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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涉江采芙蓉(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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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府。
几个小丫鬟在院子收拾花草,四处看了一圈,见没人,说:“你们说,少爷这几天是怎么了?我路过书房,听他背了好几天的诗了。”
“是啊,我也纳闷呢。”另一个接茬,“我记得少爷可不喜欢这些东西了,之前上学堂的时候,还说最不喜欢国文课呢。”
“谁知道呢,不过我听大少爷读的好像是外国诗,我见少爷总喜欢和外家店里那个孟管家的儿子在一起,可能他是不喜欢古文,喜欢洋玩意儿?”
“你是说孟平吗?我见过,他长得可好看呢……”
几个小丫鬟你一嘴我一嘴地聊了起来。
不久之前,孟平和几个相处好的同学并一些本地的读书人,一起成立了个诗社,尹平生平日里总摸不到他的影子。
尹平生虽说与他们这些学生来往不太亲密,到底也是个年轻人,一些事情总是能听到的,听说孟平现在可是诗社的一把手,好几首诗都见了报,有人看见诗社活动结束之后,孟平与一个女同学一路走,对诵诗歌,聊得不亦乐乎。
这叫什么事?孤男寡女的大晚上不回家,对着念诗,简直不知廉耻!尹平生想了想那个画面,暗中生了好久的闷气,脑筋一转不知道搭到了哪根弦上,搜罗了一些外国的诗集,开始下苦工背诗。
“像没经验的演员初次登场,慌里慌张,忘了该怎样来表演,又像野兽,狂暴地吼叫起来,过分的威力反而使雄心发软;竟忘了说出爱的完整的辞令,强烈的爱又把我压得太重……” ①
尹平生猛地一扣诗集……这这这这这!
他们夜里同行就背这玩意儿???
丫鬟送点心时正见到他捶胸顿足的样子,偷看了好几眼,当做新谈资去了。
诗社活动解散,孟平一个人拐进回家的小路,今晚月色很好,银白色的月光撒在青石小路上,颇有几分诗意的韵味在。孟平心情还算不错,没走两步却顿住,前面巷口的柳树下站着一个人,影子在月光下被拉得老长,脚步左右徘徊,似乎是在等人。
走近一些,孟平的疑惑不增反减,尹平生?他在这里干什么?
尹平生脑子里都是那些“过火”的诗句,一想到要对孟平诵,他就觉得心跳快得惊人,虽说装着八百万分的难为情,却还忍不住想对他说。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想法,肯定是被那些诗集影响的。
尹平生看见孟平的身影后就立刻站住了,长吐了一口气,装作一副悠然闲适的样子,朝远方看去,余光瞄着孟平的身影,见他走近得应该是能听到了,就这么仰着头,端着手,慢悠悠地晃了几步,口中诵道:“我曾经沉默地、毫无希望地爱过你。我既忍受着羞怯,又忍受着嫉妒的折磨。我曾经那样真诚那样温柔地爱过你,愿上帝赐给你的也像我一样坚贞如铁……” ②
孟平今晚本来心情不错,猜到尹平生可能是在等他,本来打算同他说话的,听完这几句诗,突然没有了理他的心情,径直走过去了,还诧异地摇了摇头。
尹平生诵完,顿了几秒暗自浮想联翩,回过头去一看——人已经走出了好几米。
这个走向不对啊。尹平生赶忙追了过去,叫道:“兰生!”
孟平回过头。
尹平生边朝他走去,边说:“你没有看到我吗?”
“看到了。”孟平回答,待他与他平齐,又迈开步子。
“嗨?”尹平生眉毛一竖,声音重了些,“看到我你不搭理我?”
孟平微微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没应声。
尹平生瞪大了眼睛,本又要说什么,却刹住话头一摆手,小声说:“算了。”
孟平从眼角余光偷瞥了他一眼,终是开口说:“这么晚了,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看今晚夜色很好,出来对月赋诗。”尹平生觑着孟平的脸色说,“不知不觉走到这里,就等着送你回家。”
听了前半句孟平的表情就非常疑惑,待他说完,孟平说:“我一个大男人,用不着别人送。”
哦,那你就送别的姑娘回家是吗?尹平生气不打一处来,一挥袖子心想不与他计较,那姑娘会的我也会,遂一指天上的圆月,说:“兰生,你看,今晚月亮真好看。”
孟平抬头看了眼月亮,觉得这人怎么也不像是有闲心赏月的人,他狐疑地转过头来,却听旁边人的声音,轻缓地说:“我来看你,一群活跃的梦跟在我后面嬉笑,飞旋,而月亮在我右边移动,也健步如飞,和我相伴……” ③
此情此景,多么合适的一首诗,尹平生目光飘到孟兰生脸上,却见这人非但没有为他的才华倾倒,还一脸见鬼了的表情看着他。
尹平生摸了摸鼻子:“怎么了?”
孟家的小院就在眼前,孟兰生的手背在尹平生的额头贴了一下,担心地问:“……你没事吧?”
尹平生朝后退了一步,惊讶地看着孟兰生说:“我能有什么事?”
孟兰生朝自家门口看了一眼,说:“那你回去路上小心些。”
说着朝后退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临到家门口,还有些忧心地远远瞥了尹平生一眼。
什么啊?尹平生在原地愣了一会儿,我这诗背得不好还是怎么的?
他百思不得其解,转身朝回家的路上走去,又抬头看了一眼月亮。好巧不巧,诗的下一句是“我钟情的心充满了忧郁,而月亮在我的左上空,缓缓地伴着我踱回家去。”
尹平生收回目光,移开步子,叹了口气嘀咕了一声:“我是挺忧郁。”
方才走过的路,回程不知怎的,兀自长了许多似的。
耳边响起“笃笃”的声音,宫长张睁开眼睛,莫问在车窗外俯视着他,一时之间他有些恍惚,打开了锁着的车门,莫问有些埋怨地看了他一眼,绕到副驾驶那边上了车,说:“这要是冬天你开了暖风,我是不是直接来给你收尸就行了。”
宫长张干笑了一声,直勾勾地看着莫问。系安全带的手一顿,莫问看向他。
宫长张:“我曾经沉默地、毫无希望地爱过你。我既忍受着羞怯,又忍受着嫉妒的折磨。我曾经那样真诚那样温柔地爱过你,愿上帝赐给你的也像我一样坚贞如铁。”
安全带“啪”的一下弹了回去,莫问见鬼了似的看着宫长张,宫长张笑起来,凑了过去,距离近得几乎鼻尖贴鼻尖,莫问下意识往后躲了一下,这才发现原来宫长张是伸手够他座位边的安全带。
这一下撩骚很是成功,宫长张心情好了一些,把莫问的安全带插进插口,他饶有趣味地看了莫问一眼,说:“这见鬼了的表情还真是一模一样。”
“任何人听到别人突然背诗都是这个反应。”莫问咬着牙说,嫌弃地看了宫长张一眼,把头转向窗外。
夜幕四合,四周都是十分安静,只有市局依然灯火通明。莫问挺了一会儿,见宫长张没动静,目光看向他。
“刚天黑我就过来了,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让我缓一会儿。”宫长张把车窗降到底,夜风吹进来,人一下清爽了几分,他偏头看莫问,说:“你怎么今天这么好相处,真让我来接。”
“我对挣钱给我花的人都很有好感。”莫问淡淡地说,“张先生不是说有新发现吗?”
宫长张笑出声,说:“我还真没想到你是一顿早餐就能打发的。”他顿了一下,“不过我可不姓张。”
莫问虚情假意地对他弯了弯眼睛,正欲开口,宫长张说:“我也不姓宫。”
他拽过莫问的手,莫问皱起眉头要抽回,宫长张飞速地说:“恐同即深柜!”
没想到莫问还真就老实了,宫长张被他给萌到,笑着看了他一眼,在他的手心一笔一划地写了四笔,抬眼看进莫问的眼睛,沉声说:“尹。我叫尹平生,你记住了。”
那双眼睛里竟有那样深沉的情愫,好似有千言万语凝在眸间,却是一一变成了不可说,莫问身体一僵,心跳陡然跳快了一拍,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宫长张还是笑着看着他,莫问这才反应过来,收回手,面上依旧是一副冰冷淡漠的样子,看向前方说:“你的名字与我有什么相干,缓过来了就开车吧。”
宫长张听了这句话,不怒反笑,笑声听着有几分自嘲的味道,不知道里面有几分是真开心,莫问虽是不解,却没敢偏头去看。
——“你看,你叫孟平,字兰生,合起来就是我的名字,我叫尹平生,多有缘啊。”
——“尹大少爷说笑了,你叫什么与我又有什么相干。”
路灯与月亮的光影交替撒在莫问的侧脸上,清俊的模样映着冷光,像是一尊艺术品,宫长张从前视镜上收回视线,轻笑了一声摇了摇头,心想,都投了一回胎了,我怎么还这么不招待见呢?
注释:①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第二十三首
②普希金《我曾经爱过你》
③普希金《征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