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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周显客栈忆旧人,曹兰曦寒夜诉当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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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外头的侍女通报说尹州王妃来了,本在卧床休养的虞尚君只觉脑袋昏沉,吃力的坐起来整理自己的仪容,既然不能回自己那个世界,就得好好在这个世界立足,基本的人际交往礼仪还是要按照这个世界的规矩来,尹州王妃好歹也是里子面子都有的人,不能过于怠慢。
尹州王妃肤白貌美,走起路来仪态从容优雅,面带微笑,一身黛青色宋锦衣衫,远看还不算点眼,走到近前才瞧出讲究之处,领口的七彩蜂窝纹样,每格都绣着不同的花样,牡丹、荷花、菊花、玫瑰,还有些一时叫不出名字的花卉点缀,虽然小巧,却精致得很,细看来又不是绣花,而是织布的时候就把这七彩的花样织进去了,在这样没有电脑绣的年代,人工织就一匹这样的缂丝布料,定是要费很大一番功夫,价格也定是不菲。
纯金打造的发饰精致耀眼,两边的点翠孔雀步摇随着步伐摇曳生辉,步摇流苏却丝毫没有凌乱,光是王妃这一身,她就看傻了眼。
原主虽然贵为南州王嫡女,自幼吃穿有舅父打点也不曾少过什么,却也不曾见过这样华贵的服装首饰,舅父官职不高,舅母和舅父几个姬妾平日穿着打扮都不算华丽,对比之下,可见尹州富庶繁华。
见她卧病在床脸色苍白,王妃也不认生,亲切的坐到床边握着她的手说:“妹妹快歇着,自入冬,府上事务繁多,又要料理几个孩子的琐事,早先也听说过南州的送亲队会途经尹州,却没得到通知,若早知妹妹卧病,该早些接过来治的,怪姐姐疏忽了。”
尹州王妃一口一个妹妹叫得亲热,竟不像第一次见面,倒像见了老熟人一般。
她喉咙痛得咽口水都困难,还是扯着烟熏嗓子客套道:“以为只待两日就走,不好打扰王妃,却不想还是来叨扰了。”说罢喉头痒得慌,掩嘴一阵咳嗽。
“御南王和咱们王爷是过命的交情,你来我高兴都来不及,何谈打扰,只是咱们王爷如今不在府上,听说御南王也得了皇命,从边境调往景州救灾去了,想来一时半会儿也回不了都城,妹妹且慢慢养病,养好了再动身,也耽误不了你们的婚期。”
考虑到这次风寒确实来得凶猛,再怎么也得吃两天药,有好转迹象才能出发,她刚想表达一下感激之意,却又听尹州王妃说:“御南王是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圣上器重他,不是打仗,就是救灾的,也鲜少回他自己府邸,我母亲见他总不着家,干脆搬去道观长住了,府上的姬妾们几个月甚至几年都见不上他一面,也是可怜。”说罢王妃低头叹息一声。
听了这话,她心下一沉,一旁的兰曦脸色变了,视线不自觉的落到县主脸上,却见她面不改色的微笑着。
王妃见她丝毫没有动容,又改口道:“不过妹妹也别多心,兴许你入府后,他就改了性子,不再一味的顾着皇命,男子建功立业自然是好,怜香惜玉也不能少,妹妹出自名门,贤惠端庄,来日和王府姬妾们在一处,热热闹闹的,也不会觉得无聊,往后多承子嗣,承欢膝下,我那九泉之下的父亲也好安心。”说着,王妃的手还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拍,以示安慰。
旁听的兰曦听出王妃话里有话,忙借口说县主方才吃的药会使人犯困,大夫说要多休息才好得快,劝她睡会儿。
尹州王妃眸光一沉,她岂不知这是下逐客令,不过她想说的都已经说完了,也该离开了。
待尹州王妃走后,她若有所思的问兰曦:“王妃的话是什么意思?”
尹州王妃看似善解人意,却拐弯抹角的阴阳了御南王一把,兰曦自是听出了弦外之音,却不想县主多心,只说:“闲聊而已,能有什么意思,县主多心了。”
“你让三郎去查查,这尹州王和御南王关系究竟如何。”
兰曦疑惑的问:“县主是怀疑尹州王和御南王有过节?”
她以前在酒店当洗碗工,见惯了服务员之间使坏争业绩,当面是人背后是鬼,人心险恶她见识得还少吗?怎么可能看不出尹州王妃话里有话。
“王妃面上亲切热情,却旁敲侧击的说了那么多,若不是有口无心,就是成心挑拨,咱们自然该多个心眼儿。”
“是。”
话说兰曦去虞玄居住的客房找不见人,日常伺候的侍女说他去了附近的茶楼,兰曦看破不说破,知道虞玄居也不是什么风雅君子,定是喝花酒去了,转头就给了虞玄居留侍的小斯一块碎银子,让他去给虞三爷传个信。
小斯得了钱,欢欢喜喜去了。
那边虞玄居在花楼包间听曲喝酒,小斯来传话时,他正在兴头上,怀里两个长相艳丽的女子正欢声笑语的给他添酒,他也没听清小斯说了啥,只听小斯提到“县主”,便叫停了歌舞,别看他平日里不着调,遇上点事也不马虎,听小斯说了来龙去脉,当下付了酒钱,给了歌女赏银就下楼去了。
待到后半夜虞玄居从尹州王府下人房出来,一脸嫌弃的抹去脸上的口红印子,还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衫,才拐过两条回廊,往虞尚君住的院子去,路过王妃院门口的时候,正好瞧见周显在王妃院里杵着。
他心想这周显吃了熊心豹子胆,敢趁尹州王不在府上,调戏人家老婆。这看热闹的兴致一下就上来了,便悄摸藏在院门外看好戏。
她觉得疲累,并不答话,只闭目养神。兰曦识趣的不再多问,仔细的给她梳头。
早饭过后,虞玄居过来叙话,春鸽冲了一壶铁观音进来,给二人各倒了半杯便退下了。
一张小圆桌,虞玄居坐在虞尚君对面,瞧堂妹手里翻看着《周易》,想着这足不出户的堂妹莫非还有经邦济世之才?只可惜是个女儿身。
正思忖间,品了一口新茶,茶香高雅,回甘无穷,不禁赞叹:“都说咱们南州盛产茶叶,到底还是不如宫里赐下的贡茶,听说周将军送来作聘礼的奇珍异宝都送去了王府,妹妹只得了几罐茶叶?”
侍立在侧的兰曦微微蹙眉,心想:这虞三爷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却见县主轻抚略显松散的鬓角,将一缕发丝别到耳后,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很官方的说了句:“我本就出生于南州王府,出嫁所得聘礼,自然该送进王府孝敬父兄。”
见她皮笑肉不笑,目光冷得让人发怵,虞玄居识趣的转移话题:“妹妹既研究《周易》,倒是算一算今日我来要说些什么。”
她微微一笑:“想来是昨日托三哥查的事有结果了,又何必卖关子!”
虞玄居又品了一口这上好的铁观音,打趣道:“妹妹年岁比我还小些,本想和你玩笑几句,怎得说话这样老成,我一直以为妹妹深居简出,应该是不谙世事的俏皮模样。”
她有点心虚的瞥了一眼侍立在侧的兰曦,怕她察觉出自己和原主的不同,见兰曦也在看她,眼中露出疑惑,才补救道:“爹不疼娘不爱,寄人篱下,又怎么可能不谙世事。”说罢话锋一转:“今晨起来听外头的人说三哥天不亮就来过,外头的人看天没亮,怕扰我好梦,就没叫醒我,害三哥多跑一趟。”
“不打紧,就是怕妹妹急于知道结果,赶着来回个信儿,结果听伺候你的人说你睡得熟,我就没打扰。”
虞玄居挑了挑眉,侧目瞧了一眼门外守着的王府侍女,生怕隔墙有耳,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说:“妹妹想知道的事儿我都给你打听过了,尹州王确实与御南王是过命的交情,先尹州王在世的时候,现尹州王还只是个庶长子,身份原因,让他不必承担振兴尹州的责任,得以外出游历,途中结识了御南王,两人交浅言深很是投契,后来尹州王遇险,还是御南王救他一命。”说到兴奋之处,虞玄居的手指忍不住敲了敲桌面,指甲磕在实木桌面上,发出叩叩脆响。
她脑筋一转,这么说来,作为至交,尹州王没有破坏御南王婚事的理由。
于是又问:“那三哥有没有听说过尹州王妃是个怎样的人?”
听她这么一问,虞玄居得意的说:“我就知道妹妹要问她,才不惜出卖色相,帮你打听过了,那妹妹要怎样谢我?”
早就听说虞玄居纵情声色犬马,他爹又管得严,想必日常开销也没那么宽裕,前几天还为了她的事豪撒风渟楼,如今肯定手上拮据。
帮她做事的人,她自然不能亏待,只朝兰曦摊开手,目光扫过兰曦腰间的荷包,兰曦秒懂她的意思,从里头掏出一张银票放她手心里。
“这一路上三哥为着我的事儿费心费力,着实辛苦了,这点小钱,只当请三哥喝茶,望三哥不要嫌弃。”说罢,她将银票推到虞玄居面前。
“那先尹州王没有嫡子吗?”旁听的兰曦突然开口。
按理说主子之间聊天,一个下人是没资格插嘴的,可虞玄居知道兰曦是王府旧人,又伺候了虞尚君十几年,是她的心腹,也就没计较。
而兰曦问的,也正是虞尚君想知道的,她接下话头:“北御历来重嫡重长,虽说现尹州王占长,却不占嫡,再怎么功绩彪炳,若有嫡子在,尹州王的位置也轮不到他啊。”
“这个事说来就更怪了,先尹州王原本有两个嫡子,可打从这秦氏入府后,嫡长子因误伤人性命入狱,后判了流放,嫡次子先天不足,身体虚弱,没多久也病故了,这才让现在的尹州王捡了漏。”
听着听着她突觉脊背发凉,若说先尹州王的嫡长子是罪有应得,那嫡次子早不死晚不死,偏偏在庶长子妃入府后没多久就病死了。这些事明里看起来和现尹州王妃没什么直接关系,却都是在她入府后才发生的,可想到尹州王妃那慈眉善目的模样,怎么也不能和那种杀人不见血的狠人联系在一起。
“我很好奇,三哥是怎么在一夜之间弄到这么多尹州王府的消息?”
虞玄居眉梢一挑:“凭你三哥的魅力,想从王府经年累月伺候的侍女那儿弄点消息还不简单?”
原来是靠美男计,她撇了撇嘴。
见她这么不屑,虞玄居不高兴了:“我可是为了妹妹才牺牲色相去讨好尹州王妃身边那几个侍女的。”
次日有王府的小丫鬟在外头戏耍,嬉笑声惹得虞尚君心生向往,便披上衣裳靠在门口往外张望,只见两个丫头在院子里追着抢烤红薯,那红薯冒着热气,散发着浓郁的香味,馋得她直咽口水,病了这些天,不思饮食也好几日了,人都瘦了一圈,今天却有了些胃口,便问她们哪儿来的烤红薯,其中一个小丫鬟说城中有个专门烤红薯的张老三,他的红薯是从北边运来的烟薯,烤出来又香又糯又甜。
这时候兰曦从外头端了药进来,见她靠在门上吹风,赶紧放下手中的药,把她搀进屋里。喝下又苦又臭的中药,她放下药碗,心里十分惦念烤红薯,便吩咐兰曦:“兰姨,帮我梳个妆,咱们去城中走走吧。”
“县主病还没大好,还是不要出去吧,若再让风扑着了,怕没个十天半月下不来床。”
她满心想的都是热腾腾的烤红薯,哪里听得进劝,借口道:“天天喝这么些苦药,成日窝在床上,门槛都没踏出去过,人懒洋洋的,也没个精神,不如出去走动走动,兴许活动下筋骨,血脉流通顺畅了,病也就好了。”
见她满眼期待,想着她这些年被困在舅爷府上那方寸之地,不得见天日,十几岁的年纪,本该是无忧无虑享受亲人疼惜的年纪,却马上又要步入另一个牢笼,又不忍再驳她,只能扶她到梳妆镜前坐下,边给她梳头边说:“那咱们待会儿出门多穿点,可不能再受凉了。”
“好,再带个暖手炉。”她露出灿烂的笑容,仿佛身上的病痛在得知可以出门后,便烟消云散了。
一身紫熏绣白梅长衣裳,里头套了好几件夹棉,外头又穿了同色系的外袍,病了这些日子,气色不好,又涂了些红梅口脂,兰曦为她梳了未婚女子温婉的发髻,发间插了支银梅花簪,簪上嵌着一朵小巧的羊脂玉白梅,簪头立着一只振翅欲飞的银蝴蝶,蝶尾坠着两条银链,银链不长,链稍各挂一颗白玉珠,她每走一步,头上的蝶恋花银簪的穗子左右摇晃,让她更显俏皮可爱。
出门前兰曦又给她围了一条兔毛围脖御寒,手里揣着个热乎手炉,连靴子也是春鸽昨日去市集新买的加绒毛皮靴,抵御严寒可以说是万事俱备。
送亲车驾太招摇,出门不便,兰曦便向尹州王府的车马管事借用了尹州王府的双辕单马车驾,管事是个懂事的,知道他们这一行人是王妃的贵客,二话不说就答应下来,还给配了个车夫。
“小心脚下。”兰曦左手臂弯里搭着披风,右手扶她缓缓跨过尹州王府及膝的门槛,都说身份越高贵,门槛越高,倒是不假,魏府的门槛也就这儿的一半,那还是沾了前尚书令老宅的光。
来到车前,车夫拿了脚蹬来,虞尚君扶着兰曦的手登上马车。
尹州王府的马车,内里虽不如送嫁的马车宽敞,却备着一个泥糊的小炭炉子,上面温着热酒,还有专门的糕点蜜饯匣子。
驾车的是尹州王府的老车夫了,为人谨慎,出发前特地问她:“近来各州受灾,逃难来尹州的灾民不计其数,县主是否要带几个护卫同行?”
她思量再三,让兰曦去叫了两个送嫁的壮汉跟车随行。
马车缓缓前行,兰曦给她倒了杯热酒递上:“外头冷,喝两口,暖一暖。”
她接了酒杯,看着杯中酒水随着马车颠簸而晃动,心下却格外舒坦,不觉勾起嘴角:“虽说这一路不似从前被困在院子里憋闷,但病了这么久,也不曾出来透透气,着实浪费了大好光阴,今儿出来,倒觉得神清气爽,身体也好了很多。”
兰曦为她拢了拢围脖,以防寒气窜进衣裳里头:“兴许县主心情好了,病也好得快些,奴婢这些年也没怎么出过府,今日跟着县主沾光了。”
她这才惊觉,兰曦跟着原主十几年,一直贴身服侍,基本没有离开过魏府。
她歉意的说:“是我带累了你。”
兰曦温柔一笑,帮她把耳旁凌乱的发丝理顺:“这是奴婢心甘情愿的,县主不必自责。”
她知道兰曦待原主不是母亲,却胜似母亲,只报以甜甜一笑,缩着脖子饮下一口热酒,想着以后要怎么报答兰曦对她的恩情。
热酒味道甜甜的,散发着浓郁的酒香,瞬间将她拉回儿时的记忆,小时候帮邻居收稻谷,邻居总会备一壶醪糟汤解渴,喝下去不一会儿就浑身窜动着暖流,那时候她妈死得早,爹又不靠谱,经常食不果腹,在家有做不完的活儿,爷爷奶奶又苛待她,饿得不行的时候,邻居看不下去也会施舍她一点儿剩菜剩饭,也是在那时候,她学会了看人脸色,揣度人心,只要挤出空闲,就帮邻居家干些力所能及的活儿,以讨好邻居,邻居念着她勤快,有口多余的吃食,也会想起她。
正是经历了过往的辛酸,如今能吃饱喝足,还前呼后拥有侍女小斯使唤,舅父和兰曦又待她如同亲生,她倍加珍惜眼前的日子,也时常不安,怕这种日子在她一觉睡醒后就消失得无影无踪,所以她从来都不敢睡太沉,外头丁点动静,她就会醒,甚至于值夜的侍女在她床边打地铺,翻身或者打呼噜,她都会失眠,因此她眼下常带着乌青。
途经集市,外头人声鼎沸,她好奇的撩起窗帘,探出半颗脑袋往外瞧,忽听得路边有敲击声,一个中年男人背着背篓敲着小铁锤正从马车旁经过,她兴奋的拍了拍坐在一旁的兰曦,欢喜的说:“是麦芽糖,快叫停车。”
兰曦叫停车夫,车才停稳,她就要起身,兰曦一把拽住她问:“县主这是去哪儿?”
“当然是下车买麦芽糖了,兰姨你定没吃过吧,待会我请你吃。”说罢就要下车。
兰曦又把她拽了回来,一脸不悦:“坐好吧你,身子才好些,着了风怎么好?我去!”说罢还狠狠剜了她一眼。
她知道兰曦向来嘴硬心软,也不跟她争,只嘻嘻的笑着。
兰曦下车后,马车停在路边等候,她心情愉悦,挑了块形状对称的菱形花糕打算品尝,车外有人路过,正议论小御南王迎娶南州县主的事,便留心听了一耳朵。
“到底是南州王的嫡女,自然有容人的气度不是,难道还跟几个侍妾争高低。”
“可我听说小御南王外面还养着个外室萧氏,甚得宠爱,现已身怀六甲,若生下子嗣,地位可就稳了,到时候收入府中抬为侧妃,母凭子贵,这县主只怕要闹翻天。”
“哪个皇子王爷成亲前没几个侍妾,太子娶太子妃前,不也已有两个儿子,如今和太子妃照样举案齐眉,小御南王二十有六了,一直征战沙场,这么多年没有正妻,总归得有几个服侍的人不是?为了霍氏子孙繁盛,只怕往后还要召更多美人入府,现在就容不得人的话,以后如何做得了当家主母。”
“咱们走着瞧吧,好戏还在后头。”
随着人声远去,她微微皱眉,方才的酒劲儿也醒了大半,御南王府养着姬妾的事从尹州王妃口中说出来时,她还半信半疑,如今连御南王养着外室的事都口口相传,可见其风流程度不亚于虞玄居了,且还是个常年不归家的主儿,真是把渣男行为贯彻到底了。
尹州王妃是御南王母亲养大的,性情绵里藏针,可以想见,她那未来婆婆怕也是个不好相处的主儿。一时间思绪万千,手上的点心也不香了,随手丢进点心匣子里,点心磕在匣子边缘,生生磕碎了,沫子溅了一地。
也不怪她恼火,北御宗亲有个传统,侍妾不能入族谱,但宗亲侧妃却相当于平妻,仅次于正妃,可以名入族谱,死后与夫君同葬,对来自现代,一夫一妻观念根深蒂固的她来说,和旁人分享一个男人,是不能够的,但她知道这个世界的规则不一样,再不情愿,也阻止不了男人纳妾,妾室也就罢了,毕竟身份不一样,与自己平起平坐的侧妃,无论如何她也接受不了。
本就喉疾未愈,心火一起,又是一阵咳嗽,这种时候她又很想回到自己原来的世界,虽说在自己长大的世界她无依无靠,四个口袋一样重,起码没有包办婚姻,不用忍受三妻四妾,只要肯努力,就能自给自足,偏她自打重活过来,看过无数书籍,研究过星象地理,却一无所获,一想到在那个世界,自己十有八九已经身死,没准都拉去火葬场烧成灰了,她就有点绝望。
兰曦上车见她面色不悦,地上到处都是点心碎末,以为她等得不耐烦了,忙递上油纸包好的麦芽糖:“尝尝,可甜了。”
听了旁人的议论,她早没了吃东西的心思,可兰曦期待的眼神使她拖赖不得,毕竟兰曦是为了她才冒着寒风下车买的,她只能接过来打开纸包,捻了一块含在嘴里。
乳白色的麦芽糖香甜粘牙,让她想起小时候在乡下,有卖麦芽糖的商贩路过,别的小孩都有父母买糖吃,只她破衣烂衫一身脏兮兮,眼睁睁看着小贩为别人敲糖,自己只能躲在角落里咽口水。
“县主怎么了?”
每每想起小时候的苦日子,她总会鼻子酸酸的,兰曦恰逢其时的打断了她的思绪,她将委屈心酸强行咽了回去,只说:“累了,回去吧。”
“才刚出来,县主不想去买点胭脂水粉布料什么的?您不是还想尝尝烤红薯吗?真不去了?”
“眼下也不缺胭脂水粉,实在缺了再让春鸽她们去买,烤红薯的话,打发个小斯去买回来就是,回吧。”
自打入都城的旨意下来后,兰曦时常觉得虞尚君性情阴晴不定,方才还欢天喜地的,这么一小会儿的功夫,又黑着张脸,想她可能是骤然离家不习惯,便也只能迁就她。
兰曦探出头吩咐车夫调转马头回去,路上虞尚君问:“你可听说过小御南王外头还养着外室?”
兰曦摇摇头:“没听说过。”又狐疑的问:“县主哪儿听来的谣传?”
“方才你下车的时候,听路人聊起的,任舅父深谋远虑为我谋划个好亲事,只怕也不了解御南王府的水有多深。”
兰曦赶紧搂过她安慰道:“县主无需过分担忧,以你的智慧与美貌,想拿捏个男人能难到哪里去?再说了,不还有我嘛,有事儿奴婢会帮你出主意的。”
“兰姨,有时候我真的很矛盾,明明吃穿不愁,还有你和舅父心疼我,我就想着好好在这儿生活下去,可如今每每想到我那王爷老爹指着我嫁入宗室给他换取更多的利益,也不管我嫁的是什么牛鬼蛇神,又觉得人活着真没什么意思。”
兰曦并未听懂她的真正意思,只以为她是不想嫁去北御都城,搂着她肩膀的手轻抚着,像母亲安慰孩子一样耐着性子跟她说:“听闻先御南王对王妃极其爱护,北御一贯都有合离或夫死再嫁的习俗,可齐夫人宁可出居道观也不改嫁,可见先御南王曾经待她多情深义重,想来一脉相传,小御南王也不会差到哪里去,县主别多想,也许凡事并没有咱们想的那么复杂。”
正说着,马车突然一震,两人狠狠撞在车厢上,亏得兰曦搂着她,才没有受伤,只觉得脑袋震得嗡嗡的,待车停稳,兰曦一把撩开车帘骂道:“你是不会驾车吗?伤了县主,仔细你的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