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第41话 「三日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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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中的太宰几乎没有从暗无天日的房间里出去过。
明明是可以通过巨大的落地窗俯视如蚂蚁般渺小人群的顶端，却将所有外界的景色、光线都以黑色帷幕阻隔。那么大的空间里完全能够按照自己喜好摆放书籍、装饰或者其他物件，可是从猫咪的眼睛中只能看到孤零零的座位和座位中孤零零的男人。
大概还有些要处理的文件……？反正空旷得像个没有车停留的停车场，高声说出一句话指不定还能有清晰的回音。
他的属下伊都见在这几天里见了好多个，年纪差距极大。里头竟真的有看上去比太宰还要年轻的干部存在，她从不知道年轻到甚至能称为‘儿童’的孩子也能在真刀真枪的地方混得风生水起。
这些人来来往往，不断地进来又离开，大都是汇报请示一番工作之后便退出四方的笼子。最终这间首领的办公室也正如它的功能那般，多数时间都只装载了太宰一个人和无边际的黑暗。
他们对太宰首领似乎存在着绝对的信任和畏惧，伊都见能感受到每一位进来的人都曾经把目光集中到她身上过，但是几乎没有人提出过疑问。
印象比较深刻的，就是太宰带着她刚刚回到□□的时候就冲进来的一位干部。和她的毛色相近的橘色头发以及帮着红丝带的黑帽子，样貌十分年轻，只是身量有些欠缺，估计还在生长期。
他一进来的表现就把伊都见吓到了，像个被点燃的炮竹似的神情狰狞地质问□□首领：“你这家伙这一整天到底去哪了！还有那么多事情要处理，你个混蛋就甩下工作不知道去哪里逍遥？开什么玩笑！现在可是组织扩张的关键时期，作为首领为什么在这么重要的时刻玩忽职守！”
如果面前有办公桌，小个子少年肯定会在上面重重地留下自己的掌印，然而事实是并没有能够转移怒气的东西。瞧他样子和紧紧捏住的拳头，估计要不是盛怒之下还留着一丝理智时刻提醒着他，现在的他和太宰垃圾之间有鲜明的上下级关系，不好轻易动手动脚。
不然他肯定直接就抓住这该死青花鱼的衣领，然后一拳打歪他令人生厌的脸。
暴躁地忍耐怒气之时，小个子少年忽然瞥见藏在太宰西装外衣与座位中间的一只小猫咪。
在遇见不可理解情况之际，愤怒的情绪也暂时停止运作。
“……这是什么东西。”
“中也的脑袋连猫这种生物也不认识了吗？真可怕，该不会几年后变成一个脑壳里只装了‘组织’这两个字的傻瓜吧。”面对干部的怒火和质问，首领太宰一点也没受影响，甚至还极其反常地捞起有些不知所措的伊都见猫咪向来人展示，“你看，是不是很可爱。但是就算很可爱我也不会让中也的脏手摸小回文的，死心吧矮子。”
“哈？现在哪有时间养宠物，你这家伙被鬼上身了吗。而且要说脏分明是你这家伙更脏，别开玩笑了！”名字叫做‘中也’的‘少年’愤怒地一挥手，一道疾风横向划过，吹起太宰额前的几根黑发，“因为得不到指令，驻西区的人手额外折损了多少你这混蛋到底知不知道！当时信誓坦坦地和老子说自己是最适合成为首领的人究竟在哪里，啊？！”
——中也的发飙原因十分清晰了，是因为昨天太宰治失联的一整天里有几名他的属下由于最高领导的缺席未及时得到指令，自作主张之后被敌对势力干掉，壮烈牺牲。
重视伙伴的性格从‘羊’时期延续到了现在，他和伊都见一样，都是在某种本质的东西上不会轻易改变的角色。他也具有领导者的气质，但是类型是比首领更加朴素的、更加单纯的小团体中的老大。
此即令港口黑手党的敌人闻风丧胆的‘重力操纵使’中原中也，极端与太宰治不对盘却仍然不得不帮他上位、听从他命令的原因。他适合当依靠义气聚集而成的小团体的老大，一旦团体规模发展到一定程度就没法再简单地以情感凝聚起所有人。
所以想要让接纳了无处可归的自己的□□得到更好的发展，就必须要让有能力运作大规模组织的人坐到那个位子上。
不管中原中也多么看不惯太宰治，他都必须承认让后者来当□□首领是目前最好的选择。从短短几年前的结果而言，甚至很可能是未来几十年中的最佳选择。
因为愤怒所以明白，因为明白所以更加愤怒。
「要是有一天这家伙背叛了组织，我要亲手把他给沉到东京湾里去，可恶！」
他是抱有如上觉悟，才在首领争夺战中勉强同意邀请成为死对头手中利刃，帮助这路边垃圾一样的混蛋男人一步步地登上中原中也他自己无法胜任的地位。
但是，有一件事情这位自信于实力的年轻□□干部需要了解。
那就是他并不比想象中的自己更机灵，也不比想象中的自己更厌恨现在正蜷缩在王座上与猫咪玩耍的黑发男人。
他是负责审判国王的天神，还是被王权玩弄于掌心的‘信仰’——在两人对立的时刻到来之前，答案还隐藏在死水之下。
“你说的那些人难道不是因为自作主张才被干掉的么，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太宰伸手将怀中猫咪竖起来的耳朵按在脑袋上，手掌笼罩住她的大半个毛茸茸的猫咪脑袋。他的笑突然变得非常冷，刚才打闹般的场景仿佛根本不存在：“而且我可没兴趣连几个小喽啰的行动都要像老母鸡一样详细安排到每分每秒应该分别做些什么事情，一点脑子都没有的废物，在这里是生存不下去的……你现在待的地方是港口黑手党，可不是‘羊’。”
随着羊字出口，身居高位的男人漆黑的瞳孔中散发出的危险气质使得对他的一日消失颇有怨言的干部把满肚子的咆哮咽回肚子里。
当太宰治变回他熟悉的模样时，中原中也就会马上记起现在的港口黑手党最不可或缺的角色就是眼前之人。
而他必须对此表示尊敬……！
——
两人之间有过一个约定。
不过说是约定，可能称之为赌约更加合适。内容也极其简单，只要太宰能够在三个月之内将某块被另一个老牌组织掌控许多年的地盘抢夺过来，那么中原中也就要在之后的三年中对他言听计从。
如他这般讨厌太宰治的人竟然可以接受整整三年这么长的期限，可见占领那块地盘的难度之大。甚至从中原中也的角度来看，这对现在的□□来说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所以在立下赌约的时候他一丝一毫也没担心过自己会输。
然后他不负众望地输了。
出于首领的某种恶趣味，这份赌约几乎所有的□□高层干部都知道。
于是在赌约结果出来的那一天，有不少平时难得聚首的高层人员都好巧不巧地与中原中也擦肩而过……显然是来看热闹的。
尽管本来作为干部的中也就不应该反抗首领的命令，但现在又有了赌约的束缚，双重管制之下很遵守道义的这位□□最大战力就这样被套牢。
分明是擅离职守的太宰有错，然而他却说不得也动不得，从生理到心理都矮了好几头。
“哼，不过那几个人被对方解决掉倒也不完全是坏事。”
从鼻腔和口腔后部挤出不屑，黑发男人的冷酷与无情正是他自己最讨厌的模样。手中猫咪自中原中也进来后便未发出过一句声响，假如中也干部能够发觉这一处细微的奇怪之处，或许就能顺势想到那个男人带回来的宠物猫又怎么可能是普通玩意。
——然而中也并不擅长发现生活之中的小细节，况且他暂时也没心情去关注那只猫，因为太宰在下逐客令了。
“好了，就这样。即使是□□首领也需要偶尔的休假，关于这点中也干部有异议吗？没有的话就通过，有的话我也会命令你不许有异议，所以还是通过。”太宰是一名绝对的独裁领袖，打从一开始就没准备听取别人的建议，他做的决定少有人能改变，“记得回去好好给忠告你的部下，选人的时候选点有脑子的进来，这是首领的命令。”
“……知道了，首领。”
矮个子的少年按下头上的帽子，明显心情不畅快地退出了这间办公室。
第一次见证黑手党高层工作汇报的小猫咪松了口气，有好几个片段她都以为那名‘中也干部’要殴打首领了，幸好他瞧着冲动但其实可以控制情绪，最后没出事。
“喵……”
伊都见无声地叹气，却没想到居然直接叫出声——毕竟猫咪怎么会无声叹气，结果当然会是这样。
因为实在很可爱，所以她理所当然地又被摸了脑袋。大约是顾及到伊都见原本是人类，太宰在撸猫的时候不会像其他撸猫人群一样不放过猫咪全身上下任何一寸地方。他的手几乎只会停留在上背部和脑袋这两个地方帮她顺毛，绝不趁此良机越界。
“小回文害怕中也？”
男人弯腰凑近猫咪的小脑袋，刚才在下属面前的无情仿佛是她的错觉。放大的脸孔倒映在猫咪琥珀色的瞳孔中，切实被伊都见关注着的感觉让他的心情好了许多。
欺负小矮子得到的快乐夹杂着恶心，而和小回文待在一起得到的幸福里包裹着罪恶。无论何时，他的情感都那么复杂。
猫咪摇头。
她不害怕中也干部，她只是不喜欢这里的气氛。
尽管太宰这回为了让伊都见适应，刻意将他与中原中也的会面制造出一些‘轻松’的笑料，试图使气氛不像平时那么沉闷枯燥，但对于满井伊都见这类基本生活在普通社会中的‘普通人’而言，也着实不是一下子能见怪不怪的场面。
“喵喵……”
她张开嘴，露出小小的兽类尖牙和一闪而过的粉色舌头。
「啊，又忘了太宰不是我的异能之身了……」
喵来喵去，虽然伊都见自己觉得是讲出了那些话，但在人类听来根本就只有一个音节。这时，满井伊都见忽然想到一件没多大意义但好像还挺有意思的事情。
「要是我能顺利变回人类，那拥有猫咪经历的我岂不是能够听得到猫语？」
其他动物都不行，是猫咪的制定代言人——好像挺鸡肋的。
然而伊都见眼前的男人仿佛不用变成猫咪走一遭也可以听懂猫咪的语言似的，光从猫咪并不丰富的表情中就顺利读出了她想要表达的意思。
“不用担心，你不会在这里待很久的，只要陪我两三天就够了。”
太宰从座位上站起来，连带着将她也一并抱走。漆黑的房间里放着一盏灯，因为阻挡物格外地少，所以只凭借这仅仅一盏灯的光源便足以将整个房间照亮。
“很无趣的地方吧。”
他抱着猫咪在房间里走了一圈，根本没有任何值得介绍一番的角落，哪里看上去都是墙壁、地面、天花板组成的空无一物的空间。
“其实从这里往下看的景色还算过得去，但是为了小回文的安全起见，还是不要打开来得好。反正要观赏俯瞰角度的景色还有许多高层建筑可以去，没必要在这种地方冒着生命危险打开窗帘。”
“只有我一个人在这里的时候，一般不会特地开灯。不过小回文在完全的黑暗中应该会觉得很不安吧，所以特别地为你开启哦。”
……不开灯的房间，伊都见在刚来的时候见识过了。
猫咪的眼睛赐予伊都见出类拔萃的夜视能力，她姑且还能在没有一丝光线的房间里看到一点点。可事实上并没有什么东西能被看到，除了那张正中间的椅子。连猫咪的视觉都是这样，人类的视力又如何在这片仿佛要吞没一切的房间中生活。
难以想象太宰一个人是怎么在里头度过那些时间的，放她进去可能连几个小时都受不住。完全的寂静和完全的黑暗，像是沉溺在深海之中无法挣脱。
她将后脑勺贴在身后的衬衫上，脑袋仰起，望着男人的下颚。他还在一张一合地说着在这里办公时发生的一些事情，似乎是不想让难道过来一次的伊都见感到无趣。
满井伊都见并未觉得无趣，她也不敢觉得无趣。
好像只要脑袋里浮现出一点觉得无聊的念头，就会深深地伤害到抱着她的男人。她不过只来陪伴他两三天，而他却已经、却还要在这里度过无数个没有星月的夜晚。
连一丁点的不喜和害怕都不敢表现出来，她不能这么做。
这画面着实好笑，两人都分别因忧虑着对方的心情而隐藏了真实的自己。其中区别是，伊都见确实还未完整地见过太宰的真面目，而后者却打一开始就知道全部的满井伊都见，甚至连她现在正在佯装无事都一清二楚。
——太可爱了。
那为了他而努力的样子在任何时候都能使这位□□首领废墟般的心灵，重新迎来一缕透过厚厚云层照射下来的曙光。虽然很快就又会被层层叠叠的黑云遮挡住，但那瞬间的光明和温暖已经足够阻止这片废墟步入最终的毁灭阶段。
毁灭，直到不剩下一丝一毫。
连废墟拥有者太宰治本人都不知道他和她的结局会是什么样子，这份从罪恶中诞生的情感给另一方带去的……在他看来，只有噩梦。
纵然如此，他还是这么做了。
无情地令人胆寒。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第41话 「三日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