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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虞尚君奉旨入后宫,太子妃无意惹圣怒   ...

  •   “这位大姐儿莫急,有俩小乞丐突然窜出来,这才惊了马。”车夫大叔不急不缓的回道。

      “你蒙我呢?这么冷的天,哪儿来的乞丐!”

      “真有,你看嘛!”

      她俩顺着车夫指的方向往外一瞧,路边雪地里跌坐着两个孩子,其中一个约摸十三四岁,另一个六七岁的样子,俩孩子衣衫褴褛,相互搂着,紧张兮兮的望着她们。

      虞尚君仿佛看到了过去的自己,不禁起了恻隐之心,兰曦扶着她下了车,抬头四下张望一圈,周围白雪皑皑,一眼望不到尽头,回头怒骂车夫:“让你回王府,怎么行至这荒无人烟之处,莫不是想谋财害命?”

      车夫也是有脾气的,丢下赶马的长鞭,“噗通”一声跪倒在雪地里,硬气的说:“出门前,周将军特特交代,绝对不能让县主出事,否则拿小的全家问罪,周将军那可是皇上身边的人,奴才怎敢在他眼皮子底下谋财害命,县主若是不信,只管拿了老奴回去问罪。”

      “那你怎么不走城里,反而走这荒郊野外?”兰曦怒目圆睁,真真是唬住了车夫。

      车夫有些心虚,低下了头,但他头脑灵活,眼珠子一转,立马想好了说辞:“近来城中大量涌入各州郡逃难来的难民,见了达官贵人就乞讨,若是有人下车施舍,便要抢夺财物,小的正是顾及县主安危,来回都是走的僻静无人的小路,怎料还是遇上两个小乞丐拦路。”说罢还提醒虞尚君:“县主切莫心软,只怕他们还有同伙藏匿在什么地方,只待咱们掏出钱财,就要上来抢夺,咱们还是赶紧上车,不然等下来了匪首,就走不了了。”

      听了这话,兰曦也有些心生畏惧,竟忘了呛他,倒是虞尚君听了车夫的话,四下瞧了一圈,茫茫雪海,杳无人烟,只路边立着承州边界的石碑,雪地里仅两串一大一小的脚印由远及近,哪有抢夺财物的流民,她皱起眉头反问:“你说的抢夺财物的难民莫非指的是这俩小孩儿?”

      车夫一时语塞,一声不吭的跪着,她也不叫起来,只蹲到俩孩子面前问:“这么冷的天,你们怎么在这冰天雪地里?你们父母呢?”

      俩孩子并不作答,看到他俩,她便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曾冻得瑟瑟发抖,爷爷奶奶一天能给她喝顿红薯稀饭都是好的了,衣裳也是捡别人家娃不要了的给她穿,冬日里她连个床铺都没有,只能把邻居家草垛子偷几个丢进牛棚里,大黄牛得了她的稻草吃,才不踢她,她才能靠着村里唯一的大黄牛取暖,就这么挨过一个又一个寒冷的夜晚。

      她伸手想抚去俩孩子中年纪稍小那娃娃头上的雪花,手却被年纪稍大的那孩子挡了回来。

      被拒绝了,她却并不生气,这俩孩子看起来落魄,却一脸正气,想来不是一般的乞儿,不像她小时候,为了有口饭吃,肯伏低做小,摇尾乞怜。

      她自嘲一笑,再次伸手掸去那娃娃肩上的雪花,看他们穿得单薄,手上脸上尽是冻疮,手肘袖口皆有补丁,应该也是勤劳的孩子,如今天寒地冻,没点真本事,估计也活不到现在。

      她从怀里掏出方才买的麦芽糖塞给他们,说:“姐姐请你们吃糖。”

      “不要!”年纪稍长的男孩子一口回绝,把麦芽糖打落在地上。

      看着散落在雪地上的麦芽糖,两兄弟咽了咽口水,却不敢轻易接受。

      她苦笑着一块一块拾起麦芽糖,兰曦见她蹲在雪地里捡糖,忙拉住她,她回头微微一笑:“无妨,雪地无人踩踏,干净着的。”

      前世饿肚子的经历,如今仍记忆犹新,都说没妈的孩子像棵草,对于小时候的她来说,这样一块麦芽糖,都是可望不可及的美食,所以穿来这里,她从不挑食,即便是苦得倒胃的中药,她也毫不犹豫的一口饮下,只因为她知道活着是多么艰难,多么幸运的事。

      喉头突然干痒,她将脸别到一边掩嘴一阵咳嗽,泪都咳出来了,撇去泪花,她兀自将一块冻得硬邦邦的麦芽糖塞进嘴里,冰凉的麦芽糖融化在温热的口涎中,浸润着喉咙,方才的干痒难受得以缓解,她抬头望着昏沉沉的天,自言自语道:“方才还晴好的天,怎么就沉了下来呢?”

      她又将剩余的麦芽糖纸包塞到那年幼的孩子手里,说:“看这天,今夜估计还有一场大雪,你们要是无处可去,可以到我名下做工,虽说我给不了多少佣金,温饱肯定是没问题的。”

      “不要。”年长的哥哥语气凌厉的拒绝道。

      她转念一想,这哥哥神情戒备,估摸拿她当拐子了。

      见她自己尝过那包麦芽糖,没有掺迷药之类的东西在里头,哥哥才对她稍稍放下戒心,任由弟弟接下了她递过去的油纸包,弟弟瘦骨嶙峋的小手捻起一块糖递到哥哥嘴边,哥哥却说:“你吃吧,我不饿。”

      她也不好勉强,起身让兰曦将她的风衣取来裹在两个孩子身上,这一次哥哥没有拒绝,她又伸手向兰曦要了剩余的碎银,出门的时候带得不多,方才买麦芽糖就花了一半,剩的也就够俩孩子两顿素面钱,她觉得有点少,又将发间的蝶恋花银簪拔下来一并给了哥哥,这银簪的款式她甚爱,还是在南州的时候,春鸽去集市买的,卖家说是银包铜的材质,价格不贵,买的时候只花了一两银子,若是去当铺抵押,约摸能抵押个几百文。

      “拿去换点钱,买两身冬衣吧!”

      说罢转身就要上车,只听那哥哥问:“请问恩人贵姓?”

      她回头微微一笑:“怎么了?”

      “我爹教过我们无功不受禄,今日我们兄弟走投无路,受了你的恩惠,来日我们一定会结草衔环。”

      哥哥看起来瘦骨嶙峋,脸颊凹陷,说话气势倒不输成年人,瞧这俩孩子家教倒是不错,她嘴角微扬:“那你就记住今天的话,别冻死在路边,留着命来找我报恩,我暂住尹州王府,也不是什么人贩拐子,不日就要启程前往都城,你们若是想明白了,就来尹州王府寻我,我叫虞尚君。”

      说完就上了车,弯腰进门前她突然想到什么,回头对那哥哥说:“那件风衣还值点钱,若是走投无路,就卖了吧,不必还我了。”说完,撩开车帘坐了进去。

      兰曦见那车夫还跪着,横了他一眼:“还不快走?准备在这儿卧冰求鲤呐?”

      车夫这才诚惶诚恐的捡起皮鞭,等兰曦上了车,才最后一个跳上车,扬起马鞭抽了马屁股一下,赶着马车扬长而去。

      车上,兰曦疑惑的问:“那件风衣的风毛极好,县主怎么就送了小乞丐?”

      她俏皮一笑:“兰姨,你信命吗?我信,今日散财,或许就是为来日积福报,咱们又不缺这么一件风衣,这冰天雪地的,哪个好人家能让俩年幼的孩子在外头瞎晃悠,约摸是没了父母的孤儿,若他们少了御寒之物,就真的熬不过这一冬了,我瞧那兄弟俩家教甚好,非池中之物,没准将来发达了,还能记得今日这滴水之恩呢。”

      想起县主第一次递麦芽糖时,那两兄弟分明是拒绝的,虞尚君亲尝过后,他们才接受,虽然破衣烂衫,却直言来日要报恩,想来不是一般的乞儿,兰曦点点头道:“也是,人无三代穷,是奴婢眼光短浅了。”

      “都说有因必有果,我相信出现在我命中的每个人,都不可能是平白无故出现的,没准今日我帮他们一次,来日他们能救我一命呢!”

      “县主最近老看周易,看疯魔了吧?”

      她一笑了之,转而问:“之前舅父说过,自当今圣上登基以来,勤政爱民,怎么还有这样穷苦的孩子?”

      “昨儿我听王府厨娘闲聊时说起,今年与往年不同,自入冬以来,各州郡都受了不同程度的雪灾,尹州距都城不远了,虽说也大雪连天,倒还算富庶,有别的州郡过来避难的灾民也不奇怪,咱们出南州的时候,正值下霜,院子里的草木都结了冰,南州地处南边,往年冬日里,可从未有过下霜的情形,确是妖异之兆。”

      “也不知这场雪灾,会让多少人流离失所。”对此,兰曦也只能无奈叹气。

      马车徐徐前行,虞尚君又饮了一杯热酒,将方才下车的寒气逼退。

      行至半路,车夫突然停下车来,兰曦撩开车帘问:“又怎么了?”

      车夫有些慌张,说:“前面有流民。”

      “慌什么慌,赶紧改道啊!”

      “可……可……”

      车夫磨磨蹭蹭愣是不调转马头,一群流民已经冲了过来,将马车团团围住,即便是跟随在车后护卫的两名壮汉也根本拦不住饥寒交迫的流民,加上马儿受了惊吓,原地不停打转嘶鸣,很难从人流中找到出路,马车跟着旋转,车身甩来甩去,两人在车厢里撞得眼冒金星。

      这时有人将车夫拖下了车,几个流民争相攀爬上来,欲强抢车上的东西,兰曦反应快,赶紧将食盒丢了出去,本以为这帮流民是为了温饱才来抢夺财物,又将耳环戒指一应物品都取下来丢了出去,有流民跳下车去抢夺,偏其中两人并不图钱财,上来就拔刀子,惊得车内两人连连尖叫。

      其中一名匪徒手起刀落,直朝虞尚君面门劈来,兰曦眼疾手快,抬手一挡,棉衣袖子被那歹徒的匕首刺啦一声划开,所幸里头是厚厚的棉花,并没有伤到皮肉,那歹徒还想行凶,却被一柄长枪从身后贯穿心口,那枪尖正对着虞尚君,枪尖还在滴血,血又不偏不倚的滴在她腿上,当场就给她吓愣了。随后长枪一收,那匪徒直接被挑下马车。另一匪徒还不死心,挤进车厢就要行凶,又被人拧小鸡般拖出车厢,丢下了车,随后一个高大的身影几脚就将爬上来的流民踹下马车,奋力扯过缰绳,稳住烈马。

      车外有凌乱的马蹄声靠近,有人在车外大吼:“好大的胆子,敢行刺御南王新妇!”

      方才还闹哄哄的流民顿时四散逃窜。

      “周将军,如何处置这帮流民?”

      勒住缰绳的周显只说了句:“把那个跑了的抓起来审一审,我先送县主回尹州王府!”说罢便驱马前行。

      “是!”

      周显的到来,让这场混乱而惊心的刺杀落下帷幕,没见过什么大场面的虞尚君惊魂未定,软踏踏靠在兰曦怀里,突觉手背火辣辣的疼,翻过来一瞧,竟不知什么时候被那匪徒划了一道口子,鲜血正如潺潺流水般往外冒,兰曦见状大呼:“不好!”

      慌忙从怀里扯出一张手绢麻利的帮她扎紧伤口,并焦急的朝周显喊:“将军请快些,县主受伤了!”

      周显虽未应答,驱车的声音却又急又快。

      一路疾驰回到尹州王府门口,马车将将停稳,周显就敏捷的跳下车,把缰绳交给门口的小斯,回头对兰曦说:“快带县主进去,我去请大夫。”

      “好。”兰曦方才紧绷的神经此刻到了王府门口才松乏了些,身上也明显有点脱力,扶主子下车的时候,腿都在微微发抖。

      回到县主居住的“小曲径”,几个侍女见她俩一身血污,慌里慌张的找来换洗衣物,七手八脚的帮虞尚君换下脏衣服,又套上干净的。

      周显脚程快,侍女刚给她换好衣裳,陶大夫就被他拧了过来,大夫看诊的功夫,兰曦命人把县主的脏衣服拿去洗了,又说县主外出受了风,让抬个火炉进来。

      几个侍女领命离去,不多久便有两个侍女抬了燃得正旺的火炉进来。

      陶大夫看了她手背上的伤口,说没有伤到筋骨,开些止血生肌的药外敷,叮嘱每日换药,且不要沾水,养几天就能好,随后又给她把了脉,说她风寒未愈,又添新伤,身体虚,只怕要将养好一阵了,叮嘱她风寒药还得继续吃。

      陶大夫走后,虞尚君窝在床上,脑中反复回想起那匪徒临死前惊恐痛苦的眼神,以及扭曲的表情,春鸽端风寒药进来时,带进来一阵寒风,她只觉后脖子一凉,就像那个死人在盯着自己后脑勺一样,身上起了一阵鸡皮疙瘩,她拢了拢棉被,把自己裹得更紧了。

      兰曦见她窝在被子里发呆,心疼她小小年纪要见这些腌臜事,接下春鸽手中的药,亲自坐到床边扶她坐起来,又一口一口喂给她喝。

      火炉和汤药带来的暖意让她舒缓了些,紧绷的神经也稍有放松,药喝了大半,她抬头问:“陶大夫换了方子吗?怎么今日的药苦中带甜。”

      “方子还是旧方子,只是县主往日说药太苦,陶大夫就往药里加了些红枣,说今儿县主受伤出血亏了身子,加些红枣可以补气血,又能让药没那么苦。”

      话是这么说,加了红枣其实并没有让苦药变得好喝,既然是大夫的意思,她也就没有多想,点点头,继续服药。

      因受了惊吓,手又受了伤,喝了药她早早就睡了,半夜里咳嗽加重了些,身上汗津津的,盖着被子还觉得哪儿在漏风样,她忍不住裹紧了被子,值夜的侍女起来问她,她只说白天受了风,不要紧。

      次日周显过来回事,她神情倦怠,面容憔悴,侍女只能在帘子后放了一把红木椅,让她隔着帘子听周显回事,她身边伺候的也都是体贴入微的,给她垫了鹅羽垫,坐着柔软舒适。

      隔着帘子周显抱拳一礼,说:“县主,昨日行凶的两名匪徒,一名当场身亡,另一名本打算抓回来审问,结果路上就咬舌自尽了,末将派出去的人盘查了昨日闹事的流民,都说不认识那两人,看他俩身强力壮,并不像流民,且二人右手皆有长年习武持刀的老茧,混乱中他俩直奔县主而来,目标明确,应该是有备而来的杀手,只可惜没能查出幕后主使,往后县主出门,还请知会末将,末将好安排人随行保护县主。”

      一听这话,她就察觉不对,忙问:“周将军不知道我们出门的事?”

      “末将见县主的病好了些,本想过来跟县主商议出发的日程,才听县主身边的春鸽姑娘说县主借了王府车驾出门去了,有些不放心,才带了一队武将出去寻县主,幸亏去得及时,若是县主有事,末将跟圣上就没法交代了。”

      兰曦也反应过来,皱眉道:“不对啊,车夫说我们出门前,周将军特地交代他,绝对不能让县主出事,否则要拿他全家问罪。”

      “县主出门前,末将并未见过车夫!”周显话音刚落,他自己就意识到不对,惊呼一声:“车夫有问题!”随即火急火燎的走了。

      车夫有问题这个结论,让她身上一软,直接瘫坐在椅子上,她从头捋了捋出门前后的事,觉得自己或许上了别人的套,从院里嬉戏追逐的丫鬟,到她出门,可能就已经在别人算计之内了。

      午时,虞尚君觉得身上越发冷了,特别是后腰到大腿,冰凉一片,兰曦为她找来护腰,刚穿戴整齐,外头就有人求见,隔着帘子,那人跪着回话:“县主,这是御南王让奴才送来的狐皮大氅。”

      她心生疑窦,问:“御南王忙着救灾,怎知我在尹州?”

      “回县主,尹州王妃将县主在尹州卧病的事向御南王禀报了,王爷虽心系县主,却诸事缠身走不开,遂让奴才送来这御寒的狐皮大氅,王爷说北地严寒,怕县主经受不住,还特地请尹州王妃好生照顾县主。”

      这小兵倒是会传话的,但她途经尹州不过数日,病得也不重,尹州王妃这么快联系御南王究竟意欲何为?跟这小兵多说无益,她只一个眼神,兰曦便转身撩开帘子接下盛放狐皮大氅的盘子,又吩咐春鸽:“你带这位将军去吃杯酒,安排下歇脚的地方。”

      那小兵连连谢过,说自己还要回去跟御南王复命,不能在尹州多留。兰曦便赏了他两锭银子,让他在路上住店打尖用,那小兵又是一番鞠躬作揖,退了出去。

      兰曦端着盘子进来,指着大氅的皮毛摸了又摸,简直爱不释手,叹道:“南方用不上这样的东西,在北方这赤狐的皮毛也是罕见。”说罢提起来抖了抖,就往虞尚君身上套,脸上藏不住的笑意:“县主今日正觉得冷,御南王就送来了狐皮大氅,当真与县主心意相通。”

      “兰姨,你不觉得奇怪吗?咱们才入王府不过三四日,御南王的东西就送来了……”

      兰曦知道她一向心思重,病才一直好不利索,赶紧安慰道:“县主不必多心,咱们先养好身体才最要紧。”随后岔开话题:“奴婢家乡以捕猎为生,有一年村里有人捕获过一只赤狐献给府尹,还得了不少赏钱,听说府尹又将狐皮敬献给宫里的贵人,还因此升了官,若不是跟着县主,奴婢这辈子也见不着这么好的东西,这大氅所用皮毛之多,世所罕见,只怕是御赐。”

      虞尚君的心思并不在这珍贵的大氅上,反而想起一桩事来,问:“你去问过跟我们出门的两个护卫,可有说昨日发现什么异常?”

      兰曦摇摇头:“问过,说是流民拥挤的时候,他俩被人流冲散了,车夫也在人流中不知所踪,也不知道周将军能不能把人找回来。”

      她点点头,又想起一件事来:“我记得你是都城人。”

      “奴婢原是都城人,奈何家里穷,下边还有两个弟弟要养活,父母不得已才将我卖进魏家,后来王妃嫁到南州,奴婢是陪嫁之一,南州路远,便再没回家看过父母,只偶尔寄封家书回去,听闻两个弟弟都娶了媳妇,有了孩子,父母也还健在,。”说到这儿,兰曦微微一笑,那笑中带着些许苦涩。

      原主曾无意间听小婢女闲聊说兰曦是都城人,又认字,会看账本,还以为她是犯事的官眷,或是家族没落的小姐,以往不曾问过兰曦,不曾想她也是穷苦人家的女儿,昨日若非兰曦拼命护着,可能她就交代在这尹州了。

      “入了都城,抽空回去见见你的家人吧。”

      多年未曾归家的兰曦听县主这么说,顿时百感交集,眼眶一热,泪水就要涌出来。

      她一向泪点低,见别人哭,自己也要跟着落泪,就故意逗兰曦:“怎么?不想回去?既不想回去,那就算了。”

      兰曦这才回过神,怕她反悔,赶紧说:“想想想,奴婢做梦都想回去,多谢县主。”说罢屈膝深深行了个大礼。

      兰曦脸上噙着泪,嘴角含着笑,虞尚君伸手扶起她,自己前世今生都没有得到的亲情,若兰曦能够得到,对她而言也是一种安慰。

      入夜,坐在窗口往外望,天上又在飘雪,院子里一棵桂花树上积了雪,她盯着那棵树发呆,树上的雪越积越多,终于承受不住垮了一地,她这才被雪块轰然跌落的声音惊得回过神来。雪地里一个身着铠甲的士兵踩着积雪走过来,落下一串脚印。

      “吱呀~”门从外面推开,有寒风呼呼的窜进来,兰曦正用火钩拨弄未燃尽的炭火,被风一吹,炭灰迷了眼睛,慌忙抬手用袖子挡住扑面而来的寒风,喊道:“快把门关上!”

      守门的侍女赶紧钻进来,回头把门关好,过来禀报:“主子,有舅爷的信。”

      “拿过来吧!”

      信封到她手里的时候,她眉心一蹙,信封背面的封蜡有被启开过的痕迹,虽然又封了回去,却怎么也还不了原,她一眼就看出端倪,心下一沉,轻叹口气,缓缓揭开封蜡。

      舅父信中问及她安好,又说王妃仙逝三年,虞氏宗亲提议再立王妃,让她在都城自己照顾好自己。

      寥寥数语,她便明白了舅父的深意,以往在南州虽说困在舅父家不得自由,到底她还是王妃嫡出的县主,也没人敢把她怎么样,如今王妃不在了,南州王一旦立了新王妃,就会有新的嫡女,新的世子,她和原主那个在庙里出家的弟弟,在南州就彻底没了地位,没了靠山,即便是舅父,也不过是南州王身边的一员武将,还是靠先王妃提携而来,往后她就算背着南州县主的名号,一个没有靠山的县主,也什么都不是。她似乎有些明白当初舅父一直央着鲁国公给她找门好亲事的原因了,或许指望可靠的夫家,比不可靠的娘家靠谱些。

      她将舅父的信折起来,宝贝一般收入锦匣内,无意间触碰到原主生前为魏承玉画的像,虽然她心里明白,原主也许再不能复生,可占用原主身体和记忆,她始终有一丝愧疚之心,保留着魏承玉的画像,一则是为原主保留最后一份心爱之物,二则也可以让身边人不对她突如其来的变化产生怀疑。

      一旁的兰曦瞧她凝视画轴,劝道:“县主,赐婚旨意已下,就没有回头路了,忘了过去吧。”

      恰好这时春鸽又来伺候她服药,她才合上锦匣。

      看着那红绸锦匣,兰曦微微蹙眉,她知道那东西留不得,带入都城,以后是个祸害,她不动声色的盘算着,心下已然有了主意。

      今日的药也是苦中带甜,用药过后,虞尚君有些困,早早就睡了,只是噩梦不断,每每醒来,不过过去一个时辰,再入眠,又是梦魇难安,如此反复一夜,次日醒来只觉身心疲惫,不愿起床。

      周显的人前来禀报,说那日赶马的车夫在郊外流民中走失,到现在都还没有回来,他家里人天天来王府寻人,王府也派了人在全城搜索。

      又过了两日,虞尚君喉咙肿痛反而加重了,原以为是自己夜里没有睡好上火所致,便成日躺在床上补觉。

      这一日外头侍女来报,说有两个小乞丐拿着县主的发簪前来投靠。兰曦猜是那日在雪地里县主帮过的两个孩子,便召了进来。虞尚君原本懒洋洋不想下床,听说是那两兄弟,顿时来了精神,费力的起来梳洗好,到外间见了两兄弟。

      两兄弟见了她,二话不说就跪倒在地,对她谢了又谢,又说愿意给她鞍前马后,只图一口饱饭。

      见他俩还穿着那日雪地里初见时的衣裳,想着自己陪嫁队伍里的侍女,一大半都是南州王派来充场面的,卖身契也没给她,来日将她送到都城,她们也是要回南州的,自己手底下也就没几个人了,也就不在乎多两张嘴巴,便答应留下他们,又让春鸽去找两身厚实的棉衣给他俩换上。

      这时两兄弟报上了姓名,哥哥名叫龙惠庭,弟弟名叫龙惠民。哥哥赶紧把他们来时扛着的包袱打开,里头是她那日赠予的披风,哥哥说他不敢卖了披风换温饱,说冬日里这样的披风很是金贵,今日特带来连同发簪一并还给她,只她给的银子已经使了,往后可以给她做工还债。

      见了他俩,闲聊不过一刻钟的时间,虞尚君就觉得疲累不堪,勉强一笑:“披风和发簪你俩留着傍身吧,没准以后有急用,还能换几个钱。”说罢就让春鸽带他俩下去找个屋休息,她自己也起身想回屋躺会儿。

      见她脸色不好,站起来似弱柳扶风,还需要人搀扶,龙惠庭关切的问:“姐姐这是病了吗?可是饮食不调所致?”

      兰曦见县主已经没有多少精神说话,便替她回道:“县主近来惹了风寒,反反复复一直好不利索。”

      龙惠庭又问:“姐姐可曾用药。”

      她点点头:“嗯,尹州王府的大夫开了药,吃了几日,许是前两日出门又受了寒,近日有加重的趋势。”

      “不知姐姐用的什么药?”

      她摇了摇头,一脸懵:“不知道,左不过就是些祛风寒的吧。”

      “我曾在承州一家医馆学过抓药,瞧姐姐脸色泛黄,精神不济,可否让我看看姐姐的药方,许是药量太轻,够不着姐姐的病症。”

      她心想,这孩子年纪不大,医术怎能跟王府的大夫相提并论,也没当回事,只说:“你既要看,让春鸽带你去看吧,我累了,进去睡会儿。”说罢起身由兰曦扶着进了内室。

      半夜春鸽端了药进来,劝她喝几口,她本不想起来,拗不过春鸽软磨硬泡,勉强坐起来靠在床头,端着碗刚喝一口,就喝不下去了,只因这药苦得倒胃。

      “这是什么药,怎么这么苦?”

      春鸽原本蹲在她床边,双臂趴在床沿上,歪着脑袋望着她,想等她喝完,听她这么问,起身凑近她悄声说:“今日那龙小哥瞧了县主的药方药渣,说县主病情反复,问题就出在药中!”

      春鸽的声音很小,她听着却心下惊骇,难以置信的回头瞧着春鸽的眼睛,春鸽年纪不大,目光清澈见底,她知道春鸽不会骗自己,问:“药中有毒?”

      “倒没有毒,龙小哥说,县主的药本身没有问题,药方也没有问题,只药中加了过量的红枣,县主本就虚火旺盛,红枣寻常食用可补气血,但虚火旺盛的人食用过多,会加重病情,奴婢又悄悄去外头找了医馆的药童询问,皆说阴虚火旺的病人不能食用过量的红枣,奴婢今夜熬药,龙小哥特地叮嘱奴婢把里头多余的红枣捡出来,所以药苦些。”

      听了春鸽的话,想起先头那个郎中也说怕药苦,给她汤药里多加了红枣,难怪一个小小的风寒反反复复一直好不落根。她与两位大夫素昧平生,无冤无仇,他二人却这样处心积虑谋害,想来背后定是受人指使了。

      她端着药的手微微发抖,眉心紧簇,脸部咬肌微鼓,心中又恨又怕。

      “县主放心,这药中已经去除红枣,可安心服用,明日奴婢自去找那陶大夫讨个说法,看他安的什么心!”

      “不可。”虽然她也恨加害自己的人,恨不得立刻打上门去,但细想一下,陶大夫是尹州王妃的人,都说医者仁心,若没有尹州王妃的授意,他又何苦加害一个素不相识的人。

      春鸽愤愤不平的问:“他这样害县主,难道不该跟他掰扯掰扯吗?”

      “找他分说是肯定要找的,但不是现在,这事儿你且不要外传,待我有了主意再说。”

      春鸽嘟着嘴嚷嚷:“以前在舅爷府上,县主就处处谨慎,如今出了南州,咱们还要忍气吞声吗?”

      “我让你不要说出去,不是忍气吞声,而是为了让咱们这一行人能平安顺利的离开尹州,你懂吗?”

      春鸽无声的点点头。

      “那就按我说的做。”说罢她一咬牙将药饮尽,吩咐春鸽:“你去把兰曦叫来,我有事和她商议。”

      “好。”

      如今寄人篱下,药方又没有问题,即便是兴师问罪,尹州王妃也不可能承认加害自己,说不准还会以陶大夫医术不精,底下药童配药失误来推脱,毕竟也只是药量出了差错,又不是真下毒。

      她突然想起以前在酒店当洗碗工的时候,因为勤劳嘴甜肯吃苦,得厨师长欣赏,闲暇教她切配时说过,食材用得好,可以补身,若用得不好,也可伤身,难怪自己近来咽喉肿痛、大便干结、口舌生疮,原来关窍在这红枣上。

      春鸽出去后,她才来重新梳理自己进入尹州后的一切,发现这些日子很多事情都不对劲儿。

      今夜本不该兰曦值夜,伺候主子躺下才回下房睡觉,听说县主找她有事,又赶紧穿了衣裳往主屋里去。

      兰曦来到虞尚君床前,轻纱幔帐下隐隐能看到她背靠床头坐着,烛火随风撩动,将透明纱帐里的人影拉得斜斜的,又带着几分朦胧,她静静的坐着,双手环胸,显得孤独无助,兰曦撩开床帘,见她面色凝重,问:“县主这么急着叫奴婢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她朝兰曦伸手,兰曦是懂非懂的接过她的手握在双手掌心问:“怎么了?”

      “兰姨,咱们还是早些离开吧,这尹州再待下去,只怕我小命都要交代在这儿。”说着拢了拢寝衣领口,只觉身上一阵寒意。

      兰曦坐到床沿边,关切的问:“发生什么事了?县主病还没有起色,怎么这么急着走?”

      “我们到尹州统共不过七八日,御南王便送来了御寒之物,你不觉得蹊跷吗?”

      “尹州王妃怕县主在尹州病重,及时告诉御南王也无可厚非。”

      “一开始我也是这么想的,可你想啊,御南王在千里之外的景州,雪地难行,即便尹州王妃派人骑最好的骏马前往送信,一来一回也得十多天吧,可咱们入尹州不过七八日,御南王的东西就送过来了,除非她在我们刚入尹州时,便用信鸽通知了御南王,若是如我所料,那她一早就对我的行踪了如指掌,且舅父送来的信,背后的封蜡被启开过……”

      兰曦有些吃惊:“信被启开过?”

      她点点头:“嗯,虽然恢复了原样,但封蜡上的印章痕迹稍有偏移,底层封蜡虽然刮干净了,细看还是能看出一点红印。”

      “县主觉得是尹州王妃干的?”兰曦脑中过了一遍,又说:“可周将军是圣上的人,圣上历来忌惮各州势力,若说为了探听南州王府的消息,他也有嫌疑。”

      “舅父是咱们南州王府的亲信,昔年在卢朝关救过南州王,又平叛有功,又得了圣上特许,重要的信件可用南州王府的凤栖天宝封蜡,以表身份不同于其他幕僚,信件传递也比普通信件要快,要想将拆开的信件复原,唯有使用王府级别的同等封蜡印信,周显虽是圣上的人,可他一个朝廷官员,不得特许怎敢僭越,所以拆信的人定是尹州王妃。”

      听了她的分析,兰曦陷入了沉思。

      魏真铮之所以能用南州王府印信封蜡,是因为那年南州内部官员与别国勾连意欲谋反,被南州王发现了,双方兵马激战,魏真铮情急上书朝廷求援,因信件路上耽误时间,导致当时的南州王兵马损失惨重,说到底也是朝廷的兵马,当时南州王还受了重伤,是魏真铮替他扛了一刀,才保下性命,虽说后来援兵赶到收拾了残局,圣上却叱责了送信的驿使,又特许往后魏真铮的重要信件可用南州王府的凤栖天宝印章封蜡,驿使看到是南州王府急件,就不会在路上耽误怠慢。

      这样的殊荣,一时无两,圣上的旨意,南州王也不能反驳,说到底也不过是皇帝的手段,南州王管理南州不利,使南州兵力损失无数,皇帝终究生气,但是南州王奋力抗敌又有功,不能在有功的时候惩处南州王而寒了其他州的心,而此刻正好魏真铮立了功,皇帝又怕南州王助力太甚,便以凤栖天宝印离间南州王和魏真铮,皇帝这招也是高明,叫外头人见了,以为皇帝不分贵贱,只要立了功都会赏罚分明,又让南州王拿不着驳回的理由,这些年南州王和魏真铮明面上关系很好,实际上已经生了嫌隙,魏真铮虽然还在军中任职,也不过是个虚职,根本没有调兵遣将的权利,也就帮南州王练练兵兵,巡视地方。

      实际上那凤栖天宝印虞尚君是没有见过的,只原主早年有一回去舅父书房借书,见过舅父桌上一封盖了凤栖天宝封蜡的信件,红色封蜡上,一枚鸽子蛋大小的牡丹印,印中心篆刻着小小的“凤栖天宝”四个字,这是各州最高管理者才能拥有使用的封蜡印,听说是出自宫中的顶级篆刻大师之手,印虽小,却精致,小小的一枚牡丹印,连牡丹花纹都栩栩如生,只要是盖了这枚印章的信件,驿使都会优先加急送出。

      南州即将另立新王妃的事,虽说是家事,对虞尚君而言却是顶要紧的大事,也难怪舅父会用上凤栖天宝印。

      “咱们刚进城时请来的大夫在我药中加入红枣,名义上是让药没那么苦,当时咱们都没有多想,如今细想来,让药不那么苦的方法有很多,加入蜂蜜或者饴糖皆可,如今尹州王府的陶大夫故技重施,若不是龙惠庭看出些门道,我还不知道阴虚火旺的人是不能过量食用红枣的,可见两个大夫都是冲着我来的。”

      兰曦脑中转了一圈,对上她的视线:“这么说来,两个大夫都是尹州王妃的人……”

      她嘴角抽搐了一下,冷冷的说:“前两日两个尹州王府的小丫头在院里戏耍,言语间引诱我出府买烤红薯,王府车夫又故意带咱们走僻静的小路,遇上流民堵车,刺客趁机动手,这么大的圈套,尹州王府除了她,谁还有这个权力?周将军那边至今还没抓到车夫,咱们在明,她在暗,虽然不知道她这么做的目的,但咱们在尹州多待一天,就多一分危险。”

      兰曦眉头紧锁,心中只觉骇人:“奴婢猜测,御南王这么快送来御寒物品,并不仅是为了给县主御寒,只怕更是为了提醒县主,让县主提防尹州王妃。”

      “谁知道他跟尹州王妃是不是一伙儿的。”

      对此兰曦也心存疑虑,却还是安慰她:“县主先安心睡,明日天一亮我就让人收拾行李,咱们明日就出发。”

      她点点头:“嗯。”

      次日一大早,兰曦吩咐陪嫁的丫头们收拾行李,自己则亲自去通知周显,本以为一切水到渠成,岂料兰曦回来时丧着张脸,说出行车驾轮子松了,得找人维修,周将军让她在尹州王府再委屈一日,还说已经抓到车夫了,只是那车夫嘴硬得很,上了一夜刑,愣是坚称自己和刺客没有关系。

      虞尚君知道没有拿到实质性的证据,自己是拿尹州王妃没有办法的,若是尹州王妃拿车夫家人做威胁,即便是要了车夫的命,只怕也问不出什么来。

      既然她三番四次想要自己的命,就不会轻易让迎亲队伍离开,想让尹州王妃放自己走,只怕还要另下功夫

      午后虞尚君坐在庭院里绣花,兰曦陪侍在侧,春鸽和一个陪嫁侍女正清扫院里多余的积雪,小侍女悄声问春鸽:“姐姐,这么冷的天,县主怎么不在屋里绣花,这院子里坐久了可要冻坏人了。”

      春鸽看了一眼县主脚下的火盆,笑了:“无妨,那不是备着火盆的嘛,又在石凳上垫了厚厚的褥子,县主只要一遇上理不清头绪的事,就爱绣花,说是绣花让人心静,说话小声些,别影响县主想事情。”

      小侍女奉承道:“姐姐不愧是在县主身边伺候久了的,对县主的习性了如指掌。”

      这时虞尚君手一抖,打圈的丝线缠绕在一起,她深深叹了口气吩咐兰曦:“得了,我也绣累了,你去请尹州王妃过来,就说我今日感觉身体好多了,想邀她对弈几局。”

      “是。”

      兰曦领着尹州王妃过来时,下人已经伺候虞尚君换了身室内的轻薄袄子,屋里暖了炭盆,比室外穿得单薄些,人也利索多了,尹州王妃见她正悠闲的摆着棋盘,不禁捏紧了拳头,眼中带着几分杀意。

      房中火盆里的炭火透着橘红色的光,被开门时的寒风吹得忽明忽暗。

      走到近前,尹州王妃总算按捺住心里的恨意,微笑着说:“妹妹好雅兴,竟有闲心邀姐姐下棋,看来身子确实好了不少。”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虞尚君抬头,正对上尹州王妃的视线,她赶紧让到一侧,邀请王妃落座,随后坐到王妃对面。

      “得姐姐照拂几日,病好了大半,该深谢姐姐,可妹妹身无长物,姐姐又贵为王妃,应是什么都不缺的,便邀姐姐过来对弈几局,聊聊家常,以表谢意。”

      尹州王妃仪态从容,与虞尚君你一子我一子的下着棋,举手投足间都是贵族的雍容气质,眼神却总往她身上瞟,她知道尹州王妃定是疑惑她为什么会有所好转。她的病之所以有所好转,一则是春鸽这两日熬药都偷偷挑出药中的红枣,二来她私下让春鸽去外头买了几味日常泡茶的蒲公英、菊花、金银花,这几样都是她小时候生病,没有钱抓药,从邻居那儿学来的偏方草药,野地里到处都是,生嚼泡水都可以,她如今只需要日常分散开来当茶泡,也不会有人怀疑,她本就因为虚火旺盛难受,喝这些清火的茶,身体也能松快些。

      尹州王妃有一茬没一茬的提起御南王的母亲齐夫人,说齐夫人性子最为和善,当初她在齐夫人膝下,多得照拂,还半开玩笑的提及齐夫人曾有意让她给御南王为妃,不过她没有提及为什么此事又搁浅了,只说是命运使然。转而又说她跟御南王自幼一起长大,说御南王九岁便能提刀上马,十二岁就跟随圣上出征,十七岁就成为了霍家军首领,守卫边关这些年,邻国屡屡侵扰,只要御南王迎敌,从未有过败绩,虽然年纪不大,却是百姓敬仰的大英雄。

      尹州王妃说起御南王时眼中的那分炙热,是个人都能看出她对御南王有不一样的情愫。而尹州王妃的心思,看在虞尚君眼里,就给她逃离尹州创造了有利条件。

      “不瞒王妃,今日请王妃过来,是想跟王妃辞行的。”

      尹州王妃故作不懂的问:“可是我府上的下人伺候得不周到,惹恼了妹妹,才这么急着走?若是下人不懂事,回去我定重重责罚,只一点,妹妹切莫怪姐姐招待不周。”

      “不是,府上的下人服侍得很周到,我之所以拖着病躯还急于赶往都城,其实是另有要事。”

      尹州王妃落子的手顿了顿,问:“什么事?”

      “圣上赐婚,本是天大的福泽,可我想借着入宫过年的机会,求圣上取消婚约。”

      王妃眼中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诧与欢喜,却装得若无其事,稳稳将一枚棋子落在棋盘上才说:“圣旨赐婚,天下皆知,可没那么容易让圣意转寰。”

      虞尚君很清楚,尹州王妃在意的哪里是圣旨能不能改,她想听的不过是自己坚持取消婚约的理由以及决心。

      “王妃是知道的,才入北境,妹妹便病痛不断,分明是水土不服,再者我与御南王素昧平生,两个从未见过的陌生人,没有感情基础,若贸然成婚,恐婚后不合。”

      尹州王妃嘴角上扬了一瞬,又恢复平静,一副诚恳的说:“妹妹多虑了,圣上赐婚,必定是觉得两家家世般配,即便是顾及南州,御南王也不敢欺负妹妹。”

      “姐姐有所不知,南州即将另立新王妃,再不是我母妃在世时的光景了,俗话说,有后娘就有后爹,我那关系本不亲厚的爹怎么可能为我撑腰做主,没有南州做后盾,御南王自然就没有顾及,来日指不定怎么磋磨我呢!我有自知之明,我这样的身份,配个贩夫走卒已是足够,并不曾肖想一步登天。”

      尹州王妃略加思忖,眼中露出轻蔑的笑意,终究她还是觉得虞尚君配不上御南王的。

      “妹妹说的也有理,不过前往都城路途艰辛,妹妹不妨多住几日等病好全再走也不迟,离年关还有些日子呢!不急。”

      她知道尹州王妃没有这么好忽悠,只能拿出她早就准备好的杀手锏了。

      她起身向尹州王妃深深行了个礼:“这些日子得王妃照拂,本不该瞒姐姐的,还请姐姐切莫说出去。”

      尹州王妃有点懵,伸手扶了她起来,问:“妹妹有什么难处只管说与姐姐听,若能帮上妹妹,姐姐自然不会推脱。”

      “不瞒姐姐,我自幼与舅父家的表哥一同长大,青梅竹马,后表哥参了军,我欲等他回来,却被圣上突然赐婚……”说罢她试探着看向尹州王妃,为了让尹州王妃深信自己的故事,她还咬牙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两下,让眼泪夺眶而出。“所以妹妹这次入宫,并非为了与御南王成亲,而是为了面见圣上,求圣上解除婚约的。”

      听了她泪眼婆娑的诉说,王妃仿佛被戳痛了心里的伤处,眉心微蹙,随后将手中的棋子放回棋奁壶,拍了拍有些起汗的手,起身拂去她脸上的泪珠,劝道:“妹妹何苦这般,既然你与表哥情路坎坷,何不忘记过去,好好嫁给御南王过日子。”

      她知道尹州王妃岂会真心劝自己嫁给御南王,不过是步步试探,便柔柔弱弱的说:“姐姐不懂我,表哥是我此生最爱,妹妹非他不嫁。”

      说罢,虞尚君从一旁的匣子里取出一副卷轴,解开束在卷轴上的丝带,卷轴打开,画纸上一位丰神俊逸的年轻男子跃然纸上,这男子虽不比御南王英武神气,却也是男子中相貌拔尖的,也难怪这姑娘念念不忘。

      王妃轻叹口气:“我又何尝不懂。”

      思量再三,王妃最后还是下了决定,握着她的手说:“既然妹妹主意已定,那姐姐也就不好再留你,天色已晚,妹妹早些休息,我会安排人明日一早为你准备车驾,送你们前往都城,是福是祸,且看妹妹的造化。”

      “多谢姐姐。”她起身微微福了一礼。

      望着尹州王妃离去的背影,虞尚君冷冷的勾起嘴角,王府的车夫还在周显手里受刑,她竟一句也不提,可见她的心肠有多硬。

      兰曦却担忧的问:“县主何故跟她说这些,您与玉哥儿的事本没什么人知晓,如今告诉了她,往后嫁入御南王府,若她以此挑拨,只怕您与御南王婚后不合。”

      “你说的我又如何不知,这事儿咱们不说,也保不准别人不说,如今咱们生死捏在人家手上,保命才是第一位,一开始我也只是猜测她心悦御南王,下棋的时候听她频频提及御南王,我就知道自己没有猜错,即便她嫁给了尹州王,只怕心也不在这里,她这样心思缜密的人,我不说点实话,不漏点底给她,她未必信咱们。”

      “奴婢也明白县主的用意,只是县主今日这么做,着实为往后平添了麻烦。”

      “兰姨,你是在我母亲身边伺候过的,我母亲和父亲身边何曾有人挑拨,不也过得一地鸡毛,若御南王信我,谁挑拨都没有用,若他不信我,世上即便没有魏承玉,在他心里也会凭空冒出个李承玉、王承玉,且行且看吧。你吩咐下去,准备好明日出发。”

      “是。”

      尹州距北御都城不过两百多里,一行人慢慢走着也不过三两日的事。次日清晨,下人仆妇们重新清点了嫁妆,一一装上车,卯时刚过,春鸽就扶着虞尚君从王府出来,鹅黄面料配紫云纹的衣裳显得她明媚动人,一扫往日病态,周显等人陆续整装待发。

      自从前几日虞玄居过来回过话后,便再未见过他的影子,只让身边小斯留了话,说去城里逛逛,今日出发,他竟正经八百的回来了,见他精神抖擞,冠服齐整的上了后面一辆马车,虞尚君这才安心了些。

      王妃出来送行,她微微屈膝福了个礼:“多谢王妃这些日子的照拂。”

      王妃赶紧扶了她起来,说:“妹妹只安心去,也不知往后还有没有机会再见妹妹。”

      瞧着尹州王妃脸上似笑非笑的神情,她心中暗自想着,但愿今生再不相见,若再见,她必以牙还牙!

      正要上车,虞尚君瞥见一旁的龙氏兄弟,回头跟兰曦说:“他俩年纪小,随行路上艰难,让他们与三哥同车吧!”

      “是!”

      这时她发现迎亲队里的侍卫少了两人,不禁问道:“咱们队伍里似乎人少了些。”

      周显这才拱手一礼:“回县主,那车夫受尽酷刑任不肯招,末将只能让人先押送他回都城,由大理寺负责审理此案,昨日已经先行一步了。”

      她想着也是,尹州王妃忙着避嫌都来不及,肯定不会在她手下审理这事儿,总不能把犯人带着和她们一路,路上图添麻烦,便点了点头。

      待兰曦安顿好龙家两兄弟,回来上了虞尚君的车,队伍才缓缓前行。

      一路从南州过来,周显在车队最前面骑着高头大马,约摸山匪都畏惧周显的威名,没有人敢来搅扰,倒也相安无事。

      午间休息,周显让人搭了帐篷,烧了热水,又用北边人惯用的羊毛毯铺在干草上,供她午睡,虽说困意来袭,躺在羊毛毯上的虞尚君却怎么也睡不着,只因从未用过羊毛毯,浑身像被跳蚤叮,痒得不行,挠完这里挠那里,兰曦只能用从南州带来的帆布重新铺了地方让她小憩,又换了蚕丝被给她盖着保暖。

      到客栈的时候,天擦黑,随行护卫个个都冻得直搓手,周显安排人把嫁妆箱子全抬进了客栈,命士兵把守,又让人安排了她们的住宿取暖问题。

      待她进了屋,屋里暖了炭盆,倒比外头暖和多了,兰曦正蹲在洗脚盆边伺候她用热水泡脚,想到那孤苦无依的两兄弟,吩咐兰曦:“你让春鸽给那两兄弟安排个房间,人家投奔我们而来,可不能再受委屈了。”

      兰曦抬头望着她问:“那进了都城,县主打算怎么安排他们?一直跟着县主怕是不方便。”

      “容我想想。”

      本打算泡了脚就进被窝捂着,却听楼下有吵闹声,她示意兰曦去看看怎么回事。

      兰曦只出去了一会儿就回来了,说是客栈的炭火不够分,周将军出去了,随行的武将用不上炭,正和客栈的人扯皮。

      方入住那会儿,周显包下了客栈一大半房间,光囤放嫁妆物品就占了好几间,客栈东家亲自出来相迎,说他家这间客栈在本地小有名气,菜色一流,常来常往的不是赴任官员就是探亲官眷,还说宫里的常内监回乡省亲都是住的他这儿,如今炭火补给不足,可见今年过冬确实比往年更困难。

      兰曦给她擦着刚泡好的脚,语重心长的说:“咱们送亲队伍庞大,客栈物资不足也不奇怪,外头闹着雪灾,一路过来就听说了,现在一斤炭比一斤海货还贵,很多普通家庭都只能自己在家烧入冬前囤的柴火取暖,那个烟熏火燎的,客栈也用不了,客栈小斯说如今店里的炭仅够县主、三爷还有周将军这样的贵人用,下面的武将侍女们,只能勉强用汤婆子暖床了。”

      虞尚君沉默良久,连兰曦将她暖乎乎的脚塞进被窝都没有留意到。

      这一路她和兰曦坐在马车里,越往北走越冷,抱着汤婆子不够,还用厚厚的棉被裹住身体,手脚却是怎么捂都捂不暖和的,更何况那些徒步的武将侍女,只怕鞋袜都没个干的,若没有炭火,这一夜怕是难熬,也难怪他们要闹。迎亲的士兵若把事情闹大了,明日便不能顺利出发,队伍里还有她南州陪嫁的侍女小斯,到时候传出去外人还以为是她南州的人寻衅滋事。她一介女流之辈,也不好下楼劝架。一番思量下来,她突然想起出南州的时候,舅父因怕她吃不消北方的严寒,给她捎了几笼银丝炭,这一路也没怎么用,便对兰曦说:“你带人去把舅父给我备的银丝炭取了,分发给迎亲队的士兵和陪嫁的侍女们,再热些黄酒给他们驱驱寒。”

      “可那是舅爷给县主留的炭……”兰曦有些为难。

      “不要紧,再过两日就入都城了,咱们是要面见圣上皇后的,宫里难道还缺炭火吗?这一路住客栈,有什么好东西都是先紧着我和三哥用,你且去取了炭,先应付眼前的困难吧!”

      “是。”兰曦福了福身,就要下楼,她还不忘叮嘱:“黄酒里记得加点老姜,喝了暖身驱寒,别让大伙儿着了风寒。”

      “好。”兰曦点点头,出去还不忘把门带上。

      这一路上见兰曦时常兀自失神,许是一时离开常年久居的南州有些不舍,亦或是对赢管家有些牵念,虞尚君兀自想着,总得找机会跟她好好谈谈才是。

      有了取暖的炭火,有了热酒,外头的士兵自然就消停了,她这才安心躺下,没一会儿外头就有侍女敲门说:“县主,周将军弄来了烤全羊,请县主下楼品尝。”

      她本不想下床,但听楼下欢声笑语不断,不觉有些向往,便又穿了衣裳出来,侍女扶着她下了楼,楼下一个烤肉架子上叉着一只撒满孜然的全羊,离得老远就闻到了孜然和肉香,有士兵正在分割羊肉,炭盆上煨着一大锅羊杂汤,大伙儿见她下来,赶紧热情的邀她坐下,又有士兵盛了羊汤端过来。

      “县主先喝碗汤暖暖胃,一会儿再吃点烤羊肉,就不怕冷了。”

      “多谢。”接过汤碗,碗身暖乎乎的,她正好有些饿,端着冒烟的羊汤浅尝了两口,汤有点烫,味道却格外鲜美,不禁夸道:“这羊汤和以往喝过的不大一样,一点都不膻。”

      有士兵豪爽的应道:“那是自然,这是咱们北边的绵羊肉,和南边的山羊肉不同,绵羊肉肥美不膻,口感更好。”

      这时周显端了一盘片好的羊肉放到她面前的桌上,又提了一坛酒过来同她闲聊。

      “曦娘说今日用的银丝炭是县主的私有物,县主体贴大伙儿辛苦,大伙儿都感激县主。”

      “是啊。多谢县主体恤。”几个士兵也跟着附和。

      “无妨,大家一路关照我和三哥辛苦,一点炭而已,是大家应得的。”

      这时她才意识到,那日她让兰曦给周显送些南方的吃食去,兰曦神情微微凝滞,是有原因的,今日周显对兰曦称呼亲昵,肯定不是认识几天这么简单。

      周显将装肉的盘子朝她面前推了推:“尝尝。”

      兰曦不知从哪儿冒出来递上一双楠竹筷,她瞧出兰曦偷瞄周显时耳根发红,多少猜出点什么,却不动声色的接过筷子,夹起一片放入口中,烤肉还带着余温,肉中夹着油水,吃起来不柴不腻,她嘴角上扬赞了句:“味道不错。”

      “配点胡椒粉味道更好。”说着周显推过来一小碟胡椒粉。

      她正欲一试。

      “县主不可!”

      兰曦开口阻止道:“您本就阴虚火旺,咳嗽还没好落根儿,胡椒粉性热,是半点都沾不得的,这羊肉也要少食,奴婢方才让人现熬了百合银耳汤,滋阴润肺,对你的病情有好处,睡前应该就能熬好。”

      兰曦说的不无道理,毕竟自己时不时还在咳嗽,鼻塞嗓子疼稍见好转,眼见入宫也就这几日的事了,得先把病养好才是正经,免得带病入宫,御前失仪。但这样直言吃胡椒粉的害处,堪堪打脸周显,她尴尬一笑:“周将军别介意,兰姨照顾我十几年了,就像我母亲一样,细微之处也格外谨慎,关心则乱。”

      “无妨。”

      见周显脸上并没有怒色,她这才将一片羊肉塞进嘴里。

      “尹州王府那个车夫最后什么都没交代,不过末将觉得尹州王府与刺杀县主肯定脱不了干系,此事我会如实禀报圣上,圣上定会还县主一个公道。”

      她知道没有证据,说什么都是枉然,只淡淡的说:“或许真与王府无关呢。”

      “我派出去的人把车夫抓回来时,王妃信誓旦旦的说此事与她无关,让我们尽管动刑审问,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换做旁人,在王府伺候多年的下人被捕,念及主仆情义,也该开口为下人求求情,可她表现得太自信太淡定,只怕早就给车夫吃了定心丸,让车夫咬死不认,刺杀御南王妃这样的事,往小了说,是个人恩怨,但县主与王妃并不相识,也谈不上个人恩怨,尹州王妃和御南王又是兄妹,应该也谈不上什么恩怨,只怕干系到圣上赐婚,这事儿便不能轻易了结。”

      “那又如何呢?终归没有证据,若周将军对此事仍有怀疑,不如派人去流放地找找尹州王府早些年被流放的嫡长子,查一下近年来尹州王府都出了些什么事。”

      她已经说得这么明显,周显去不去查就是他的事了,若周显没有动静,待去了都城,她再让虞玄居派人去查也是一样的,反正尹州这档子事儿,她不会就这么算了。

      周将军对她的提议甚是疑惑,问:“此事和尹州王府嫡子又有何干呢?”

      “听说现在的尹州王本不是先尹州王的嫡子,却能翻盘夺嫡,还是在尹州王妃入府后才力挽狂澜,可见尹州王妃手段高明,若尹州王妃拿住车夫家人做要挟,车夫那儿肯定是审不出什么了,周将军不如从别的地方入手,或许可以找到破绽,听闻圣上有意削藩,若此次周将军能查出点什么,或许是大功一件呢?”

      周显略加思索,脸上露出豁然开朗的神色,约摸也是想明白了其中关窍,叹道:“你和你母亲真像。”

      周显突如其来的一句,让虞尚君正欲夹肉的筷子顿在半空。

      她心里有点慌,她并不怕被周显察觉什么,而是怕周显说点什么,让兰曦察觉出自己不是真正的虞尚君,她心中想了好多种补救的办法,才缓缓放下筷子:“我……我没见过她……”

      “有所耳闻,听说你自打出生就养在外头。”见她没有说话,指尖不安的搓着羊杂汤碗沿,周显歉意的说:“本不该戳你的痛处,不过你和她年轻时候长得太像了,性情也有几分相似,够聪明。”

      她知道周显来南州迎亲的时候,去王妃墓地祭拜过,那时候她就猜测周显与南州王妃是故交,此刻听他的意思,竟是少识。

      “周将军对我母亲很了解?”

      “你母亲原是都城人,她嫁去南州之前,我们还曾……”

      周显话还没说完,就听得“咚”的一声,矮桌旁兰曦跪倒在木地板上,扎扎实实给周显磕了一个。

      周显和虞尚君同时被兰曦这一磕吓蒙了,周显正要伸手去扶,虞尚君清了清嗓子,他这才意识到男女有别,收回手去,虞尚君用眼神示意身旁的春鸽去扶,却被倔强的兰曦挣脱,只听她说:“过去的都过去了,还请将军顾念当年魏府的恩情,不要迁怒县主。”

      一头雾水的虞尚君看向周显,他眉心微蹙,颌骨微动,看得出是咬紧了后槽牙,让在场的人都绷紧了神经,见大家脸色都不好了,他又淡淡一笑:“旧事莫提,过去的就过去了。”说罢示意虞尚君继续吃。

      回房后,虞尚君吩咐春鸽:“方才不见三郎和那两兄弟下来品尝烤全羊,你去看看他们有没有吃东西,若是没吃,就弄点送去,这么冷的天,可别饿着了。”

      “是。”春鸽领命出去。

      兰曦扇开床铺,扶她坐下,蹲在地上给她脱鞋,笑道:“县主对那两个孩子很是上心,不如给他们安排个好去处,往后也就不必这么挂心了。”

      “你早先是认识周将军的吧?”

      虞尚君之所以支走春鸽,就是为了和兰曦好好聊聊周显的事,兰曦停下手上的动作,顾左右而言他:“县主早些上床窝着,一会儿我去厨房看看百合银耳汤好了没,羊肉火气大,咳疾才好些,别又惹翻过来。”

      “他说我长得像母亲,你曾在我母亲身边伺候,母亲必是把你当心腹才安排你来照顾我,周将军与我母亲的过往,你定是知道些什么的吧?”

      兰曦轻叹口气,扶她躺进被窝才说:“都快二十年了,王妃也不在了,他跟你提这些还有什么意义。”

      眼见兰曦要走,虞尚君一把拽住她:“周显明面上是圣上器重的车骑将军,官员名册里记载他还是太子的骑射师傅,他这一路待我仔细,为救我击杀匪徒,又调查尹州王府,我只想弄明白他究竟是为太子拉拢御南王才这般关照我,还是因为与我母亲是旧识才关照一二,知己知彼,来日遇到事儿,才好应对啊。”

      兰曦见她不到黄河心不死,只能坐下来和她聊聊。

      “其实我知道的也只是些表面上的事,王妃在娘家的时候,我只负责侍弄王妃院里的花草,当时王妃近身的事儿都由金荈负责,平日也就听金荈和别的侍女闲聊才略知些皮毛,周显父母过世那会儿曾受过魏家关照,后来还是靠咱们老爷的银钱关系给他在军中谋了个差事,他也争气,很快就立了功升了兵长。”

      “咱们小姐长得沉鱼落雁,中意小姐的人把咱们府上门槛都要踩破了,那时候还是兵长的周显上门提过亲,士农工商,咱们魏家是商人,即便有花不完的金钱,在那些文人雅士眼中也是满身铜臭的商贾,若能将女儿嫁给官爷,那自然身份不同旁的商户,老爷自然是欢喜的,并许诺若是他能当上校尉,便将小姐许给他,可后来……”

      “后来怎么了?”

      “说来也是孽缘,小姐自幼就甚少出门,那年夫人病重,小姐三跪九叩去药王庙求药王菩萨保佑夫人药到病除,偏偏遇上了王爷,就这么一面之缘,等到的却是宫里来的赐婚圣旨。皇帝赐婚,谁敢忤逆,老爷就把周显的求婚给拒了,小姐当时还挺伤心的,可闺阁女儿,婚姻大事哪儿能自作主张,更何况还是皇帝赐婚,悔婚那是要诛九族的,最后也只能认命,之后小姐随王爷去了驻地,又两情不睦,看着王爷侧妃一个一个娶进门,小姐成日郁郁寡欢,积郁成疾。”兰曦说罢重重的叹了口气。

      虞尚君靠在床头愣了好半晌,南州王与王妃两情不睦是众所周知的,王妃心存遗憾,过得并不幸福,才年纪轻轻就病故了。与眼下自己的境况竟一般无二,嫁给并不认识也不喜欢的男人,唯一的区别就是当年王妃是从都城嫁去南州,而她此刻是从南州嫁去都城,仿佛自己冥冥中正在走王妃的老路。她狠狠甩了甩头,她可是从2023年穿越而来的,什么苦她没吃过,什么罪她没受过,岂会被一道赐婚圣旨套牢一生。

      “当年王妃出嫁,周显还来魏府闹了一场,当时王爷也在,还和周显起了冲突,这次得知是他来迎亲,我以为王爷会跟他翻脸,不曾想王爷竟没有表态,听周显手下的人说他至今未娶,想来是对王妃旧情难舍,此番他跟县主提及王妃,也不知他意欲何为,若他是个心胸豁达之人,不计较过往还好,若他对过往之事耿耿于怀,对王爷夺妻有恨,对当初魏老爷失信于他有怨,县主就得提防着点。”

      “这一路周将军恪尽职守,待我还算不错,大抵不会害我吧!”

      “此次县主入宫,是圣上旨意,他自然得把差事办得漂漂亮亮,可入宫之后呢?人心难测,慈眉善目的尹州王妃尚且几次三番要害县主性命,防人之心不可无啊。”

      次日兰曦让人去附近的医馆请了位德高望重的大夫过来给虞尚君看诊,大夫把脉后,只开了一副药方,让人抓了药来以三碗水熬成一碗,熬得浓浓的,依这个方法熬三轮,再把三碗药混合均匀,让她一日喝个三五几次,只把三碗药喝尽,连着两日以这个方法熬来喝,必定断根。

      为了迁就她熬药,迎亲队在客栈停留了两日,只待她将大夫叮嘱的药喝尽了,第三日才出发,眼看冬至将近,队伍加紧赶路,总算在冬至节前入了都城,城中白雪皑皑,却比途中热闹繁华得多。

      那大夫当真有一手,吃完他开的药,病就基本好全了,精气神也恢复得不错。虞尚君撩开马车窗帘往外瞧,挂着红灯笼的酒楼客栈,冒着热气和肉香的包子铺,络绎不绝的布庄,敲得叮当响的银铺,还有人来人往的脂粉店,大雪也拦不住都城人吃喝玩乐的心,一切的一切,太美好太耀眼,看得人眼花缭乱。

      “给我开药的老先生当真了得,只两副药就吃好了,那日我还怕他医术不精,都没多赏他些银钱。”

      见她欢喜,兰曦只说:“县主既高兴,反正他的医馆离都城不远,咱们往后有机会再去深谢他便是,像陈大夫这样的杏林圣手,请他的达官贵人多了去了,想来也不缺银子使的。”

      她点点头:“你说的也是。”

      周显将她送入城中驿馆,便回宫复命去了,走之前特地交代了,圣旨下来之前,断不能离开驿馆。

      外头士兵把守,说是为了保护她的安全,实际上跟软禁没什么区别,病一好,她就像撒欢的小奶狗,一心想出去见世面,门口有侍卫拦着,她急得在屋里踱步,兰曦见她无聊得紧,让人取了两本医书古籍来,自打尹州红枣汤药一事后,兰曦算是想明白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平日里监督她读什么四书五经女德女戒是没有什么大用处的,不如多学点实际的东西,往后再遇上事,才不至于吃亏。

      周显办事效率挺高,次日皇帝的旨意就下来了,宫里来的内监捏着嗓子宣读了圣旨,令她冬至节酉时入宫赴宴,她恭恭敬敬的跪接了圣旨,兰曦适时上前给了内监一张银票,那宣旨内监也是傲得很,昂首挺胸的,连个谢字都没有,只说了句:“冬至那日早些收拾了去吧!可别迟了。”

      “多谢内官提点。”兰曦最是识礼数的,听内监这么说,赶紧点头哈腰的应着。

      因怕去迟了,冬至这一日兰曦天不亮就起来为虞尚君收拾妥帖,又把要承给皇帝皇后的南州特产查看了好几遍,临出门时,扶着虞尚君上了车,又招呼侍女把特产礼盒递上车,自己则随车步行。

      虞玄居是外男,打从入了城,就被单独安排了住处,入宫就更不能与虞尚君同车了,只能坐后面的马车,独留她一人在车上无聊之至,便悄悄把兰曦塞在她斗篷里的蜜饯拿出来吃,原主打小就气血不足,患有食厥,那是一顿都饿不得的,进宫的路还长,午膳是指不上了,只能吃些小食顶一顶。

      到应景门已未时过半,宫内不能乘马车,她扶着兰曦的手下了车,有两乘轿辇在宫门口候着,她上了轿,由四名内监抬着,从朱红夹道入宫,轿撵狭窄,仅能容下一人,其余物品只能由兰曦捧着入宫。出于对皇宫的好奇,虞尚君悄悄拉开轿帘往外看,昨夜还下过雪,今儿夹道路面却干干净净。

      抬轿的内监走得又慢又稳,瞧着天色还早,宫墙上一支压着雪的腊梅探出头来,仿若一个娇俏的美人攀在墙那边往巷子里张望,她脑中闪现前两日在一册情爱画本中看到的词“偶有佳人越墙来”,觉得很是应景,忍不住笑出了声。

      兰曦走在轿旁,看她瞧什么那么开心,也朝墙上望,除了一支寒雪腊梅,也没瞧出什么别的。

      到懿宣宫门外,内监放下轿撵,兰曦扶她出来,虞玄居也从后面的轿中下来,入宫必须搜身卸甲,虞玄居心有不悦,嘀咕道:“哪有这种待客之道!”

      “人家是君,咱们是臣,你当自己是哪门子客。”

      虞尚君用目光示意他看一旁的赴宴官员,也在一一搜身卸甲。来为她搜身的是宫里长年服侍的老嬷嬷,她解下披风由兰曦揽在臂弯里,伸开双臂等待检验,嬷嬷眼中含笑,只随便搜了一下便罢了。

      “多谢嬷嬷!”她微微屈膝。

      那嬷嬷笑盈盈的扶了她一把,说道:“县主是贵人,不必跟咱们做奴婢的客气。”说罢好生打量了她一番,夸道:“不愧是咱们瑾哥儿看上的姑娘,就是标致。”

      兰曦赶紧问:“这位嬷嬷可知我们该往哪边走?”

      嬷嬷笑得慈祥,见了虞尚君仿佛见了自己闺女般亲热:“晚宴时辰尚早,皇后娘娘说了,若是县主来得早,就请去她宫里坐坐。“说着抬手指了一个方向道:”你们只管往那边去,过了东门,就是皇后娘娘的贤德宫了。”

      她再次谢过,才领着虞玄居和兰曦前往东门,方到东门口,就有侍卫将虞玄居拦下,说男子不得擅入内宫,她只能让三哥先去晚宴的地方等自己,虞玄居说自己也找不到方向,她只说:“口是江湖脚是路,三哥成日在外头混,这点事儿还能难倒你?”

      虞玄居自然不能在妹妹面前认怂,只说自己在宴会上等她。

      皇宫内院果真与外界不同,一路的宫墙皆绘各色飞天仙女,有反弹琵琶的,有手持羽扇的,有挥舞丝带的,有拨弄腰鼓的,个个容颜美艳妖娆,姿态轻盈,仿若要迎风而去。

      天还没黑,路边就已经掌了灯,三步五时的便有宫女侍立在侧等候召唤。

      贤德宫的朱漆牌匾熠熠生辉,匾额边缘饰以金凤,朱漆门下两个宫女侍立把守,得了她的拜贴,悉心查阅之后,其中一个宫女才进去通禀,不一会儿那宫女出来,客客气气的说:“皇后娘娘请县主进去。”

      跟随宫女进了宫苑,隐约闻到一缕香气,这大冬天的,若换作别处,别说是花香,就是绿叶也不多见了,虞尚君低头走路,眼角余光却在寻找香气的来源,只见一路上都有侍女层层把关,进了皇后宫中正殿,也没瞧见是什么散发的香气,直至来皇后跟前,那味道越加浓郁,才瞧见皇后身旁的桌台上放着一盆绿植,绿叶金边,开红花,嫣然夺目,香气四溢。

      想来是方才引她进来的宫女时常伺候在皇后身边,身上沾染了花香,适才在院中才闻到些微的香气,一旁的宫女见她愣神,故意清了清嗓子提醒她,她这才回过神来,规规矩矩的给皇后磕了一个,她这没见过世面的样子,看在皇后眼里,却觉得甚是可爱。

      “起来吧!”

      “谢皇后娘娘。”

      “你喜欢这盆花?”皇后回头瞧了一眼花盆。

      她低着头,规规矩矩的站着,乖巧的说:“臣女方才进来时,远远就闻到花香,想着这个季节除了松柏,还有什么花能在冬日里盛放,一时贪看,失了礼仪,望皇后娘娘莫怪。”

      “你认识这花儿吗?”

      “回娘娘,臣女生在穷乡僻壤,不曾见过此花。”

      皇后听了她的话,不觉扬起嘴角:“本宫记得,你爹可是一身傲骨,怎么生个女儿如此谦逊。”

      “臣女自幼在舅父家长大,甚少聆听父亲教诲。”

      皇后这才想起这南州嫡女自幼放在外头养大,不跟亲爹处一块儿,性子自然不同,随即换了话题:“这花名叫金边瑞香,从入冬开始开花,能开到明年四月,本宫就喜欢它不惧恶寒,能与梅花争锋。”

      虞尚君想起早先春鸽提过一嘴,皇帝有个宠妃特别喜欢梅花,皇后所指,莫不是那位宠冠六宫的祁妃?

      为了不得罪皇后,她只能思量再三,回道:“此花名为金边瑞香,音译又可为瑞祥,当真是祥瑞吉利的好兆头。”

      见她嘴甜,皇后甚是高兴,让宫女赐了座,她这才想起自己带来的南州特产,趁机就送给了皇后,连皇上的份也一并交给皇后,请皇后代为转交。

      有长得眉清目秀的宫女上来提醒:“皇后娘娘,申时末了。”

      皇后点了点头,说:“走吧,去宴席上再聊。”

      见皇后欲起身,虞尚君赶紧先起来侍立一旁,兰曦教过她三纲五常,虽然她并不完全认同,在这礼教深严的皇宫,她还是不敢僭越的,好歹把脑袋保住才是正经。

      皇后来到她面前,将一只手伸过来,她赶紧抬手去扶,就这样跟着皇后去入席。

      夜宴摆在启宣宫,殿中金碧辉煌,殿上两张金漆龙凤椅格外醒目,黄花梨木雕花桌上已经摆了上好的瓜果,连正殿两侧三人都抱不住的红漆柱子都光洁如新,柱身各盘桓一条张牙舞爪的金龙,那金龙怒目圆睁,甚是威严,让人不敢直视。

      大殿虽然空旷,却灯火通明。大殿两侧各摆着五张红木条桌,桌面铺着异域进贡的织花方垫,垫上摆着瓜果美酒,目前落座的已经有好几位。

      大殿八开门扇,门外两侧摆着桌椅,略有些身份地位的文臣武将基本已经到齐。

      皇后入座后,示意虞尚君随宫女去落座,她恭恭敬敬的弯腰退下去。方才落座,就见几个内监从左侧大门领路进来,眼见一个身着黄袍的人踱步而来,宫女赶紧低头弯腰,并提点她:“不可直视龙颜。”

      她也赶紧识趣的低头弯腰,身后的兰曦紧随其后。

      “儿臣参见父皇!”
      “臣参见皇上!”

      众人齐齐跪倒在地,虞尚君有些慌张,只能随波逐流,跪倒在地。

      皇帝朗声道:“平身吧,今日夜宴,也是皇后的主意,众卿随意,不必拘谨。”

      “多谢皇上皇后。”

      一群人这才起身入席。兰曦扶虞尚君回了自己的位置。

      席间文官武将在外堂作陪,内堂留着几个空位。由于不能直视皇帝容颜,她只眼角余光瞥见皇帝威武端方,不怒自威。

      有宫人开始上菜,众人举杯敬过皇帝皇后,便随意用餐。

      虞尚君视线扫过斜对面,身穿金色蟒服的必是太子,太子对面,也就是她的右侧第一位坐着个端庄淑慧的女子,那女子手持五彩琉璃杯与太子对饮,两人席间眉目传情,颇有夫妻相,女子衣着颜色款式也与太子相当,头上的珠宝发饰与衣裳相得益彰,耀眼夺目,彰显尊贵,想来便是太子妃了,而太子旁边的位置空着。

      皇帝问了句:“怎么玉晟还没入席?”

      皇后温柔笑答:“方才二皇子府上来报过,说曹氏午睡不安动了胎气,御医已经赶去为曹氏安胎了,晟儿许是放心不下,才耽搁了,陛下放心,玉晟与玉瑾关系甚笃,今夜玉瑾新妇入宫,他不会不来的。”

      “一个妾室有孕,有什么要紧,堂下坐的才是他正经八百的王妃,皇后设宴姗姗来迟像什么话。”

      皇帝此话虽在责怪二皇子,却听不出什么怒意,都说皇后最爱的是太子,皇帝最疼的是二皇子,倒是不假。

      虞尚君瞟了一眼右侧第二位,与太子旁边二皇子的座位堪堪相对,想来那就是二皇子的王妃了,她肤如凝脂,容颜娇美,单论长相的话,远胜过太子妃,首饰却比太子妃含蓄得多,只几支绒花插在发间,她端坐着,步摇坠子纹丝不动,皇帝皇后聊起二皇子那有孕的妾室,她便黯然神伤,想来心下定是不好过的。

      封建社会的三妻四妾,让多少女子哭干了眼泪,就为了供男人享乐,为男人传宗接代,当真悲哀。

      见场面尴尬,太子妃主动请缨道:“母后,儿府上近日来了个舞艺超群的舞姬,二弟未到,不如我们先看场歌舞助兴,也可晚些开席。”

      皇后欣然答允。

      有宫人进来摆了九只碗碟,碟子倒扣,随后乐声响起,鼓声震天,迎来了一位面貌身材俱佳的曼妙女子,女子赤足而入,随着乐声节奏旋转而来,随后绵长的丝竹之声代替鼓点,舞蹈随着乐声变得柔美,玉足白皙,足尖轻探碗碟底部,碟子底部仅能容下她的前脚掌,她便踮着脚在九个碟上曼妙起舞,乐声时快时慢,她亦镇定自若,绝无错处。

      一双水葱般白皙柔美的玉手如同蜿蜒的丝带,在空中游刃有余的飘摇,纤细的腰肢柔若无骨,连虞尚君一个女人都被这舞姬的柔美迷住,更别说席间一众男子。

      兰曦小声在她耳边说:“这女子技艺超群,舞姿却不能与县主相较。”

      原主自幼涉猎广泛,舞蹈只算选修课,五岁那年舅父在外头聘了一位从都城归休而来的舞蹈老师,每月只来府上教课四日,却对她极其严苛,听说这位老师以往是在都城的达官贵人家里教导礼仪、舞蹈还有形体的,说经由她一手教出来的大家闺秀,都嫁入了名门贵族。

      当时覃思齐老师还嫌她五岁启蒙太晚了,说女子初学以三岁半最佳,骨骼柔软,劈叉练腰力都更容易些,刚开始学基本功的时候,压腿疼得她哇哇大哭,以至于每次老师来,她都惧怕得躲起来,时不时还称病不出,覃老师却不吃她这一套,非要拉她出来练,说既然受人之托,必须忠人之事。

      之后的几年,她慢慢掌握了舞蹈的精髓,逐渐不再畏惧,学得也更投入,老师因病不能上课的时候,她也会坚持练习。

      兰曦虽是奉承的话,她倒也受用得很,只小声道:“古有赵飞燕能作掌上舞,这女子的碟上舞也算得仿古意,我可不敢作此舞。”

      “怎么说?这舞还有什么说头?”

      “赵飞燕美则美亦,赵氏姐妹祸国殃民,扰乱朝纲,皇家宫宴,作此舞,岂不是惹君上不快?”

      她话音刚落,皇帝便叫停了舞蹈,并训斥太子妃:“帝王家,最忌讳骄奢淫逸,贪图享乐,太子妃是将来要当皇后的人,怎能养这些歌舞伎在府上扰乱太子心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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