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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第三章 谁家女子(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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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放下我,纷纷吐了口气。外面竟然仍是鸦雀无声,汀沅第一个忍不住:“怎么外面一点声音都没有?”
话音才落,便听到如平地惊雷般的喧哗。有人大声叫着什么,有人用力鼓着掌,中间似乎还夹杂着一两声嘹亮的口哨。
大家一直绷着的神经似乎这下才松了下来,今菡做事十分小心谨慎,她一边往身上系着斗篷,一边问身边的缘静:“我刚才没出岔子吧?”
平常话语不多的长枚接话道:“大家顾着自己还来不及,哪还有闲工夫看别人啊?。”
慕芳已经扣好斗篷,这会儿站在我身边,见我忙着整理身上的衣裳,便问:“南希,你这是……”
我重新系好薄如蝉翼的雪锻轻纱斗篷,一边解着旗袍腰上的暗扣,一边道:“你们先下去休息吧,一会儿我还要上场。”
闻声,其余七人纷纷朝我望来。正待解释,忽听喧闹声渐渐停下,云娘的声音从幕布外传来:“各位爷,今夜是我们‘姗姗来迟’首日打开门迎客,见到有在座各位爷前来捧场,云娘真是倍感荣幸。小店刚刚开张,今晚还有免费的自酿酒水,口味独特,要请各位爷品尝指教一二。”
“云掌柜是吧?”一个粗里粗气的男人问道,“爷们上这儿可不是为了喝什么酒水来的。方才那群……跳舞的姑娘呢?这么快就下去了,这里几位爷都说没看过瘾啊。”说完,还伴有几人随声附和的笑声。
旗袍上的扣子已经被解开,我卸下了腰上一块可拆卸的料子。一丹盯着我露出的一截腰说:“南希,你这是……”
我俯身将旗袍膝盖以下的部分也卸去,对她道:“一丹,你帮我把那边架子上挂着的几条珠子拿来。”
一丹没有再问,点了点头便帮我去拿珠串。
我一把将开始梳好的发髻打散,用手指梳理了几下,对汀沅说:“汀沅,你来帮我重新梳个髻好吗?”
“噯,就来。”她快步走向我,我将刚刚从头上卸下来的一根发钗递给她,“最简单的那种就好,动作要快。”
汀沅点着头,轻柔地挽起我的发。
“这位爷,您莫急。咱们‘姗姗来迟’打的就是歌舞坊的名号。歌舞坊里还会少得了能歌善舞的姑娘吗?只是不知方才的表演可入得了在座各位爷的眼呢?”
从一丹手里接过珠串,我将它挂在上身旗袍那几颗扣子上,背后几颗够不到,可杏立刻伸手替我扣定。垂过腰腹、一直挂到胯部以下的五色彩珠,在腰间又用相同的方法固定住。剩下十几串同色系的小链子,则分别套到两手手腕和一侧脚踝上。
“歌舞杂技咱们都看了不少,倒是从没见过方才那个样子的。一群大姑娘在台上搂搂抱抱、拉拉扯扯,倒是新鲜啊。”外边不知谁的一番话引得四下一片叫声,众人纷纷附和调笑。
“何止新鲜,简直闻所未闻,不过看着倒是很合爷的口味。”另一人开口道,此时台下的声响已然再次沸腾,哗啦啦地一片听不清楚。
在这一阵喧闹中,不知云娘是如何稳定下局面的,只听到她笑盈盈地说:“各位爷真是急不可待了呀。唉,容我云娘先在这儿罗嗦一句,姑娘们刚刚表演完,需要一点时间歇歇力、缓缓气,这才能更好的表演带给各位爷啊,您们说是不是呢?再说现在才酉时刚过,时辰尚早。漫漫长夜,各位爷何不闲坐静等我们‘姗姗来迟 ’镇楼之宝的登场呢?”
“南希,好了。”汀沅轻声说。
我从一旁拿过一块与雪锻轻纱斗篷同材质的方巾,遮住眼睛以下的脸部,固定在鬓旁。
最后整理了一下衣物,我对着她们笑了笑:“你们下去休息吧。”
她们七人点了点头,从后台楼梯上鱼贯而出。
“镇楼之宝?云娘,接下来出场的果真是你们的镇楼之宝?”
“到底是不是,我一人说了不算,还要请在座的各位爷评评才好。”
我吸了口气,踢掉脚上的软蹟,转头向虎子递了个眼色,他会意,勾起手指含在嘴里吹了个示意口哨。
接着,便听云娘欢声笑道:“闲话就不多说了,还是请各位爷看表演吧。”
虎子再次拉动着幕布,我向前走了几步。舞台上已看不见云娘的身影,周边大大小小的灯笼已按事先预定的那般熄灭,只留下摆在我左手边的一盏精美烛台。小小的烛光在一片暗幽幽的场景下独自摇曳,乐师们按着曲谱奏出了前奏。
我几乎在那一瞬间便跟着哼起长调:“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台下的人们不知是被突然而来的黑暗所迷惑,还是为此刻在我手中的这一小小的唯一的光亮而吸引,又或者是被我那咏叹调似的声音摄住,全场一片鸦雀无声。前奏颇长,我算过约有一分多钟的样子。长调哼毕,我一手端着烛台,一手稍稍拎起飘逸曳地的斗篷,慢慢向台前走去。
这个临时舞台搭建也颇费了一番功夫,半月形的木桩高台,在边沿上有几圈围绕的台阶,正中则是与舞台同高的木栈道,木栈道两边便是坐满了人的桌案靠椅。
在刚要走上木栈道的时候,我随着曲子启口唱道:
“翻天覆地携手浪逐浪
千杯不醉只醉月光
会心一笑不必讲
对看一切都雪亮
赤手空拳心机里攻防
铁臂铜墙也敢碰撞
今生不枉这一趟
烈火烧出凤凰。”
今天熏了一下午的白兰花香,所谓齿颊留香不过次等,人过香弥才是王道。我用自己最仪态万千的姿态走每一步,近十年的宫廷熏陶,已熟谙如何让自己在走路时就让人浮想联翩。
“把泪风干这一仗心的战场
赢得漂亮一起上
输也坦荡谁怕夜长”
我在释放自己清幽绵长的歌声的同时,眸光流转,眼神含笑。轻纱遮面,半是因为身份,半是因为那句“犹抱琵琶前半遮面”。隔着这一层薄薄的白纱,反而等能激起人们的一探究竟的欲望。
“狂啸当歌相知最难忘
滚滚长江滚烫依旧在胸膛
狂啸当歌何妨惊涛裂岸不枉”
木栈道已走到尽头,我袅袅婷婷地放下手中的烛台,俯身坐在了栈道上。幽幽跳跃的烛光照亮了裸露的双足,隐去了轻纱之上的那双眼眸。我轻晃脚尖,歌声不断:
“脱口成句意短情且长
千杯不醉只醉月光
会心一笑不必讲
对看一切都雪亮”
目光不经意一瞥,瞧见围墙上似乎有个黑影。是谁?朗也?还是程落枫?程落枫不会武功,应该轻易爬不了那么高的围墙。那是朗也吗?好端端的干嘛跳上围墙看,要是踩坏了我种在围墙边的那几株小雏菊,可饶不了他。
“赤手空拳心机里攻防
铁臂铜墙也敢碰撞
今生不枉这一躺
烈火烧出凤凰”
歌声持续,台下却有了些微的骚动。正不知所谓时,眼前冷不防忽然窜出来一个人影。烛光随之被带起的风搅得一阵不稳,我虽然未曾停下歌声,心里却是被吓了好大一跳。
“心里交战这一仗心的战场
一场之战一起上”
那人长着一个很大很长的脑袋,穿的倒是一派奢华。他看着我,笑得脸上一阵抽搐。我有些迟疑,该不该立刻走回舞台去。在这个当儿,他不知什么时候走得离我只有几步之遥。周围的人纷纷叫嚣,我心头一紧,正要起身,他突然伸出一只大手,涎笑着要来揭我的面纱。
“痛快一场谁怕夜长
狂啸当歌相知最难忘”
我身子往后一仰躲过了,还没回神,目光却瞥见他又改为要抓我的脚。心里懊悔自己没考虑周全,没提防有些人会在大庭广众之下不顾脸面,暗暗叫糟之时,只听得那人一声哀嚎。我赶紧翻身站起,见那人已被朗也反身扭住胳膊,边叫边跳地被迫往外走。
“滚滚长江滚烫依旧在胸膛
狂啸当歌何妨惊涛裂岸不枉”
刚刚这一混乱,惊动了周围几桌客人。瞧见云娘已过来笑着安抚,乐师们也很有默契,曲乐未被干扰分毫。我一边端起烛台,唱着渐入尾声的歌词:
“一直和这一刻在何方这一杯我先干
为你受过伤是我的勋章”
目光一跳,看到围墙上那黑影竟然还在。朗也不是刚刚把那个猥琐男人拖出场去了吗?看来不是朗也,那身影从开始到现在未动过分毫,黑黝黝的身躯佛如一座雕像,看的我心里微寒。
不过现在不是探讨为何有人坐在围墙之上的时候,我盈盈转身,莲步轻移,而园子里的小厮丫鬟们人各拿火折,随着我每进一步,依次在木栈道及舞台边沿重现点起灯笼。裙裾拖尾过处,便如星星之火,迅速燎原。
“多少的悲欢都尽付笑谈
今夜这月光先喝光 ”
曲终回台,我俯了俯身谢礼。台下恢复光亮,掌声伴着叫好声传来,更有人大声喊着“再来一首”。我不以为意,朝乐师们点了点头,他们会意,鼓声响起,一阵动天。
虎子和一个园子里的长工一起推送着一个一人多高的大鼓从后台走出,大鼓安置在一方长宽约三米的木轴基台之上,四方基台边缘,点着几十支纤细莹白的蜡烛。我踩着大鼓背面的小阶顺道而上,台下一阵哗然。
我站在鼓面上,素手一拉,掀掉了罩在身上的白纱斗篷。轻质的白绢在我手中滑落,如丝般倜傥,如落雁般优雅。
基台边加在一起足有几百支的蜡烛,照得我一身明晃透亮。双臂裸露,只有在手肘部用两束与红底银花的旗袍同色系的缎带缠绑,先前的紧身旗袍现少了腰部一截,取而代之的是一串闪亮耀眼的五彩珠串,贴着暴露在空气中的一段白皙紧致腰身,从胸部下方一直垂过胯部,下坠在旗袍裙裾上,犹如美人鱼身上那印着月光冷艳绝美的鳞片。腰下的群袍只到膝盖,膝盖之下是长及拖地的百褶丝绢衬裙,一如美人鱼那飘零摆动的尾鳍。
看清我打扮的人倒抽口气,纷纷叫出声来。掩在面纱之下的嘴角微微一勾,眼神勾魂摄魄、妖魅地扫过全场。在斗篷坠地的同时,足尖使力,轻轻敲打着鼓面。双手和着脚上的动作及随之而起的鼓声,变幻起姿态各异的花式。
扭动腰肢,摆起胯臀,紧致束裙下的双腿或提或收,雪臂时展时转,身体的摆动带起衬裙的翻飞和彩珠的飞转,乐师们的琴音瑟鼓一直追着我的舞步、和着我脚上的鼓声。
这是结合了现代肚皮舞和风都草原特有的马蹄舞改编的舞蹈,是我和郝磊他们族里那个善舞的姑娘一起研究编制出来的风情之作。饶是那个大胆直率、不拘小节的草原姑娘,在我们一起跳完这支舞后,也微微有些不自然,坚决不在第三人面前跳。
至于合舞的曲子则是周杰伦的《蛇舞》,洋溢着印度风情,火热、撩人、大胆、性感,我一个快速转身,俯地身子,左腿微屈,右脚笔直向前,将身子慢慢靠近右腿,手臂依势舞动,然后身体猛然向后躺,背贴在鼓面上,头恰好伸出鼓去,微微下垂。一头松松挽着的青丝便顺着鼓身倾泻而下,尽数散开。
场面再次热闹沸腾,我垂着头倒看着台下,有好多人都已站了起来,涌向舞台边缘。我得意地一转眸,借着自身的一点武功,一个鲤鱼打挺从鼓面上翻身跳起。
曲子未完,我柔和地扭动身子,点缀在身上的五彩珠子发出细细碎碎的声响,脚击拍鼓面发出低沉而浑厚的声响。我扭胯、抖肩、提腿、旋转、翻飞,恍如与舞台结合成了一体。我从来不知道自己还能与“妖魅”这个词挂起钩来,可今夜,在这个已然被我点燃了的舞台上,我每一次目光流转,都感觉到那个一直潜伏在身体里的妖精复活了。她控制住了我的全部意志,我就如一只全身关节灵活无比的提线木偶,由着她手把手地教我如何抛媚眼、如何笑眼含情、如何顾盼生飞。
而身体上的动作则越发娴熟、越发灵巧,动感的舞姿、妖娆的身躯,重心随着舞步到处移动,腰胯平行着鼓面划不同的弧线。
身体的越来越兴奋带动了我的思维,那个复苏的妖精似乎钻进了我的脑袋,与我结合成一体。那种充实之感,来自身体,来自思维,好似她本就是我,我们本就是一体。
我忘情地旋转,青丝环绕、裙裾翻飞,一个漂亮的花式动作收尾,舞台幕布开始慢慢滑动,在魅惑的舞台正中,在渐渐昏暗的灯光之下,我傲然独立,风撩面纱,夜扯裙角,睥睨着台下芸芸百态,笑得犹如一支怒放罂粟,是诱惑也是邀请,似妖魅也似不食人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