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无法成为怪物》故人行知

117、第十六章，被扼杀在眼前的乐章（4）

　　杨文琴视角。

　　被子上有有清甜的香味，像是百合的气味，床头的加湿器里也不知道放的是什么气味的精油，在这个屋子里面躺下就觉得心境平和，扬扬在我身边睡的很熟，稚嫩的脸上满是梦色满足，是个很可爱的孩子。
　　半夜惯性的起床喝水，发现书房的灯还亮着，抬头看客厅的钟表，已经凌晨四点半了。我轻轻敲了敲门，雨歇那孩子正窝在躺椅里看书。
　　扬扬说过雨歇生活很不规律，看那个孩子瘦弱的手臂，让人忍不住担心：“不睡一会儿吗？”我问他。
　　保持着距离和礼貌，他坐起身，敬意十足的说：“不用了，一会儿就要起床，天气还冷，阿姨你快回去吧。”
　　他并不想和我交流……我顿了顿，喊了他一声：“雨歇啊。”
　　“嗯？”
　　“老师说你给雨扬安排了学习计划是吗？老师说叫我和你聊一聊。”
　　恍然大悟，那孩子从一旁的文件夹里面抽出一份计划表：“本来就是要交给您的，等你们家回来之后扬扬肯定是跟着你们。他现在跟着我学的东西也有专业的机构可以去，叫他爸爸多花点钱就好。”
　　很详细，每一样东西的作用、要求、还有写明了学习的地点和老师的名字，他正在为雨扬的离开做准备，毫无留恋，他没有想要霸占雨扬的意思。
　　“不是。”我突然有些慌乱，这样做是不是太恶毒了？我们一回来就要把雨扬从他身边带走？然后把文件按下：“阿姨的意思是……等到你爸回来了，你要不要过来我们一起住。”
　　他那双漂亮的眼睛里藏着我看不出的情绪，这个孩子是柳予安和姚老爷子的高徒啊，他这样的孩子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我想了想，组织了语调：“我可能没你那么聪明，但是……我也会像对雨扬一样对你。而且，你爸爸也改了很多，他上次无理取闹，我回去也和他说了，你也知道他就是那么个人，死要面子，其实在国外他还是很惦记你……”

　　可是，我在那个孩子的眼底依旧看不到任何情绪，好像我根本不是在谈论他的未来，只是个为了业绩缠上他的保险销售员。就看他在书桌上坐下，捏着下巴想了一会儿，并没有敷衍我的意思，再一次抬眸看过来，毫无温度的语调：“我妈也叫我过去和她一家住。和您一样，不是我妈来和我说的，是我继父过来说的。我拒绝了。所以为了公平，只能拒绝您的好意。”

　　“如果让你爸爸来你说呢？”
　　“他和我说过，我也拒绝过了。”
　　“为什么？是因为我吗？还是……”
　　他连忙摆手，我知道这个孩子从来都没有伤害我的意思，甚至不曾给我半点误会的机会，他就是这么懂事，会考虑旁人情绪的人，他说：“我从来都不觉得我爸妈离婚是一件错事。他们两个离婚的根本原因不是你，不是雨扬，不是雨轩，不是李叔叔，而是他们两个根本就不爱对方，这才是主要的问题。”
　　他说的是客观的话，却叫我心惊，一个十三四岁的孩子，说出这种可怕的真相，还是来宽慰我一个继母？
　　这个孩子到底把他自己当成什么？
　　“其实，阿姨您看的出来，那个人也看的出来，大家都不是傻子，我早就不拿他当爸了，比起他这个细胞贡献者，从小教导我的柳予安才更像是我父亲。是他先抛弃我，那就不能指望我在原地等他迷途知返。您说是不是？”

　　“雨扬……”
　　“雨扬是弟弟，我认他。可是如果有一天雨扬也做出和我爸一样的事情，我也会毫不犹豫放弃雨扬。我认的人，不是身份，也不是血缘关系。”

　　是个心狠的孩子。烂肉不可长留，所以他会选择挖掉烂肉，继续存活。

　　我手上的温度降了下来：“你恨他们？”我问他。
　　那孩子毫无隐瞒，坦然说明：“恨不恨的不重要，我只有一条路可走。我对你们没有任何恶意，您也用不着防备我，我不会强留雨扬的，也没有在他耳边说那个人不好的话，雨扬是独立的个体，他会有自己的判断的。”
　　他这么坦诚，弄的我都不好再和他打太极，绕弯子，我说：“其实一开始我很怕你会伤害雨扬。你是个很可怕的孩子。你站在我面前，我什么都不看懂。”

　　他的眼底毫无波澜，是个极其会控制情绪，不流露感情的怪物。
　　只有这么一点点大的年岁就能把人性摸透，如今回想起来二叔那件事情我都觉得心惊，他只进门了三个小时，就把那一家的心思看穿，安排家里的孩子们做戏，引出真相。
　　晚上回家我抑制不住的去回想，发现真相的人是郑雨歇，可……他做了什么呢？
　　他什么都没做，他只是顺其自然的叫那些人自己开口，然后让家里的大人来处理这件事……
　　不冒头，不出面。
　　事情处理完，锡涛把真相和盘托出就连郑家大哥，二哥都面露惊色。

　　他是怎么做到的？
　　为什么一个孩子会有这样的心机？
　　老郑不在他身边的这些日子里面，这个孩子到底经历过什么。

　　“既然害怕为什么还要让雨扬过来？”他反问我。
　　和他说话没有必要耍心思，他城府很深，深到连老郑都说自己害怕这个孩子的出现。
　　“因为扬扬说你一定会对他好。”
　　那孩子垂下眼睛，似是在思考什么，然后点头：“所以您就放他了？”
　　“也不是，我只是……想让他明白，让他对你死心，其实你不是我们的家人，也不是他的哥哥。一开始，我是这么想的。”
　　“嗯。”
　　“可是你对他……”我有些无可奈何的开口：“扬扬从来都不会主动到一个人身边去，也不会主动索要什么，但是他对你会，任性又胡闹，完全不听话。”
　　“他为什么要那么听话？”
　　我没明白他这句话的意思，所以我问他：“你觉得不听话的孩子好？”
　　“别人我管不着，但是扬扬不用太听话，只要他自己明白底线，胡闹也是玩笑。”
　　“他还是个孩子，他懂什么？”
　　“他懂。所以他才会跟我胡闹。”

　　雨歇对我说：“雨扬是个心眼不大的孩子，他同学夸我两句，他就觉得我会喜欢上别的孩子，醋意很大的指着我，骂我，警告我不能对别的孩子好。为什么？因为他心里清楚，我和他之间的血缘关系没有用，他知道我不认这个东西。所以，他会害怕。但是他知道我是真心对他好，他对我就肆无忌惮了。”
　　他说：“扬扬，什么都知道。”

　　“……”

　　我没有再开口，他也不再出声。
　　他给我们大人的尊重，原封不动的甚至是加倍的给了雨扬。这个漂亮的孩子心底平静温和，无论我说什么都激不起此人的情绪。心狠，城府深，待人有底线，背后有靠山，真是荒唐，一个十四岁不满的孩子几乎无坚不摧，毫无破绽。

　　他……很会保护自己。

　　甚至，一番对话下来，我根本弄不清楚他到底回答了我什么。
　　但是他每句话背后都有深意，只是我没有听明白。
　　他好像明说了答案，但是好像又没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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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脑海之中满满都是老郑前段时间对我的忠告：
　　“你小心一点雨歇，当年我和他妈妈离婚的最后一把火就是他放的，是他把房产证放在我桌子上的。他妈离开之后他主动过来找我承认，然后叫我心惊，这才留他一个人在中国，那个孩子的心思你猜不透，他做一件事帮你还是害你，你想不明白的。那孩子是个养在深渊里的怪物。你一定要小心他。”

　　当时我信了……
　　只觉得心惊。
　　可是我现在想问老郑一件事。
　　到底是谁把这个孩子养在深渊的？
　　不是你自己吗？

　　那扇门被关上，冰冷的夜里，那个孩子孤零零的坐在书房中央，习惯忍受着清冷和孤寂。
　　今日所见种种都在告诉我。
　　即使他城府深，心机重……
　　可他不会伤害别人，他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保护自己。
　　他……到底是个善良的好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