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梦蓬莱（上）》夜游星

49、晴雪在檐春未到

　　北靼海
　　冰河边的一座山洞内，虞青翎刚刚燃起火堆，准备好晚上食物，忽的听到洞外传来一声高亢鹰唳。
　　蓝发将军猛地转身，便见一只庞大黑影从洞口飞掠而过，正是冲着冰河那边。
　　方才，沙岐王步至洞口，回头轻瞥，说：“孤在河中洗浴，请虞将军莫打扰。”
　　“赫勒！”青翎总是忘记那浓妆女王有着强于他的神力，顿时一惊，心忧她的安危，急忙飞身而出。
　　旷野苍茫，暮色四合，远处雪原皑皑，洞前的河面结了冰，有隐隐的水声穿透蓝冰，而在冰冷的河水之中，挽起长发的沙岐王背对着洞口，纤细柔韧的右肩上落着一只半人高的鹰隼。
　　奔出洞口的年轻男子顿时滞住脚步，看到沙岐王露出水面的雪白后背堪比冰雪，其上却纵横数道暗色疤痕，青翎碧蓝的眼眸微微一凝，终是错了开去。
　　赫勒察觉身后动静，回头斜睨，一边单手展开鹰隼带来的信函，一边冷沉道：
　　“是孤的信使，将军不必惊慌。”
　　一向正直和煦的青翎有些难为情，他直视雪地，声音中带着歉意：
　　“对不起，冒犯了……”
　　说罢他立即转身向洞内走去。
　　然而，一向惯于揶揄暗讽他的沙岐王赫勒却仿佛没有听到他那句话一般，在他抬步时，忽然用金石冷冽之声说：
　　“戊寐君下，洪征王，”
　　青翎闻声便抬头看去，只见背靠冷冰的赫勒并未转头，她将信函揉在左手，雪白的手臂缓缓一划，顺着风向展开手掌，掌中的信函早已化作百十细小碎片，如飞雪一般被风吹走了。
　　与那些纸片一同消散入风中的，是赫勒冷冷的声音：
　　“死了！”
　　“死？真的死……了？”虞青翎这下无法走开，从赫勒的神情中他也分辨出来了，但依然震惊地问。
　　“真的”死了吗？无法再复活的死去？蓬莱战神戊寐君下，拥千兵万马、万人恐惧的洪征王？
　　赫勒一振右臂，鹰隼鼓风而起，落到旁边的枯树上。
　　她接着说道：“洪征王的整个脑壳，都空了。”
　　剑阁弟子目光一敛，究竟是什么人？两人一时都无言，唯有呜呜的寒风奔跑在苍茫旷野。
　　“你怎么看？”赫勒终于微微偏过头，问向身后的男子。
　　面容英俊的蓝发将军沉思着，缓缓开口：“我首先想到的是孤光君，可孤光君早已对烛照君一党报了仇，他的屠杀已经结束，而且这次杀害是暗杀，孤光君以前从未使用过这种手段。
　　我第二个想到的，便是幽荧君，前几日幽荧君围城流洲时，有传闻说幽荧君和洪征王之间并不和睦，可以幽荧君的身份，洪征王断然不敢做出不敬之事，所以幽荧君难道仅仅因为看不惯洪征王而暗地除掉他吗？这样做对他似乎也并无多大益处，与他一贯清静避世的做法并不相符。”
　　“你分析的很有道理。”赫勒难得赞同他，“这也是孤认为奇怪之处，能杀掉王的只有神君，洪征王究竟得罪了谁？”
　　“在下听说洪征王癖好收集银发女子，这次流洲之事似乎也是因为洪征王向幽荧君索要一银发女子。”
　　“很好。”赫勒忽然扬起红唇，斜眸看着年轻而英俊的将军，一时让青翎猜测赫勒早已知晓一切。
　　“这就是线索，你写信让他们去查这个银发女子的事情，还有……”水中的王者忽然一眯红瞳，一字一顿地说出：
　　“江怀侯。”

　　流洲梅园
　　几乎习惯了从下午睡到日暮的椒瑛醒来时，屋内静谧无声，睡眼惺忪的女子坐起来，竟有些觉得自己身处于一个连时间也凝滞的遗落世界中，恍惚然不知自己究竟睡了多久。
　　她起来四处走动，屋内院外都没有湟郁的那一抹灿若华光的金色，在她睡前湟郁和她说要再去买些东西，又拒绝了她一同去的提议，现在，他还没有回来。
　　椒瑛的脸颊微微泛红，她披纯白狐裘向梅林走去。她甚至不明白自己是怎么忽然发热的。
　　早上椒瑛起床时就觉得有些微昏沉，夜晚的记忆片段模糊破碎地跳出来，如一场太真实的噩梦，也像虚幻的现实。
　　在那个奇怪的梦里，湟郁华美的面容覆上一层暗影，变得可怕而冰冷，他倾身罩过来，几乎是凌厉地扭住了她的手腕……
　　而没想到，当椒瑛一脸迷惑不解、忐忑不安地在清晨第一次见到他时，那一如清逸出尘的金发公子微抬眉梢，似是讶然，如昔般平静而关怀地说：
　　“你怎么了？晚上做噩梦了？”
　　“啊？”做噩梦的表情就写在她的脸上吧？回想起梦境的情节，椒瑛便不敢直视湟郁那清和淡然的面容，紫色的眼睛瞟向一边，有些窘迫地说：
　　“嗯……我、我也记不太清了……”
　　湟郁走近了她，站在晨光下，清冷的双眸端详着她的脸颊，忽然抬手拿指尖贴在她的额前，嗓音的质感宛如窗外冰雪：
　　“你的脸这么红，不会发热了吧。”
　　椒瑛一懵，随着他的手指触碰过来，心底似乎有毛绒绒的爪子在挠，她一抬眼，看到湟郁敛起目光。
　　“也许是晚上做噩梦乱动受了凉。”湟郁放下手，神色严肃地看着抿唇的女子，示意随他来，“先吃早饭，吃完我们去看医生。”
　　椒瑛跟在湟郁背后，扯了扯他的云锦窄袖，有些执拗地表达了自己的意见：“湟郁……不要看医生了，我不想看医生。我不难受，身体很好呢。”
　　湟郁回首，他并不知该怎么照顾别人啊！俊秀的面容有些为难：“可你发热了。”
　　“总是吃药看医生，身体会越来越弱的，我只是稍微着了凉，也许下午就好了呢。”椒瑛走到他身边，语气认真，仰着的小脸却是倔犟的。
　　“那……好。”俊美的男子眉头微拧，终是答应了，随后又道：“你需要休息，今天就在屋内吧。”
　　早上，在湟郁的帮助下，椒瑛又布置一番房间，同时听男子讲述武学剑术。
　　披着狐裘的银发女子在梅林漫步，放眼看去，雪地平整无暇……等等，椒瑛看向梅园某处皱起眉——那里的雪被人踩乱了，不知还有什么人会来这里呢？
　　此时她也无事，便渐渐走近那处雪地，来到近处，看到雪地间依然凝固的赤红鲜血，女子骇然后退。
　　这是什么的血……？
　　脑海中似乎有一闪而过的记忆，雪夜、寒冷、尖叫……
　　椒瑛扶住额头，努力思索着，画面却如梦般捕捉不到，直到身后传来清润的唤声才脱离沉思。
　　“椒瑛。”
　　白雪红梅间，身姿崤拔宛如玉树的金发男子手提朱漆方盒，向她缓步行来，行止之间，清逸飘渺。
　　湟郁目光一扫，看到醒目的血迹便是微微一凝，却淡问道：
　　“怎出来了？在看什么？”
　　不待支吾踌躇的椒瑛说什么，又挑唇浅笑，风轻云淡：
　　“别怕这血迹，应该是小动物留下的。”
　　“我不怕。”椒瑛朝他笑了笑。
　　湟郁走到披狐裘的女子身旁，轻轻转过她的背，稍抬木盒，“东西买好了，我们回去吧，你的发热可好了？”
　　椒瑛的思绪无疾而终，早已抛到九霄云外，说出之前想对湟郁说的话：
　　“今晚我来做饭吧！”
　　然而白金锦衣的男子只看了她一瞬，便轻笑出声，眼角的金色蝶纹也随之敛起：“我这次出门，正好带了一个杂事回来，做饭之类就交给他罢。”
　　椒瑛还不知那杂事饭做的如何，但她心底已暗自决定，就算是感恩湟郁的好，她也要试着为他做出一道玉食美馔。

　　流洲楼外楼
　　湖山之佳，无如清晓春时。——《小窗幽记》
　　夜将尽，东方隐露曙光，此时正是整个世界最安静的时候，宾客子时后散去，而年轻的楼外楼少主却无睡意，高楼临窗独坐，直至残夜。
　　微醺的瘦削男子披散乌发，缓缓走下楼梯，沿着环湖的空中复道独步而行。
　　仍笼罩于夜下的天空沉寂广袤，新月似钩，也似舞女们额上一角花钿，林远岫慵懒冷淡的目光扫去，水映岑楼，翠黛临阶，夜风吹流衣袂。
　　高楼上的楼外楼主俯瞰残夜中的流洲城，江水浩渺无涯，虽有岚光晴气，舒展不一，却始终无法照亮他漆黑的眼睛深处。
　　林远岫继续无目的的独步，走到环湖尽处，拐入偏僻长桥，忽听下方似有木剑相击急擦的声响。
　　他敛眸在下方繁多的院落中寻找，但见一条小巷边的偏院内，岚光熹微中有两个人影正在对战，一人是男子，体格健壮，他并不出击，只避闪回挡，另一纤细的影子分明来自于女子，她不停地进攻，但明显已快力竭，出剑缓慢，力道柔弱。
　　“……”
　　酒精使林远岫的意识处于迷蒙恍惚的状态，但蒙在那双黑眸间的雾却在看到那两个击剑的身影时逐渐消散。
　　那是他最熟悉的两个人，他怎能认不出？
　　——原来他那忠实的贴身侍卫京芒在他休息时会去指导舞雩习剑练武？
　　想到舞雩，他的眼神便是一暗，他几乎失去了所有的亲人，独自支撑着衰落的家族，夜夜饮酒深夜，不见白日光景——那是怎样痛苦孤寂的心？
　　而那个女子，只因为他喜欢看舞，怕自己生疏了，便仅穿着单衣，在阴冷的院中不知疲倦的练习。饭菜不合他的胃口，做饭的师傅们不知不觉，而唯独细心的她知道，即使在她离去前，甚至还告诉了师傅们。
　　可是……她为什么要欺骗他呢？她是真心对他好，还有受人指使？
　　舞雩离开后他并未再调查她的去向，林远岫以为她或许因为暴露走了，原来她还留在楼外楼，可她深夜习武，又是为了什么呢？
　　……或许她并没有幕后之人，只是为了保护自己吧。
　　林远岫移开视线，看向绵延的楼阁暗影，水塘折桥，他无声返回，残夜将尽，他该回去睡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