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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漠中之行8 牵着血汗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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牵着血汗马走出‘农人’茶布行,宅屋拐角处,一人闪了出来,定眼一看,竟是肉嫩皮滑的湘儿。
上下打量着问天,湘儿讶然笑道:“问天,你穿这身,分明就是汉人啊!”
“甚汉不汉,回不回的,混血算啦!”都是同龄人,开开玩笑,也是无妨。问天好奇湘儿乍然现身,便问道,“你不在宅里呆着,在此作何?”
“等你啊!”
“哦,你是想溜出去玩!”
“嗯!这漠中很大,初来乍到,就想看看。”
“左爷说你身子弱,养病为宜。”
“闷在屋里哪成,多瞧瞧回疆风情,病根才消得快。”
“说的也是,那就出去遛遛!”
合骑一匹马,没跑多远,问天似乎感觉湘儿的身骨飘飘欲空,遂降下马速:“湘儿,在后面吗?”
“嗯!在呐```````”
“你的手呢?”
“手也在```````”
“知道你手在!”问天呵呵一笑,“你得用手抓住我。”
“哦```````抓哪儿?”
“腰啊,背啊,哪儿都行。同是爷们,顾忌甚啊``````”
“```````哦!”
虽驮着两个年青人,血汗马人仍一路疾行,轻快如常。问天紧握绳辔儿,任那漠风呼呼从耳际划过。漠中晚秋,天高云淡,风轻温怡,马蹄飞过的痕迹,竟也卷不起一片尘儿。除了漠风,钻入耳窝的,还有秋末那隐隐约约、如歌似语的戈壁蝉声。
正催马奋蹄的当儿,一绺儿长发从后面抛来,划过问天的脸颊,随即,一股清香淌过鼻息。问天惊道:“湘儿,你圆帽飞了?”
“```````嗯,差一点。”湘儿应着,慌乱去盘结飘舞的长发,见问天几欲回头,便搡出一掌,“安心骑驾,别左顾右看。”
“汉人爷们不都结辫子吗,你咋散发?”
“清晨刚洗的发,未干,遂来不及结辫。”
“你的头发溢香,甚是好闻。”
“内地男人皆是如此!”
路过一处小巴扎市场,木架上的一排深沿兰花帽抢了问天眼目,足足片息,竟不愿离去。
湘儿好奇,催促道,“喜欢就去买啊,看有何用,又不贵。”
“我头顶的毡帽还挺好,上面的玛瑙珊瑚饰物价又不菲,再买一顶,把它丢了,甚是可惜。”
“跟那大爷说,一顶换一顶。”
“主意不错!”将绳辔交给湘儿,问天翻身下马,去找那卖毡帽的长须老者。
长须老者识货,也不用议论,便取了一顶给了问天。
终于能将眉心的朱砂痣遮盖,问天安下心来,心道,遮了此物,自己的相貌就会与旁众混淆,日后不便为人所道议了。
一路穿街过巷,有些蹄急,湘儿眼力再好,依他所讲,都是走马观花,虚于表象。看着他吁叹惋惜的模样,问天笑道:“这漠中人多域广,想要游玩,一窥到底,恐得些时日,改天若要尽兴,就弃了快马,代为步行。”
大早,阿古柏的肉摊前门庭若市,纷拥杂嚷,好不热闹。问天远远瞧见,满心欢喜道:“阿古柏大哥的肉生意真是好!昨夜逃过一劫,约是苦尽甘来,自此翻身了。”
“不然!”湘儿一旁小声提醒,面露疑色道,“有两个衙役在,似乎不是好事儿。”
老早就听九爷讲过,整个回疆虽皆听伊犁将军节制,但各州城可自行管理防营与衙役,域广的回疆,地散人稀,不便管理,一些穷乡僻壤就成了死角,而这漠中便是这样的死角。早些年,漠中办过府衙,却因频频闹鬼,府衙伯克官令一个个莫名失踪,这漠中府衙竟成空穴,无人敢任。
而这两个衙役从何而来呢```````从喀仕噶尔巡防来的?
正如湘儿所言,那阿古柏似乎又摊上了事儿。
虽猜不准两衙役的来头,远远看去,他们围着阿古柏在交涉,脸无悦色,目不交睫的表情定不是好事。问天很是郁闷,这阿古柏够霉运的,一桩事刚过,一茬事又来,似被霉神盯上的了。这霉神挑人,也不拣个乡霸或歹人,何总缠着一个潦倒的、远道而来的屠户。
问天靠近人堆,见那阿古柏被两个衙役夹拽,似要带往何地。任凭阿古柏如何辩驳,两个衙役毫不理会,也不松手。阿古柏魁梧的身后,小丫阿古丽面露凄惶,望着衙役,双眸汪汪。一双纤手却不由自主地紧拉阿古柏的衣角,有几分怯惧,又有几分无助。
肉摊被七七八八的人围拢,多是瞧些热闹,插手帮腔的无一个。虽然都在猜测那衙役的身份,但无人上前质问。有两个老者一旁暗叨,这两衙役在十年前就见过,某天,他们突然如风一般销声匿迹,无处可寻。时至今日,却又闪雷般出现在漠中,乍失乍现,令人嗔目结舌,困惑不已。十年一瞬,俩衙役似乎容颜未衰,但脸惨如白纸,面相刻板,身骨僵硬,唯有一双眼乌里泛红,稍带血色```````
依老者说法,刚从坟茔里爬出的人便是这般相貌。
漠中人都知道,这里最大的坟茔既不是哪个族群麻扎山,也不是罗布泊边的楼兰古墓群,而是漠窟!有人说,漠窟就是魔窟。也有人讲,漠窟就是仙境,它地空千里,增城九重,直达昆仑山底,只须反物质修为,便可升入昆仑悬圃,得以长生``````
对漠窟,忌惮者有之,向往者也有。总之,将死之身、末路穷途者最后的亮光便是漠窟。
一把将阿古丽牵出来,小丫的眼睫上已挂上了细珠,见是问天,几乎跳将起,脸庞霎时绽放出花儿:“正好你来,我都不知如何才好,爹又遇上麻烦了!”
“嗯,我有看见。”问天同样心焦,心道,没想到,向阿古柏打听些事有如此之难。每次来,偏有不同事发生。今儿,该不是又要泡汤了。
“别急,慢慢说,你爹咋啦?”湘儿倒是不慌,一路马行时,问天已将阿古柏父女的事对他说了。
“你```````你谁呀?”小丫心烦意乱,一眼瞥个生面孔,有些气使。再看这白面书生的服饰与问天无异,小脸便迎向问天,“你```````一起的?”
“是啊!”随意搭了一下湘儿的肩,问天介绍道,“左爷的书童,湘儿,曾跟你讲过```````”
“哦,你就是湘儿``````”
拿眼盯了湘儿片响,阿古丽小声惋叹,“我一个女丫,皮质都细腻不过湘儿!”
“回疆酷热又苦寒,长日风沙肆虐,哪比得了南国湘江那里的水乡!”湘儿笑道。
“也不尽然!那被蛇妖掳去的马马伊皮儿可像朵白棉``````”
随意的一句话儿后,见湘儿与阿古丽皆有几分愕然,问天觉得该去问那阿古柏了。走出几步,似品味出甚么,回头又丢下一句,“等见着她,你们就知道了。”
尽管有衙役铁面相逼,欲将他带往它地,阿古柏并未仓惶,不急不慢,不卑不亢,始终笑脸以对。他身形壮硕,眉目高出衙役不少,老远就见着问天,一通手摇后,对衙役道,“我跟一个小兄弟唠两句,完了,自会随你们走。”
俩衙役松了手,愿了阿古柏。他们知道,对付这样的彪形大汉,死拉硬拽不是上策。
搭上问天的手,铁塔一样的阿古柏欲哭无泪,伤感道:“兄弟,我要去漠窟啦``````”
“他们是漠窟的衙役?”问天愕然,“你如何惹上了他们?”
阿古柏举目一叹,道:“前些日子,我用自制毒丸捕杀了几只野猪,取了心脏,低价转手卖给了在魔窟修行的急需病患,不料,那脏器毒性未除,那换心之人支撑数日,依然不治,现今,竟成了冷血痴人。这不,那病患亲属将我告到漠窟衙门,拘我前去受押。”
“何为冷血痴人?”
“已死之身,超过了一时辰,他脑海里的思维意识即被清除,就是说,即使那人通过修为孵化器得以重生,他也是一具行尸走兽。”
“修为孵化器?”问天头一次听这神物,难以置信,“它能令人死而复生?”
“是啊!这是漠中公开的秘密```````”见衙役在催促,阿古柏加快了语气,“一个坏了脏器的将死之人,皆可以用其它动物器官代为重生,此过程需孵化器完成。漠窟的修为孵化器千千万,皆被开凿在窟底万丈悬崖上。一穴一孵化器,交了足够的银两,病患便可依居孵化器,重生过程由昆仑圣裔的弟子们施法完成。”
“传说,昆仑圣裔远在昆仑之巅的悬圃上,他的弟子何以在漠窟?”
“漠窟千里,直达昆仑,上古传言,昆仑悬圃有四方之门,这漠窟极可能是一方。”阿古柏又回首看了看那衙役,露出几分伤感,“之前,我去过漠窟不少次,一是贱卖猎获来的兽类脏器,更重要的是看望病妻,每次皆匆来匆往```````这回去漠窟,要付出的代价恐怕就是自由````````”
望着阿古柏欲言又止,苦涩难咽的模样,问天也无力去安慰,只得道,“有何要我去做,大哥尽说无妨。”
阿古柏垂下头,黯然静默了片刻,悠悠说道,“小丫渐已成人,也无需我来照顾。可她娘正在漠窟孵化器里治疗患疾,周期很长,若少交银两,孵化器将因无昆仑弟子施法而失效,她娘命将休矣`````````”
闻听此言,一直缄默在旁的阿古丽已泪儿连连,任她如何抹拭,也总断不了那线珠儿。
看看侍立无声的湘儿,瞅瞅浓眉紧蹙的阿古柏,问天安慰道,“大哥放心,银两之事,我来筹措!”
阿古柏点点头,满含谢意又道:“针对小丫娘的病相,我刚刚配成一种叫‘血菊’的药方,可惜没来得及送进漠窟```````”
“你放心,小弟可以代劳。”
“这是我最为记挂的事,小丫娘若能因服用此药而逆转病情,加速康复,是最好不过的了,可``````”似有难言之隐,见问天举目以待,阿古柏嗫嚅着继续往下讲,“那孵化器的洞穴在崖壁高悬千丈,送那‘血菊’无疑难似登天啊!”
“既然有人可在那绝壁凿穴,它就不是天。”
秋阳已蹿上半空,旁观的人渐渐散去,两衙役在不远又是一番催促后,阿古柏赶忙示意就好。
“稍后我去时,你可尾随,漠窟并不远。”阿古柏眼露凄凉,嘱咐好问天,转脸对阿古丽道,“去冰窖将那‘血菊’取来,屋里的银两一并带上,以好打点。”
湘儿陪着阿古丽应声而去,焦头烂额的阿古柏这才注意到湘儿,却又无心去问,便对问天道,“漠窟崖壁上的修为孵化器多如繁星,欲找到小丫娘的位置,须将她从孵化器里唤醒。”
“如何唤醒?”
“我与小丫娘之间有首歌谣,只要放声歌唱,她便可苏醒,应了下句```````我现将唱来,你须记好``````````”
一小刻功夫,阿古丽与湘儿奔出来时,屋外已不见了阿古柏与俩衙役。一炮台路的地儿,有股黄尘渐行渐远。
捧住半壶‘血菊’,阿古丽已泪眼迷蒙,无力牵脚。想到一年多前,三口之家从浩罕万里而来,憧憬美好生活的起点还未开始,娘就倒下了,日渐病危。而这一刻,爹也从身边蓦然消失,生死难测,徒留自己,一双纤手,一身弱骨,无处可依,无处可泣,顷刻间,不由得泪奔```````
接过‘血菊’,挂在腰间,问天勒过血汗马,盯着啜泣不止的阿古丽道:“还哭啊,你爹都快没影啦!”
“我知道,我只哭这一次,往后,再也不哭啦!”小丫狠狠一抹眼,竟从背后拿出三柄短剑来,一柄掷给湘儿,一柄抛给问天,而后一拔手中的剑鞘,望着寒光熠熠的利刃,嘴角竟扬起一丝笑来。
“````````这世上的幸福,原来,都留给了那些歹人```````”
小丫说这话时,问天分明看见了她眼中的那份冷光。
没有不寒而栗,有的,只是一份刺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