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契》无聊的朗姆

22、不知何处 他注意到那

　　王自如感觉自己在一片无垠无际的东西中飘飘荡荡浮浮沉沉。
　　那东西好像是水，又好像不是，好像是空气，又好像也不是，它好像是轻盈的，又感觉非常沉重，它似乎在托起他，又像在压迫他。他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他以前从来没有过这样的体验，有某一个瞬间他甚至觉得自己可能是在一片光中，可是过后再认真想想，他从未见过黑得如此深沉的光。
　　或许他比较容易获得的关于那种东西的一种认识，一种他自认为还算是有理有据的认识就是——它，其实是一种奇妙的矛盾体。
　　在认清了那东西的这种“本质”之后，他又会马上自我否定。
　　有时他会突然想到那些仿佛没完没了的定义，比如什么是水、空气？什么是轻盈什么是沉重？光？又是什么？光是黑？是白？它是必然不能黑得如此深沉的东西吗？还是说，光，是这黑的反面，那这片黑暗又是什么？
　　随后他就会陷入一种怀疑，怀疑什么是自己刚才突然灵光一闪想到的所谓的“光”，什么是“定义”，什么是“想”，什么又是“自己”？
　　自己是什么？自己是什么？
　　自己是我。
　　我，我又是什么？
　　沿着莫名的线索一路询问，一圈结束，王自如又回到了最初的那个问题——自己究竟是在哪里。
　　那片无垠无际的东西是什么。他只知道它不轻也不重、不冷也不热、不明也不暗，他也会突然怀疑这些到底是不是都是它的特质，他唯一对它的确定的认知只是——它是无边无界的，好像永远无法到达它的边缘，那意味着，他永远无法从这里出去，永远不要企图逃离。
　　之后他自我放弃一般，开始没来由地肯定这片无限的东西，转而开始怀疑自己，“自己”是什么？“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在这里多久了？还要在这里待多久。
　　为什么在这里，为什么在这里……
　　疑问不停地在这个无垠的空间里萦绕、回旋、远去再弹回来。他不清楚这个疑问是从哪里来的，好像一开始它就存在，比他更早地存在，比一切的发生都要提早的存在了。
　　他看不见，听不见，也感受不到，五感丧失，但思想却偶尔活跃——如果能将其称之为思想的话，他仅凭着这一点思想，感受着周边的一切，能被感觉到的却只有那无边无际的虚幻，不是水、不是光、也不是空气！
　　他好像不需要呼吸，也不知道冷热，或许什么周边、什么自我，全部都是他的幻想——根本没有那无垠无际的东西存在。
　　根本，连他自己也不存在。
　　一旦这样的“思想”出现，他就放弃这一切的幻觉而沉沉地“睡去”，等待下一次“思想”的再度光临，然后开始重新感受、重新怀疑、重新否定，他知道自己一直在进行这样的循环往复。
　　然而这一次，他从“睡去”中回转过来时，却明显感觉到哪里有些不同。
　　那无垠无际的东西和之前不一样了。它仿佛是在波动，而在此之前，它则好像是绝对静止的，不止是空间上的静止，就连时间上都是静止的，因为王自如从没感觉到它有在向着什么方向前进，连未来也没有，连下一刻也不存在，就好像它带着他，只存在于此刻，只在“此刻”这个时间节点之中不停地浮沉，不停地清醒沉睡，不停地怀疑相信……总之，此前他感受不到任何变化。
　　没有变化应该就是没有未来，没有未来就无从谈起过去，一切都只停留在“此刻”。
　　当下！一切都只是当下。
　　而此刻的“此刻”却有所不同，大不同，这种不同是很轻易就能感觉到的，不用刻意去听去看去思考，就像静水突然开源便会瞬间流动起来，类似那样的感觉，而且，说到感觉，王自如感到自己的感觉似乎更加敏锐了，比如他能发现此刻的不同这件事，在之前是从来没有过的。
　　可是这种变化的发生是因为什么，会带来什么，王自如一概不知。他还是如同这些变化发生前一样，对这里仍旧一无所知。
　　他听到一个声音，但他还不能确定那个到底是不是所谓“声音”——主要是因为他确信自己早已丧失了五感只剩下了思想，如果是那样，那这个“声音”恐怕也是自己幻想出来的了？
　　即是说，那是个在他的思维里不断回荡的声音，就像“为什么在这里”这个疑问一样，是直接传进他的思想的。
　　他知道要听到声音的话似乎需要某个器官，产生一系列的震动传递变化和分析，然而他大致可以感觉到他并不具备这一系列活动的能力，所以那个“声音”只能也是自己的幻想。
　　“风来……风来……风来……”
　　那个声音就这么不断的重复，好像空谷回音一样，直到他不再确定它到底是刚刚从外面传进来的，传进这无边无际原本一动不动现在波澜起伏的东西里来，还是这个声音一开始就在他自己的思维里，荡起思想的涟漪，一圈一圈的漾开，一遍一遍的重复。
　　他现在大致可以推断，他被困其中的这个没有边际的东西，或许和水确实或多或少有些相似。
　　他注意到那个声音，带着风的声音，呼啸着“风来……”“风来……”。这个声音确实像一阵长风，吹进他的心灵，好像要吹开困住他的这片“无际无边”，可是他不知道风的那边是什么。如果“那边”的东西真的能吹开这个不知名的东西，解救自己于这片“无边无垠”的话，则不可说不令人期待。
　　然而他怎么出去呢，这里对他来说还是全然未知。
　　不过比起“怎么出去”这个问题，他还要先行搞清楚的一件事是——他怎么会想要出去呢？
　　在此之前，就是在那个声音不停重复着“风来……”出现之前，在这片“无边无垠”产生变化之前，他从来也没有产生过这种相法，这种“思想”是从来不曾存在过的，一次也没有。
　　他充满了好奇，他期望着也许从那个声音里或许能得到某些答案，可是那个声音却突然，消失了。他不知道风声是不是能够被斩断的，但是那个声音就像突然被斩断一样戛然而止。
　　他以思想静静聆听，然而一切寂静无声，仿佛又归复了最初的平静。
　　很久很久，王自如可能又要继续陷入下一轮沉睡了，然而他的心情却与之前完全不同了，他的心灵好像被人悄悄唤醒一般，再也不甘心睡去了。王自如打算就这么等着，他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希望有什么发生，又或者是一切如旧，什么也不发生。
　　他以为自己能这样平静地等待，却突然感到一阵剧烈的颤动。他分不清是他自己在颤抖，还是这无垠无际的东西在颤动，甚或是这整个时空都在剧烈颤动，他唯一确定的是，似乎他自己的思想或者说心灵，在兀自发抖，因为他分明又听到了那个声音，那个急切的声音，在他心里激荡，似乎在呼唤着“风来……”“风来……”
　　“风来……”
　　王自如呢喃着，突然，他不知为何像突然获得天启一般一下恍然大悟了！
　　“风来……”，难道是在叫我吗？
　　是在叫我……
　　就在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一道白光一闪而过，然后彻底消失，而他身边的一切，一切虚幻一切无法感知一切毫无边界都一同消失了，就如同原本捆绑着他的层层枷锁一瞬间被粉碎殆尽，他突然感到无限的轻松快意。
　　然而白光过后，眼前出现的却是一片深沉的黑暗，让他一时无法适应。
　　在真正光与暗的急剧而短暂的交替之后，他才确信那无边无垠既不是光也不是暗，它只是无边无垠本身而已。
　　而他，终于从其中破壳而出彻底脱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