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2、喀什噶尔12
布 ...
-
布素鲁克外形矍健,开腔后举手投足间却是文质之气:“我在营帐待侯多时,忧你独自一人,很是不放心,所以,还是出来瞧瞧。”
“我夜泳的习惯,又非一天两天,有何可担心。”阿古丽出言刻薄,显然对布素鲁克不请自来颇有不满。
布素鲁克望望周遭,继而轻笑:“方才,我似乎听见你与人言语。”
阿古丽微锁气息,顷刻轻描淡写地道:“是啊,我一个人自言自语,说点煽情的话。”
问天暗自摇头,这个小丫,人长大了,却越来越刁蛮。
“古丽```````”夜幕下,布素鲁克若有所思,踩着灌丛,他边走边解下身后的披风,靠近两步,欲替阿古丽遮挡风寒,却为阿古丽眉目间的愠意所慑,只得驻步,“你爹都已将我俩婚事安排妥当,成亲之日就在眼前,何以要窃窃私语而不可以同我分享```````”
“住嘴!”阿古丽轻缓的话语里极是凌厉,“你别忘了,你只是他的影子,没资格用这种口吻同我讲话。”
“可是,他已经死了!”布素鲁克面色黯然,执着的语气宛如那凄恻的夜风,“你怎能对一个死去的人念念不忘``````”
“啪!”一片树叶从阿古丽手里飞出,结结实实地甩给布素鲁克一巴掌。
阿古丽横眉一侧,面若冰霜。
小丫好快的身手,武技了得!问天心怀赞许。只是,她这反应也太过了。甚事大不了,要毫不留情地给人一掌。再瞧呆愣无依的布素鲁克,其楚楚之相,甚是叫人怜惜。
问天总算看出来,那布素鲁克分明就是个吃素的。堂堂七尺男儿,回疆和卓大族的嗣后,竟无武技护身,里里外外,彻头彻尾的一个儒生。
“你自找的,别怨我。”许久,阿古丽轻叹一声,环顾左右后,淡淡说道,“我爹为何要定这门亲事,你心知肚明,我也并非不可以接受,只是,你不要再揭开往日伤疤,这样,我俩就可以相安无事。”
阿古丽说完,头也不回,绝冷而去。
林木空幽,夜风清寒,问天直起身,见二人一前一后离去的背影,一片春愁竟离奇地涌上心头。
翌日晨,问天一觉醒来,便听身旁有教众小声嘀哝:“听说大和卓张格尔之子布素鲁克前来会剿,他若开腔令我等投降,咋办?”
“看他如何兴师问罪,降与不降并不重要,保命才要紧。”一个四十有多,黑皮精瘦的教众小声说。
与之相识的、稍大的教众四下偷瞄,心存梗介道:“白彥虎说的没错,去昆仑悬圃当然好,惠及子孙,博得一世万代存。可前提是,有命才行。官兵一来,我们这帮乌合之众仓促迎战,触之即溃,不作鸟兽散才怪,到时,就看哪根墙头草倒的快,稍有不慎,必定死无葬身之地``````”
见有头人做战前动员巡查,暗自嘀哝的人都禁了声。问天一碌就起,在迷雾缭绕的胡杨林里独自徜徉。没错,一个人,纵有人间至宝,纵有锦衣玉食,若命在他手,也是无用。看来,九爷白彥虎的动员路数虽吸引人,但并未使所有人都为之信服、愿为其誓死到底。
日上一杆,清雾渐散,数日的劲风也轻柔许多。简单的烤食后,九爷根据地形部署战位。三四十条鸟铳埋伏在前,两百人的大刀长矛队伺机在后,第三梯队皆为木棍持有者,这些人除了呐喊助威,战力几乎可以不计。
没有末路穷途,就算战败也可退居深林,如此应对自如的地形令九爷看上去相当轻松。他一边嚼着烟丝,一边将问天招至身边:“小龙,听说对方将张格尔之子招来,你这个大和卓的弟子,可否有胆与之较量?”
问天如实相告:“白爷!张格尔之子,布素鲁克的确在司迪壳大帐,他不足为虑。昨日的天象显示另有奇人,他灵力高强,能飞沙走石,黄霾蔽日。此人来自浩罕,名为阿古柏。”
“安集延人也来了!”九爷为之一笑,“我白某虽一生与大清做对,可从不与安集延人沆瀣一气。想当年张格尔败走回疆,欲借中亚浩罕的势力在回疆东山再起,此举就为我白某不屑,那叫引狼入室。安集延人有甚好东西,他们触手回疆,分明是觊觎这方土地。我白某毫无野心,反的就是大清的横征暴敛,乱杀无辜。”
问天闻之感佩道:“白爷真是深明大义,虽暂时看不出安集延人来此作何,但不得不防。”
九爷摇摇手,付道:“放心,安集延人至此,处心积虑防他们的人多着呢。看看谁回来了,张格尔之子!清廷能放心?当年张格尔借助浩罕多次滋扰回疆,旧痛未愈,能不害怕再添新伤?”
林风轻拂,眼里漫卷起尘色,浅浅翠绿、疏密有致的梢头,哨子似的吹奏出塞外吟唱。葳蕤的盛夏还在芨芨可待,那一片碧荫如海的世界就已沁入在心田,濡染着耳目。今次之战,一些人已稔知到末路穷途,一些人则期盼明日冉冉而起的朝阳,更多的人是不发一言,缱倦在此刻的恬静平悦里。
日上三杆,探子来报,司迪壳伯克已点将拔兵,满装军械而来。九爷心有定数,吩咐教众各自就位,遂带着问天阿桂到滩头高地探察敌情。
不久,前方“轰、轰、轰”三声土炮响,晴日惊雷震得林鸟四散而飞,几柱黑烟在胡杨林中升腾,慑住了所有人的气息。
在城关隘道,回疆人多见过炮台,较少见□□轰炸,至多把它当成个铁死疙瘩。此刻,这三声惊雷后的硝烟,几乎抠出一些人的眼珠子。
阿桂盯着那黑烟,咋呼着骂开了腔:“朗斯给!司迪克拿大炮来送见面礼,当咱是吓大的,待会儿打过去,看谁屁股尿流!”
猎户阿桂有股子蛮劲,自幼家穷,双亲早亡,而立之年了妻妾不沾,在教坊里是出了名的刺儿头,能拿捏得住他歪性子的人屈指可数。
当然,在九爷白彥虎面前,他也只算根嫩葱,嫩葱自然不能同老姜比,九爷发的话,他从不含糊,从都尊如父命。
“九爷,要不,我同狼兄弟带一百人杀过去,灭灭他们嚣张气焰。”阿桂手攥大刀,信心百倍。
九爷瞪了阿桂一眼,转过脸去后轻责道:“叫他小龙,别狼不狼的。”
阿桂拍拍问天厚实的肩,咧开大嘴无忌地笑:“兄弟,知道你是块好料,就是长得寒碜了点。放心,等灭了这帮兔仔子,打进喀什噶尔城,哥一定许你个白滑溜圆的妞。”
问天哼了声,有几分尴尬,有几分不屑。他知道阿桂口无遮拦,穷自开心,都光棍到三十,欲寻春梦自是十分迫切,便将自己的心思影射到旁人身上。
稍许,一封笔走龙蛇的招降书绑在箭镞飞过来。九爷瞄了两眼,再冷笑着撕个碎:“谈个屁,想招安我白彥虎,白日做梦。”
阿桂附和道:“九爷可别上当,他们说是招降,那决计请君入瓮,不安好心。”
问天好奇,思索中询问道:“白爷,这招降书也不一定就是邀赴鸿门宴,不过,现在两军对垒的形势。的确难探测出他们的诚意。这内容是如何写的?”
九爷瞥瞥地面翻滚的碎屑,冷峻地鄙道:“他们劝降说,,我们已被两路人马包围在此地,上天无门,入地无缝,只有困死饿死,唯一的生路就是缴械投降,等候从轻发落。”
问天听后毫无触动,但两路人马来歼的缴言着实令他有些揪心。如若属实,定是汉城参赞奎英令何步云前来讨伐了,那湘儿也必来无疑。此处为森森密林,皆是湘儿呼风唤雨之地,她若倾力参战,以木灵围剿举事教众,到时就是自己出手解困,恐怕也难以与之抗衡。不过,九爷这方也有奇招,马十四够鬼贼,溜滑得真如团驴屎蛋,他身陷汉营,却未雨绸缪突发奇想地去掳走小小的天儿,关键之时,以天儿要挟湘儿罢手,甚至倒戈,也不是不可能。想起天儿这根救命稻草,问天顿生怜悯,当日夜马十四此举若被自己撞见,定让他难以得逞。天儿娇嫩似芽,正需呵护备至之时,此刻被马十四这帮粗俗无度的野汉子们囚逗在手,虽暂无性命之虞,却不知要遭多少罪孽。
问天心里暗自苦噱,九爷、湘儿、阿古柏父女皆非一条道儿上的,这倒好,都搅和在一块儿,这种取舍,决择如同百虫挠胸,令自己酥痒无尽,六神无主。
“小龙。”九爷愁思纠缠,“汉城、回城官兵两面夹击,你怎么看?”
经过一番思虑,问天早有明辨,隧从容答道:“白爷这番举事,必定为地方参赞奎英所震怒。但他不会傻到派出自己的亲兵当铳靶子。自古以来,时政者除忧排患,自然会权衡代价轻重,舍其糟粕,留住精髓,往往遗弃最小的代价而盼获最大的利益。明眼人都知,今儿前来正面剿匪,打头阵的,都是奎英视其为炮灰的回族兵卒。司迪壳伯克正面围剿,他心里不会不清楚,他率回兵冲锋陷阵在前,而何步云远远跟随,坐收渔翁之利在后。所以,他极可能半推半就,明着强攻,暗中保存实力。”
九爷点点头,苍劲的眉弓有所舒缓:“分析的有道理,不愧为马化形大和卓弟子。其实,我也是这么想,他们看似人多势众,兵强马壮,但却互相猜忌,互生疑窦,并非铁板一块。这恰恰就是他们弱点。我们可利用这一点,将他们分而制之。”
稍后,战鼓声声中,司迪壳率三千回兵穿林而至。
立于对岸,架好十门土炮,司迪壳却不急于涉步干涸的河开始进攻。隔河相望,问天见旌幡飘卷下的司迪壳战甲披身,气宇轩昂,威风八面。除了参赞奎英,这个清廷三品大员在南疆颇令人敬畏,当然,清廷也依赖他袭爵之威管束地方事务,维系一方平安。闲暇太平时,他安享喀什噶尔回城,是神龙难见首尾。一旦生发滋扰,他即刻显山露水,以铁面相示回众,将蓄谋窜逆的势头快速打压下去。
望着对岸一身戎装,神情傲睨的司迪壳,阿桂终撤了一双不大的眼,他瞄了瞄手里填满火药的鸟铳,忿笑道:“小龙,你待会瞧清楚,那个老不死的鸟官,我一铳,就要把他撂倒!”
问天不说话,以笑应之。因为这一刻,河对岸,司迪壳身边不少熟悉的身影,牢牢吸附住他的注意力。
有金相印及其二子阿布思、阿特班,他们身旁,还有失魂落魄、流离失所险陷官府的马秃子。问天暗自叹息,自己曾劝解涉嫌杀人越货的马秃子远离喀什是非之地,原以为他听而避之,没想到,他投奔了司迪壳。究其缘由,只怕是他欲大树底下好乘凉,凭借司迪壳的强大实力为女儿马马伊复仇,但这又何其难!马马伊思维与肉身一分为二,占据者是白蛇和昆仑圣裔,谁都没辙为她鸣冤叫屈,讨回公道。
再远处,便是女大十八变的阿古丽。昨夜偶遇,也没细辨她的面目,没想到,五年后的她,除了肤色较之前黝黑,却面目精致,纤腰细肢,出落得更加楚楚动人。而对岸的阿古丽显然也注意到狼人模样的问天,惊愕之色过后,手拿烛龙剑的她也只有一番默然了。
与阿古丽几乎并肩而立的便是布素鲁克,他手无兵刃,气质儒雅,面色皙嫩甚至盖过了阿古丽。这对璧人风神俊秀,清新脱俗成了河床上一道独特的风景。
还有沙灵王阿古柏,他藏身人众中,终因魁梧健硕的身姿难掩其面目被问天一眼认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