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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喀什噶尔14
问天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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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天自思玩索,这司迪壳位高权重,他哪知这棵大树底下纳凉之人个个皆非等闲之辈。此刻,他自己正闭目塞聪,跳着独狼舞,屁股底下的长尾巴沾了多少泥都不清楚。
独狼舞的结局就是貌合神离,曲终人散。
战之此时,还不见汉营何步云领兵支援,也许想暗存实力,也许是无计可施。不到日头偏西,司迪壳便偃旗息鼓,退回营地。
安排好岗哨,九爷率教众避居胡杨林。为数名战死的教众修建好一座简易的麻扎,祈诵完经文,九爷便令人起火造饭,各自休整。
只此一仗,火药便损耗过半,九爷拧紧眉头,步履沉沉地在林子里巡视。问天与阿桂陪伴在侧,时不时问询那些依然沉浸在快乐或痛苦里的教众,说些宽慰关怀的话。
“九爷,你那么信十四他们能弄来火器弹药?”阿桂恐弹尽粮绝,难以为继,便道出隐忧,“今日是小战,司迪壳并未大举进犯。打起消耗战,我们远远不及他们。”
九爷往嘴里塞着莫合烟,慢慢嚼起:“十四是啥人你不知道?有勇有谋,他若弄不来火器,你阿桂就更没希望。”
阿桂耷着头,脸一阵泛青,噎得没了言语。
问天知道,同是教坊里的教众,九爷一向器重马十四,阿桂看在眼里,也心知肚明,争强好胜的他对九爷的偏执有所不瞒也是正常。
日薄昆仑,天边罩上好久不见的彩霞。远方的雪峰在林里隐隐若现,闪烁着赤色的光。林间微风拂送,早燃的篝火熊熊而起,渐渐幽暗的林里瞬时有了悦人的暖意。众鸟复又归巢,翙翙而飞的栖息声不绝于耳,抬头仰望,却寻觅不到任何的鸟影。
胡杨林周围水泽遍地,积雪融化后,囤积在低洼处是淡水,沼泽恒地却是盐泽,有教众捞来湿漉漉粗盐,分给大伙,和着烤肉吞噬,那滋滋美味,真是别有一番情趣。
夜幕降临,问天告别九爷,独自走出胡杨里,在无人的地方,展开灵力,纵上枝头,往昨夜探察的回兵营地驰去。
连续两日,回营主帅司迪壳伯克似乎成了土拨鼠,龟缩在营地没了动静。铩羽之鸟无非就是一时失意,怎会因折损几片翎羽而藏起勾爪?九爷甚是奇怪,于是,天黑又遣问天前去夜探。
在那一池清冽的春水面,问天平卧微澜,感受着夜风的阵阵凉意,想起背负修为火灵珠的使命,小憩之后,便静坐池边潜心修炼起体内的火灵珠。
未几,脖子一凉,他睁开眼,见一柄寒剑不知何时架在颚下。
好了得的身手,竟让自己毫无感知。
问天并不惊慌,对他这样的灵力王来讲,世上拿剑的刺客都不是威胁,相反,两手空空的人才要防范。脖项上的剑看似寒烁,但反而有一重温热,再一瞄身后的锻布花鞋,问天就不由得暗笑了。
不用看,又是持烛龙剑的小丫阿古丽了。
问天慢悠悠直起身,换做别人拿剑指自己,恐早被喷薄出灵力震飞。小丫不同,因与她曾经有过一檐之下,有过一路同行,有过风雨同舟生死患难,所以无论她变成什么样,自己都不可能去伤害她。
“说,你可是来刺探军营的?”阿古丽低声威赫,鸣凤嘤嘤般的气息惹得问天噱笑不已。
“我可是在此打坐,你也是亲眼所见。给我安插个刺探军情的罪名,我经受不起,那是要杀头的!”
“很会狡辩啊!”阿古丽冷笑着悠然转身,乌溜溜的眼眸上下打量着问天,手里的烛龙剑又施加了几分力道,“你自诩为江湖游士,怎会到白彥虎的匪窝里混?”
“天阔地广,心游千仞,我从来是随遇而安,随心所欲,想到哪里就到哪里。今天在白彥虎的地盘,明天可能去官府的兵营,白天我捣鼓在战场,夜晚我就来此地欣赏美人鱼``````”
“看剑!”
问天嘻笑着一闪而开。
阿古丽怒不可遏,挥出的烛龙剑扑了个空。再砍出一剑时,竟被问天幻出的灵力粘滞在指尖。
阿古丽心中大骇,烛龙剑为灵火锻造,向来是断铁瓦石,所向披靡,没想到眼前的狼人吸水饮露般轻而易举就将宝剑夹钳于指端。
“妖怪,放手!”阿古丽无法掌控手里的烛龙剑,又羞又愤,佼好的面容也是勃然失色,“你使的是什么妖术,竟来戏耍本姑娘!”
问天撒开手,退后一步坏笑:“我奇门遁甲之术多着呢,你若想见识,就不要与我为敌如何。”
阿古丽抿抿唇,气咻咻地将要说的话咽回去,继而嘴角微挑,面露讥诮道:“很好,那就看招!”言毕,一剑劈过去。
女人心,海底针,摸不透,捞不着,说变就变。
问天幻身躲过,没想到,不知何时,她手里竟又多了柄一模一样的烛龙剑。两剑夹攻,一左一右,一上一下,让问天多了几分慌乱。
“丫头,你这是哪门子的剑法,颇有邪气?”闪躲中,情急之下,问天脱口而出,不知不觉延续起多年前对她的直呼。
阿古丽闻之一愣,霎那住了手里双剑,足足盯了问天半晌,忍不住嗤道:“你``````你有何资格叫我丫头!”
“我```````我想咋叫就咋叫,比我小,比我笨的都可以这么叫。”
“嚯``````好不要脸!今儿,就让你见识一下丫头的厉害。”
问天大笑:“人小鬼大,话大掉牙。”
那堪此辱,阿古丽舞出一团剑花,直罩问天面容:“本姑娘非得把你这狼人的毛剃光不可!”
“求之不得!”问天嬉笑,随即避闪。
阿古丽双剑合璧,撵得问天在丛林间上跳下窜。多年不见,她不仅学会一套纯熟的西域剑法,轻功更是了得,飞纵泼逸,攀枝掠稍,快似夜隼。几个回合下来,竟将一重火灵的问天迫出几分狼狈。
问天一味地闪退令阿古丽叫苦不迭,半个时辰后,两人都歇上枝杈。阿古丽喘息着讥讽道:“狼人,你是由猢狲变来的吧,有种,你别逃,看能不能吃得了本姑娘一剑。”
“这有何难,我在此不动,你尽管放马过来。”曾经无数次捉弄过阿古丽,在她面前,问天总免不了巧舌如簧。
当然,如今的阿古丽也是伶牙俐齿,乃枝花开半朵带着刺的黑玫瑰。五年的光景,岁月已将她打磨得光艳照人,凹凸有致,性情自然与先前有别天壤。问天虽熟识十五岁时的小丫,却不见得糊弄得了二十出头的阿古丽。
虽有玄月凌空,夜色却是那般幽暗,问天夜视如昼,但无法得知阿古丽对周遭辨得几分清晰。见她凌波微步于枝杈,嘴角诘笑,问天不知她要作何攻击。
“看剑!”
阿古丽身形未动,手里一柄长剑掷出,直奔问天咽喉。一丈之遥,那剑身如逶迤飞蛇,不紧不慢,显然,她只用了三成力道。
问天安如磐石,悠闲自在地抬手一夹,那柄土色长剑便被捕于指端:“丫头,你手法如此柔弱,是没吃饭,还是怜香惜玉啊,竟用这种锈迹斑斑的土剑决战?”
对问天戏谑,阿古丽置之不理。冷冷一笑后,她抬手厉喝:“开!”
土剑崩溅,化为齑粉。问天只觉无数针芒在眼前一晃,世界便坍塌了。
什么也看不见,天地一片漆黑,眼里火辣辣地刺痛,谁也想不到,好端端的一柄剑就那么成了阴毒的炸弹。问天暗暗叫苦,小丫如今都会玩这手了,而且,还让自己中了招。怎么就没想到那长剑就是沙子凝结的,阿古柏本就是沙灵王,阿古丽从父亲那里学会一些沙灵幻术太正常不过了。
“滋味如何,很不好受吧,这就是小看本姑娘的下场。擒获了你这个狼人,也算为剿匪立了一功。”
睁不开眼,四向全无。揣摩阿古丽那傲睨的口吻,问天感觉她似乎要将自己当战利品上缴。于是,悻悻苦笑道:“没想到我这老姜``````”
“老姜?”阿古丽嗤笑,“姜是老的辣,可别忘了,花椒是小的麻!你马上就得麻了,咯咯``````”
阿古丽发出一串银铃般的笑声,须臾,问天感到麻丝丝的辣意从眼里开始,迅即在面额扩散开来,如糨糊一般将头颅包裹。
“有毒!”一念闪过,脑海即一片空白。问天未及展开灵力奔逃,便轰然一声从枝杈跌落,被擒了。
冥冥之中醒来,眼还是灼辣难开。身边有人在说话,嗡嗡的回音一听就知是在毡包里。
“这么个不堪入目的人也捉,太没眼力了吧。”是阿古柏,他的嗓音沙哑深沉,这么多年,一点未变。
“爹,这个狼人可厉害啦!在树上堪比神猴,追都追不上。若不是使用爹制作的麻辣剑,哪里制服得了他。”
毡包似乎只有他们父女,问天灵力盈眼,慢慢打开一条缝。
毡包里燃着羊油灯,鲜艳的挂毯很是扎眼,门帘旁,斜靠着一把独塔尔,地毡上的漆木桌摆着羊腿与酒,阿古柏那魁梧的身姿在桌前来回漫步。
“丫头,目前,这是司迪壳与那白彥虎之间的战争,我们不要干涉太多。毕竟,我们是浩罕安集延人,与回疆人有别。”踱了许久,阿古柏慢悠悠说道。
的确,翻看往事,一直以来,回疆的连连兵戈,皆少不了浩罕国安集延人怂恿作祟。清廷疲于远征,吃过相当多苦头,对觊觎回疆的中亚人向来有所忌惮,所以初来乍到的阿古柏不得不小心行事。
问天思绪萦绕,脚手力竭无知,想动弹一下都难,也不知小丫从阿古柏那里学来何种奇毒。可怖的是,这对父女还将奇毒与沙灵结合,幻作兵器杀敌手于防不胜防。
不能束手待毙、毫无缚鸡之力地就这样躺着呆下去。问天边暗中催发灵力逼毒,边听那阿古柏的一番告白。
“司迪壳表面对我们客气,骨子里却是排斥,他胸无点墨,才学疏浅,还刚愎自用,以为倚仗人多势众就能打败白彥虎。却不知被参赞奎英当枪使。不过,前儿个一战后,他有所懈怠,难知是否在反省,这种人,就得让他吃尽苦头。”
“所以,爹才袖手旁观?”阿古丽恍然道,“以爹的沙灵力,完全可以大败那白彥虎。”
阿古柏在漆木桌前盘腿而坐,漫不经心地呷酒:“那就要看为谁出战。司迪壳表面扛着伯克爵衔,戴着朝廷赏赐的红顶子,可在崇信和卓的回疆并不为人所尊从。如果是布素鲁克领军,我一定会倾力而为,助他在回疆站稳脚跟。”
阿古丽沉默片刻,猝然道:“这也是浩罕汗王的意思吧。”
“嗯,汗王之命,我怎能不从。”阿古柏点点头,毫不否认,“再说,回疆我是非来不可,别忘了,你娘死在了回疆```````”
问天大吃一惊,几乎不信自己耳朵。小丫的娘当年病入膏肓,自己还亲自为其送过血菊配方。况且,阿古柏采撷有万卉之王的若木之花替她治疗,按道理,小丫的娘病愈才对。
但显然,阿古丽面露哀戚,泪花噙在了眼眸里,说出的话更令问天惊诧:“爹真的肯定,娘的死因与那‘农人’茶布行有关?”
“八九不离十。那年我们采得若木之花未归,‘农人’茶布行出天价点名要你娘那窟孵化器,据说是替京城大员治病。昆仑悬圃玄冥城里的冷血使者见财眼开,将你娘挪移到别的孵化器,导致你娘血气难续,经脉崩溃,最终殒命漠窟玄冥城。我摸排寻访了很久,确定是漠中‘农人’茶布行人干的,与那湘儿的大伯左宗棠有关。”
“那左宗棠非一般官吏,爹还是不要铤而走险了。娘在天堂有知,定不会让你同官府做对。”阿古丽愁绪萦面,流露担忧,“再说,那湘儿是何等的木灵力,岂能让你伤害他大伯。”
问天又听那阿古柏凄绝冷笑:“你爹我可以忍受寒衣箪食、蓬门筚户的生活,却不能接受你娘在这样的生活里凄然离世,这种折磨,比杀我更甚。”
“爹````````你重返回疆,似怀复仇之心,女儿很是担心```````”
阿古柏抓起酒壶仰头大灌,一绺儿酒自他脖子泫然而下,竟浑然不觉。一壶将尽,他长吁道:“天意弄人,本以为有那若木之花,你娘痊愈,我也可以炼丹行医,一家三口,在浩罕安集延其乐融融,从此不问世事,不走他乡,不悲己,不喜物``````可事与愿违,一切都是泡影。”
漆木桌旁,油灯摇曳,父女俩静坐不语,许久,谁也不愿再开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