你们也是花前月下,夜燕双飞,可惜,露水之缘,怨别朝曦。天亮,你该又要魂归布素鲁克了。”

      阿古丽仰天一噱,轻松无比地道:“缘聚缘散,本来平常,何苦死扣不放,凄哀到死。”

      言及,是要撇开那布素鲁克了。

      湘儿眼眸远望,拢起手,唇齿张阖间,终没吐出要说的话。

      而问天,侧看火堆旁湘儿随光摇曳的姿影,一股惆怅绵绵自心中荡漾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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