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凉解暑不吓人》魏先森

10、第 10 章

　　娃娃代驾带着他们一路到了清蕖河边的那个公园。车开得极猛，油门恨不得踩到底，刹车也几乎踏进发动机，转向打到死。他们仨在后面被扔来扔去，晕的死去活来。
　　车在桥上靠边，还没停稳，他们就冲下车，扶着栏杆对着河开始吐。事实证明，人在急到一定程度的时候，是顾不得体面，也无暇考虑素质的。
　　姨婆走过来，把那个娃娃丢进河里。
　　李小明刚要阻止：“不能乱……”丢垃圾。就看到那个娃娃啪嗒一声掉进河边的淤泥上，变成一团黑乎乎的东西，蠕动了两下，钻进土里消失了。
　　李小明连恶心带害怕，又是一顿吐。好不容易清空了胃，觉得好受了些，正要说话，发现河水上涨，水面逐渐靠近桥下的观景台，一点点淹没地面、长椅……
　　在他们下方，有一群鱼在水面争抢他们吐出来的东西。
　　李小明又吐了起来。

　　姨婆看着慢慢涨起来的河水，忽然说：“好久不见。”
　　河水的波澜静默了一瞬间，忽然腾空而起，遮天蔽日，朝他们拍下。水淋漓落下，夹杂着一条条黑色的鱼落在他们脚边。
　　死水特有的压抑的污臭扑面而来，几个人又是一顿干呕。
　　一波下去，一波更高，漆黑腥臭的水呼啸而来。
　　几人伸手去挡，姨婆看了他们一眼，说：“假的。”
　　话音刚落，连天的水忽然消失了，连空气中的味道也没有了。刚才的一切像是一场幻象。
　　河还是那条河，水面映着月光，像一条条银色丝带，铺陈在河床上。
　　水又渐渐涨起来了。

　　“又来？”李小明纳闷，明知道姨婆一句话就能搞定，怎么不知道换招式呢？
　　鲍皑感觉身后有目光盯着他们，回头却只见到黑暗。不远处隐约是个半圆形的建筑，在月影中像半个黑色的球，黑的彻底。
　　“是啊。”姨婆长叹一口气：“不容易。”

　　鲍皑还在想，刚才过来的时候没发现这里有个半圆的建筑啊，难道没注意？
　　他对这里也不熟悉，但是这个建筑明显比桥要高一些，要不登上去躲一躲？
　　正想着，只见那个东西似乎抖了一下，从下而上露出一点光亮。先是一条线，渐渐成一个泛着冷光的梭形，等它露出一半，鲍皑才发现那是一只巨大的眼睛，里面密密麻麻的瞳孔。有竖瞳有圆瞳，还有变色龙一样的藤壶形瞳孔。黑的黄的红的瞳色各异。大的有半人高，小的几乎看不清。那些瞳孔发出粘腻的声响，缓缓地转动，慢慢地对焦，看着他们。发出兴奋的光。
　　近在咫尺。

　　“怎么不容易？”大王磊问。
　　姨婆嗤笑出声：“一个人，想要几十年不长进，挺不容易的。”

　　那些眼睛似乎听到了姨婆的话，先后微微眯了一下，调转方向盯紧姨婆，发出哔哔啵啵的声音，像一锅熬得过稠的粥。
　　鲍皑想着徐先生的动作，对着那个东西大喊：“散！”没用。他想了想，喊：“破！”
　　姨婆回头看向鲍皑，又看了看那只巨大的眼睛，伸手探入怀中，拿出一串铃铛，微微一摇，爆喝一声：“吴依奇娜兰！”
　　起风了，水面皱了起来，涟漪变成波澜，几个呼吸之间，水面出现了一个个凸起，越来越高，越来越近。
　　等到了眼前，鲍皑才看清，那是一个个人形。
　　只是人形，既没有五官，又没有动作。
　　姨婆眯着眼看清了河里的动静，小声问大王磊：“磊磊，那是人吗？”
　　大王磊点头：“曾经是。”
　　姨婆变了脸色。
　　李小明被鲍皑身后巨大又诡异的眼珠子吓得腿软，再一回头河里出现一群幽魂般的黑影，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想要向姨婆求助，忽然发现姨婆不笑了，李小明掏出车钥匙连滚带爬地扯着姨婆喊：“姨婆先上车！快啊！”
　　姨婆拍了拍他的手，小声说：“你们先上车等我。”转头看向鲍皑身后，再次摇起了铃铛，声音带着怒意：“吴依奇娜兰。”

　　黑影继续向前走，李小明不愿扔下姨婆一个老太太面对这些，想着童子身阳气重，就算不能帮忙，起码能壮胆。又怕自己耽误姨婆施法，稍稍往旁边站了一步。忽然发现身边多了个人，是袁清。
　　李小明知道袁清胆小，赶忙把袁清拉到身后说：“别怕，有我呢。”
　　袁清抓着他的胳膊，小声说：“小明。”
　　姨婆听到声音回头，看到李小明在跟一个黑影说话，连忙说：“别搭话！”
　　话还是迟了一步。
　　李小明嗯了一声。
　　那个黑影瞬间变成一条凝实的线射向他，倏地把他包裹在里面。李小明来不及呼救，刹那间就只剩一只手伸在外面。那黑线越缠越紧，带着他要钻进水里。
　　鲍皑顺着姨婆的眼神看到这里的情况，来不及多想扑上去抓住李小明的手，死命的往出拽。
　　大王磊看到这边的情况，也跟来使劲拽。
　　“老大！老大！”黑线深处传出李小明痛苦的呼叫。鲍皑刚想说：你坚持一下，我一定救你。忽然想到李小明这个状态，怎么可能叫得出声？他咬紧牙关，不再出声，只是用力拽住李小明。
　　姨婆叹了口气，说：“依奇娜兰，种什么因，得什么果。躲不掉的。”
　　那团东西忽然爆发了一股力气，猛地把鲍皑和大王磊往河里扯过去。
　　鲍皑感觉脚下的桥面触感古怪，低头一看，哪里有什么桥，尽是淤泥，已经没过了脚踝，而且越陷越深。
　　姨婆转过头问他们：“依奇娜兰是不是有孩子了？”
　　鲍皑说：“她女儿叫顾远诚。”
　　大王磊喊：“长得跟蛊婆一模一样！”说完，啊地大喊一声，猛地使劲，把李小明的胳膊拽了出来。
　　鲍皑赶紧手口并用，把缠住李小明脑袋的东西扯开。
　　那东西冰凉腥臭，看起来像黑色的丝帛，咬在嘴里却像淤泥。鲍皑来不及吐，也不想咽下去，只能屏住呼吸加快速度。
　　姨婆摇着铃铛，叫：“顾远诚！”
　　话音刚落，姨婆吐出一口鲜血。
　　“名字不对！”大王磊说。

　　姨婆的血落到河里，河水颤抖了起来。
　　像是某种残忍的捕食者嗜血的兴奋。
　　抖动的河水忽然安静，水深处似乎发出咯咯的声音。
　　忽的一下，李小明被拉进了水里。鲍皑被拽了个跟头，脸朝下栽进了水里。大王磊二话不说趴在淤泥里摸索，想要顺着鲍皑的手找到李小明，两个人的力气总比一个人的大。但鲍皑被拽着渐渐陷进泥里，他只能抱着鲍皑的身子，尽量让他的头露出水面。
　　鲍皑拼命扭过脖子，试图呼吸。
　　耳朵里灌进了水，闷闷地难受。
　　周围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仿佛千百只虫从四面八方涉水而来。
　　大王磊看到各种毒虫朝自己跑来，本能的恶心想躲，看了一眼鲍皑，闭上眼只是救人。他努力告诉自己都是假的，都是幻觉。
　　但那些小小的腿抓住皮肤的感觉过于真实，难以忽略。一阵火辣辣的疼，像是被毒虫蛰了。他张嘴刚想喊，却感觉咬到了某种坚硬的壳。
　　大王磊一阵恶心。强忍着不能吐，只能拼着一股劲儿，抱着鲍皑不放。
　　鲍皑张嘴试着呼吸，却呛了一口水。

　　滴答。
　　有一滴水声出现在耳边，鲍皑闻声四处张望，在不远处见到了一头梅花鹿。
　　梅花鹿歪歪头看向鲍皑，忽然张口说话：“放手吧，那是他的选择。”
　　鲍皑艰难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那我选择，救他。”
　　梅花鹿似乎叹了口气，走到他面前，叼给他一张符纸。说：“媚古阿婷。”
　　鲍皑艰难地用两指夹过符纸，大喊一声：“媚古阿婷！”

　　整个世界仿佛静默了一瞬间。
　　鲍皑又喊了一声。
　　姨婆听到鲍皑的喊声，摇着铃喊：“吴媚古阿婷！”
　　鲍皑忽然福至心灵，他捻着符纸，指向那只巨大的眼珠，大喝一声：“破！”

　　一阵风吹过，那些遮天蔽日的虫子瞬间消失，水面连同淤泥颤抖着退去，李小明躺在光裸的河床上生死不知，鲍皑和大王磊四脚着地扑倒李小明身上，他身子还是热的，呼吸还是顺畅的，嘴里也没多少东西。
　　鲍皑半跪着让李小明趴在自己腿上，帮他吐水。
　　李小明咳出水来，伸手捏了捏鲍皑的小腿。算是报了个平安。
　　鲍皑和大王磊四目相对，各自一脸黑泥，一笑一排大白牙。

　　姨婆不住地摇铃，吟唱着悠远的旋律。
　　河面再次出现一个个鼓包，一边前行，一边长高。逐渐显出人形，僵硬的走动。
　　鲍皑仔细看着眼前人形的东西，随着他们身上淤泥的滴落，慢慢发现了区别。他们最初是一样的黑影，渐渐的，身形、衣着各有不同，走着走着越发细致了起来。
　　说不出的熟悉，依稀见过。
　　那些黑影摇摇晃晃，渐渐露出了脸。
　　全都是一样的脸。
　　像李小明给他们看的，那个女同学的脸。
　　也是大王磊说的，蛊婆的脸。
　　依奇娜兰的脸。

　　姨婆停止了摇铃，叹了口气说：“停手吧，依奇娜兰。”
　　黑影们似乎有些愤怒，肩一耸一耸的，似乎在呼吸。
　　但他们没有呼吸。
　　早已不会呼吸了。
　　鲍皑终于看清，这些人死状各异，只有一点相同，都是肠穿肚烂的样子。那几个格外眼熟的，是他参与过打捞的。

　　“你做了太多错事，总要自己承担的。”姨婆说。
　　那些黑影齐齐开口，声音不同，加起来音量却很大。四面八方说着同一句话：“我没错！是他们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