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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晴雪在檐春未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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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境浮光岛
瞻彼日月,悠悠我思。道之云远,曷云能来?——《国风·邶风·雄雉》
浮光岛下临云梦泽,四面流泉,岛的边缘有一片花田,盛开着如蒲公英般白茫茫的花朵,每到夜晚,这片花海便会发出皎月般的光辉。
阳光下的花海中,有一双丫髻的蓝衣女子坐在一块平整的白石上抚琴,一旁,一位束发的白衣女子引声高唱:
“二十余年如一梦,此身虽在堪惊。
闲登小阁看新晴,古今多少事,渔唱起三更!”
原本轻柔婉转的琴音突然加快,变得激昂慷慨,依然和不上陡然变化的歌调,沉静的弹琴女子铮铮扣了两下琴弦,忽然气恼般随意拨了一下,抬头叫到:
“哎呀!歌尘!你又胡乱变调啦!”
唱歌的束发女子回身朗笑:“哈哈,你只管弹你的,我唱我的。”
凝扇正要回嘴,花海中忽然传来悠扬的铃声。
“铃铃、铃——”
“是来客铃,不会又是花君吧?”凝扇回身似乎在寻什么,果然从临泉长廊处奔来一个圆滚滚的影子,竟是一只半人高的巨大花栗鼠。
“阿花!”凝扇叫到。
“吱、吱吱。”
听到宠物的信号,凝扇慌忙对白衣女子挥手:
“快点,歌尘,漪花君快到了!”
“你怎么知道是她?”歌尘疑惑地看了她一眼,一边缓缓向走廊而去。
“哎呀,是我告诉阿花如果漪花君来了就那样叫三声的。”看着不紧不慢的白衣女子,凝扇焦急地催促:
“歌尘,你快去呀,一会要被发现啦!”
“好好好,我就去。”歌尘答应着,不忘回头狡黠眨眼:“在这等着我,我的小侍女。”
熙玉并没有让侍女前去通报自己的到来,她仅是在浮光岛最边缘区域的悬石上行走,远远的,就看到在一片雪白色的茫茫花海间,白衣金发的孤光君半倚榻上,一手支着头,似乎正入神地听着蓝衣侍女弹琴。
即使这么远的距离,她依然能感受到孤光君的风姿俊秀,超然出尘,只可惜……葱削细指扣紧,指甲几乎陷入手心,碧眼羡恨地盯着悠然抚琴的女子,孤光为什么和自己的哥哥一样,只喜欢这些下贱的婢女呢?眼前倚榻弹琴宛如画卷,却深深伤害了花君的心。
直到巨型花栗鼠再次发出信号,凝扇才呼出一口气,停下手中拨弹。
脸戴鬼面的孤光君走过来,用那清冽似雪的嗓音说:“继续弹,本君最喜欢听你弹琴。”
凝扇自然不听,簌簌脚步声走近,一只手抬起来她的脸,“怎么?本君的话不爱听?”冷峻的声音中已有绷不住的笑意。
凝扇拿下她的手,轻轻一推,嗔道:“够啦,歌尘!”
“哈哈哈哈……”假扮孤光君的歌尘大笑,笑罢又回来女子身份,在凝扇身边坐下叹道:“唉!殿下什么时候会回来呀?那年殿下被朱爵带走时还那么小,现在回来了,长成那么美一个人,可没待多久就又走了!”
“你是在思念殿下吗?”
歌尘回头:“难道你不思念吗?”
“……”凝扇不做声。
“可惜殿下永远也不会爱我……”歌尘话锋一转,伤感的话语轻轻的,随风散入空中。
“你也不要这样悲观嘛,哪天他回来了,说不定就会喜欢你呀。”凝扇安慰着朋友,眼神却是复杂的,爱……她又何尝不爱?她们两人,都是从少年时就陪在他身边啊……只是在那段他最苦难的时期,她们却无法陪伴他。
歌尘沉默,其实现在的生活无忧无虑,她也该知足了,片刻,脸上浮现出寂寥和哀伤,喃喃:“他不会……不回来了吧……?毕竟这里……”
“胡说!”凝扇拍了一下朋友的肩膀打断了她,“殿下一定会回来的!”女子语气坚定,心底却也不知她的殿下是不是会真的回来,于是眼底也露出哀光。
凝扇复低头,指下流出一支哀婉琴曲。
“雄雉于飞,下上其音。展矣君子,实劳我心。”
“瞻彼日月,悠悠我思。道之云远,曷云能来?”
流洲梅园
深夜,梅园周围的雪地如一块巨大的雪白海绵吸去了所有的声音,天地寂静,在这没有灯火的郊外,星辰明亮,也将少许微光送入室内。
一片朦胧中,警惕而敏锐的湟郁突然睁开眼睛,仔细聆听黑夜中的动静。
为了照顾到椒瑛,两人休息的床榻间仅仅隔了两扇屏风,此刻那窸窸窣窣的声响正是从她那里传来。
或许她要去……?湟郁心想着,正要放松下来,却见一个纤细的白影从屏风内走了出来。
青色的眼眸冷冷眯起——不对,金发男子却未动,反而继续绵长地呼吸着,他静静看着只穿单薄里衣的椒瑛垂着手臂,微微低着头,脚步轻盈地从他面前走过,那样子就像在梦游,可女子的姿势又有些奇怪,似乎在追寻什么东西一般。
湟郁幽深的眼里忽然闪过一道金色光芒,他使用神力辅助一看,银发女子半闭着眼,眼神空茫。
湟郁似乎明白了一些,双目更加冷峻,他无声地掀开锦被,悄无声息地跟在椒瑛身后。
椒瑛完全没有察觉,她甚至光裸着双脚,推开门扉,走到滚动粗糙沙砾的石砖地面上,最后,远离了暖香的作用,只穿单衣的女子赤脚走入到寒冷的雪地中。
身后一段距离,湟郁敛息跟随。他有时会想椒瑛那样走在冰天雪地中,怕是要冻坏了,但为了揪出幕后之人,他也只能忍心看着那一抹银光一点点走到梅林边缘。
湟郁隐在树后,看到星光下站着一个黑色的人影。
椒瑛一步步走向那人,站在他面前,接着寂静雪地中忽然响起一声桀桀的怪笑:
“美人儿,让我看看你长着什么样的小脸儿,让洪征王魂牵梦绕的?”
一边说着,那人便伸出精瘦的手掌去抬椒瑛的下颌。
就在他如鹰爪的手指快要触到椒瑛的脸颊时,他的手臂处突然飞起一道血光,毫无征兆的,黑衣男人便眼看着自己的手臂被无名的东西瞬间削断,断手啪一声掉入雪地间,鲜血霎时喷溅而出,溅在了对面女子的脸上、衣襟。
“啊——!”黑衣术士后退一步,爆发出尖细的叫喊,惊慌失措的术士已然失去了对女子的控制,椒瑛被那尖叫吓了一跳,正待仔细看清眼前状况,湟郁已飞身上前,一手扶在她的颈后,用神力将她昏迷。
随后,白衣金发的男子将她横抱起来。
黑衣术士看到来人,当下判断出自己难敌强手,原以为是个无能的纨绔公子,不料竟如修罗杀神,心中懊悔不跌,扔出一道烟雾符文,转身便欲逃命。
谁知又有一支看不见的箭矢将他的脚踝钉住。
“站住。”
烟雾在湟郁挥指间消散无影,星夜下,白衣胜雪的男子金发披拂,怀抱沉睡的银发美人,华美深邃的容颜连同他的声音覆盖着寒霜似的冷意以及极具压迫感的威仪。
黑衣术士眼看逃脱不得,立刻跪下去求饶:“大人饶了小的吧!小的是给洪征王卖命,也是迫不得已啊!”
“你是术士。”冷冷的声音说,却不似问句。
“小的有几分伎俩。”
“你回去准备一条食脑虫,明天下午三时在宝云溪边的石碑处等我。”金发男子低垂眉眼,像君王一样命令。
“是、是是。”那人赶忙答应。
刺入男人脚踝的光箭忽然缩短隐没,又听冷冽的声音说:“为了保证你能配合我,我已给你种下了毒,你若按我说的去做,我定留你生路。”
湟郁似乎不愿再和他多说,怀里的身体无意识地靠紧他汲取着暖意,已不能承受太久寒冷,他转身打算离去,忽然又想起什么,凉声补充道:“对了,把你的手带走。”
“是、是……”惊惧交加的黑衣术士答应着,歪歪斜斜匍匐两步,用完好的手抓起自己的断肢,也不敢再回头,匆忙逃走了。
湟郁低头看了一眼怀中苍白的面容,椒瑛的脸上溅了大片的血,发紫的双唇也染上点点鲜红,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叹划过,男子先前的凛厉眼神渐渐柔软下来,他抱紧昏睡的女子,快步走回庭院。
进入屋内后,湟郁将椒瑛直接靠在外室竹榻上,原本应该去拿毛巾擦拭血迹的湟郁却有些见不得那半脸的血,他抬起羊脂玉般的手在女子脸上抹了一下。
然而湟郁并不知道椒瑛拿到的是高级账号,因此也不知她身体的防御抵抗力比普通人强,而只对椒瑛按普通女子的体能使用轻微昏睡的他便意想不到地看到银紫色的睫毛颤了颤,椒瑛睁开了双眼,水晶似的眸子迷蒙地看着他,霍然透亮。
而他的一只手还停留在她的脸颊上。
“我……我怎么会在这里?”椒瑛撑起身,室内昏暗,她依然有些昏沉,只看清眉眼深邃的男子正淡淡看着她,她满是疑惑,却又有慌张和害怕。
湟郁从容地收回手,看到椒瑛的目光看向了他的手,紫色的眸子闪过惊讶,他有些无奈,只是平静地告诉她:
“你梦游了。”
“梦游?”椒瑛似乎完全清醒过来,不可思议地重复,她皱着一张小脸,却还未发现自己满脸是血。她低下头,心中烦乱,是她是否无意间做了冒犯湟郁的事情吗?实在不知发生事情的女子委屈地喃喃:“我我我……我怎么可能会……我从来都没有梦游过啊……”
“……”湟郁看着一脸纠结的椒瑛,觉得不该让她再担心,于是修正道:“你被下了迷烟。”
“啊?”椒瑛心中大惊,掩口呼道,“那我做、做了……”此时她终于察觉到自己唇上似乎粘了什么东西,便用指尖摸了摸准备低头看去,这时湟郁却忽然倾身扭过她的手腕,一片黑影笼罩下来,椒瑛吃痛,惊讶抬头,咫尺的上方,湟郁的金色发丝一缕缕滑下,深邃魅惑的面容上,狭长的双眼中闪过一丝不分明的情绪。
似乎有些紧张,还有凌厉冷意。
湟郁没再解释,他用另一只手碰了碰女子的太阳穴处,椒瑛立即又昏了过去。
他伸手接住犹皱眉不解的椒瑛,将她重新轻轻靠在竹编圆枕上,之后,男子坐在一旁,竟像是松了口气般。
湟郁取来木盆舀上清水,将白锦帕浸湿拧干,接着他又端来一只莲状烛台,点上白烛。
寂静的深夜,一豆烛光中,湟郁面沉似水,修长的手叠好锦帕,轻柔地为沉睡的女子擦拭,脸颊,耳畔,清洗锦帕,再擦过唇瓣,细颈,最后落到衣襟处。
湟郁停下手,看着白衣上喷溅的血迹,樱红双唇紧紧抿起,他那淡雅的面容略过一丝苦笑,低语:“不要怪我轻慢了你,阿瑛。”
湟郁寻来另一件干净白衣,解开睡衣系带后,用右手扶起椒瑛的后背,左手拉开了她的衣襟,烛光下露出的肌肤柔若凝脂,他将椒瑛的白衣从两肩褪去,又笨拙地为她套上新衣。
在她不盈一握的腰际系好绸带后,湟郁忽然抬眼看向椒瑛的睡颜,女子深长地呼吸着,微微散乱的鬓发泛着银紫的光泽,她的睫毛浓密,脸颊苍白,像一张纸般脆弱,他伸手轻轻捏住椒瑛尖细的下颌,一瞬不瞬地看着她,湛青的双瞳内仿佛晕开墨色,变得奇异幽深,忽然间,湟郁重重阖上双眼,俊美的面容再次清寒,他放下手,冷笑一声。
他起身待要离去,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到椒瑛的手指尖还有一抹暗红,于是他抓住她的手,用锦帕将指尖擦干净。
这时湟郁才发现,椒瑛那纤细的小手其实略微粗糙,一般的女子都要抹些脂粉,自从他们在孤竹林相遇,椒瑛从来也没有过涂抹的玩意儿,想起她的身世和那么久在下层的苦难生活,湟郁又摩挲了一下女子的手背,他叹了口气,长眉微皱,回忆起这些天来的种种,眼底神色波云诡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