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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宿傩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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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春的高山之上,寒意未褪,残雪如同斑驳的旧絮,点缀在墨绿色的山岩与苍劲的古松之间。清澈的融雪溪流在石缝间泠泠作响,带着冰雪初融的清冽气息,蜿蜒而下。空气干净冷冽,吸入口鼻,有种洗涤肺腑的凛冽感。
山道旁一处较为开阔的平台上,两个小小的身影,隔着几步远的距离,静默对峙。背景是巍峨雪峰与湛蓝得近乎不真实的天空。
禅院怜今天穿着一身正式的访问服,浅樱色打褂上绣着精致的藤花暗纹,墨黑的长发被精心梳成高岛田发型,露出一张被山风吹得有些发白的小脸。她双手拘谨地交叠在身前,浅草绿的眸子微微垂着,目光却忍不住飘向对面那个身影。
五条悟。
即使才五岁多的稚嫩年纪,只要他站在那里,便自成一片领域。一身白底、以蓝丝线绣着蜻蜓纹样的精致和服,衬得他本就比常人更白皙的肤色近乎透明。素白的短发在微风中纹丝不乱,那双传说中的“六眼”——天空般广阔纯粹的苍蓝眼眸,此刻正没什么情绪地、平静地落在她身上。那目光太干净,也太遥远,仿佛倒映着天空,却映不出尘世任何细微的悲喜。
一位穿着黑色羽织、面容肃穆的年长管家静立在他侧后方半步,手中撑着一柄朱红色的油纸伞,伞面倾斜,恰到好处地为神子挡住了过于强烈的山巅天光,也为他周身笼罩上一层淡淡的、近乎神圣的晕影。白、蓝、红,在这片以灰白与翠为主调的早春山景中,构成了一幅极具冲击力又带着非人美感的画面。
怜从未见过这样的人。兄长直哉的傲慢是外放的、带着攻击性的,像一把出鞘的刀;父亲的严厉是沉重的、带着威压的,像一座山。而眼前这个男孩……他的“存在”本身,就仿佛与周围的一切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剔透却坚不可摧的冰壁。
那不是刻意表现出来的高傲,而是一种源于本质的、近乎天经地义的“不同”。
五条悟的视线在她身上停留了几秒,那目光平静得没有丝毫波澜,像是在评估一件物品的成色,又像只是单纯地“看见”了这么一个存在。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是孩童的清越,语调却平淡得如同陈述今日无雪。
“咒力……微弱到几乎感觉不到。”他微微偏了偏头,天空蓝的眸子眨了眨,里面清晰地映出怜有些局促不安的样子,“真不明白,家族为什么会选你做我的妻子。”
他顿了顿,似乎在思考一个极其简单却困扰他的问题,继续道:“神之子的妻,不应该也是某种意义上的……‘神明’吗?”
没有嘲讽,没有鄙夷,甚至没有好奇。只是一种纯粹的、基于他自身逻辑的、理所应当的疑问。仿佛“神子”与“凡人”的结合,就像让飞鸟与游鱼共居一巢般荒谬且不可理解。
这番话,如同最锋利的冰锥,瞬间刺穿了怜所有勉力维持的镇定。
直哉的嘲笑会让她委屈流泪,父亲的漠视会让她惶恐不安,周围人的轻蔑会让她自卑退缩。但那些,至少还建立在“她是人”的前提上。他们是在否定她的能力、她的价值、她的存在意义,但他们承认她作为“禅院怜”是作为“人”而存在的。
而五条悟的视线和话语,带来的是一种更加彻底的否定。那是一种……居高临下的、跨越了物种层级的漠视。就像人类行走时,不会去在意脚下某只蚂蚁是否强壮、是否漂亮、是否有其独特的“蚁生价值”。它存在,或不存于,于行走的人类而言,并无本质区别。
在这双天空般湛蓝、却也天空般空旷无物的眼睛里,她似乎感觉不到自己作为“生物”的实感,更遑论“对等的人”或“未来的妻子”。她仿佛成了一块路边的石头,一株覆雪的枯草,背景里无关紧要的一个色块。
这种“不被看见”的感觉,比任何具体的恶意都更令人窒息,更让灵魂深处泛起冰冷的恐惧。
怜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苍白,嘴唇微微颤抖。但这一次,她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涌出眼泪。巨大的、超越了她年龄理解范围的荒谬感和某种被彻底“物化”的冰冷,反而暂时冻结了她的泪腺。
她抬起头,浅草绿的眸子直直地望向那双苍蓝的“六眼”,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难堪、愤怒、委屈,还有一种连她自己都未完全理解的、被冒犯的尊严感。
“又不是我想要嫁给你的!”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带着孩童的尖细,在山风里显得有些破碎,“我才四岁半!”
她甚至用一种自己都不太明白、但本能觉得“就应该这样”的眼神,狠狠地瞪了五条悟一眼。那眼神里混杂着控诉、嫌弃和一种“你这个人怎么回事”的意味,硬要形容的话,大概近似于后世所谓的“看渣男的眼神”,尽管此刻的怜和五条悟,都还远未理解“渣男”为何物。
五条悟似乎微微怔了一下。
那双总是映照着广阔天空的苍蓝眼眸里,极快地掠过一丝极其微弱的、类似于“被反驳了?”或者“这反应有点奇怪?”的涟漪。他能“看”到眼前这个女孩咒力的微弱,能看到她身体因为紧张和寒冷而细微颤抖,也能“看”到她此刻眼中激烈却混乱的情绪波动。和他见过的、那些或是敬畏谄媚、或是恐惧退缩、或是带着功利性讨好的眼神都不同。
有点……别扭。
但他并未对此产生更多的兴趣或探究欲。那点细微的涟漪很快平息,天空恢复了一贯的澄澈与空旷。他不再看怜,微微侧头,对身后的管家简短吩咐:“走了。”
管家无声地颔首,手中的红伞随着五条悟转身的动作而平稳移动,始终将他笼罩在那片神圣又疏离的红色光晕下。两人一前一后,继续沿着被残雪半掩的山道,向更高、更冷的山顶走去。管家配合着五条悟的步伐,姿态恭敬而沉默,仿佛只是神子行走人间时,一个不可或缺的、会移动的背景。
怜站在原地,望着那一白一黑、一伞二人的身影逐渐远去,融入山岩与雪光的背景中。寒风卷起她樱色打褂的下摆,带来刺骨的冷意。
山顶……那里什么建筑都没有,据说只是视野极好,能俯瞰大半山脉。去那里,纯粹是那位神子个人的兴趣。
而她该去的,是半山腰那处隐约可见屋檐的、雅致昂贵的怀石料理顶级餐厅。父亲、五条家的长老、还有其他相关的大人们,此刻应该正在那里,商议着那些决定她未来的、冰冷而宏大的事情。
犹豫只在心底停留了一瞬。她没有跟上去。
一方面,她觉得没意思。山顶的风一定更冷,景色再美,对着那样一个“非人”的存在,又有什么可看的?另一方面,一种更现实的恐惧攫住了她——她必须快点回到父亲身边。擅自离开,或者让五条家的神子觉得被“纠缠”或“打扰”,都会让父亲觉得丢脸,进而对她更加不满。
她抿了抿唇,最后望了一眼几乎已经变成一个小白点的身影,转身,沿着来路,小心翼翼地朝半山腰的建筑走去。脚步有些匆忙,带着一种急于回到“安全”范畴(尽管那安全同样冰冷)的仓皇。
山风送来高处隐约的、几乎微不可闻的童声,平淡地落下,如同一片雪花融化在雪地里:
“无趣。”
“果然是……腐朽之处开出的小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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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高山会面后,“五条悟”这个名字,便以一种复杂而频繁的姿态,出现在了怜对着娃娃的絮语里。
有时是在夜晚,她抱着被“修复”后似乎更显“安宁”(或者说,更像个精致玩偶)的“小粉红”,望着窗外星空,语气里带着难以掩饰的、近乎本能的向往:
“小粉红,你知道吗?那个五条悟,他的咒力……简直像是用不完一样。管家爷爷说,那是‘六眼’,几百年才出现一次呢。站在那里,好像……好像整个人都在发光诶,是因为他皮肤和头发太白了吗?”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娃娃冰凉的粉色头发,浅草绿的眸子里映着星光,也映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憧憬——那是弱者对绝对力量天然的好奇与仰视。
更多的时候,是带着各种小情绪的抱怨和嘀咕:
“那家伙实在是太傲慢了!眼睛长在头顶上!跟他说话,就像跟一尊冰雕说话一样!”她鼓起脸颊,模仿着五条悟那平淡无波的语气,“‘神之妻,不应该也是某种意义上的神明吗?’——哼!谁稀罕当什么神明啊!莫名其妙!”
“以前他们总是拿我跟直哉哥哥比,说我没有继承术式,是废物……现在好了,又多出个五条悟!好像我生来就是为了被拿来跟这些怪物比较一样!”她的声音低落下去,抱着娃娃的手臂收紧,将脸埋进娃娃穿着小棉袄的胸口,闷闷地说,“可是……我怎么能跟他们比呢?直哉哥哥的投射咒法已经很厉害了,那个五条悟更是……我算什么呢?”
颓丧、无力、自我怀疑。这些情绪交织着,让她在提及“五条悟”时,语气变得异常复杂。那不仅仅是对一个强大同辈的单纯羡慕或嫉妒,更像是在一面过于明亮、以至于照出她所有黯淡的镜子前,所产生的无所适从与自惭形秽。
这些絮语,这些包含了崇拜、埋怨、嫉妒、颓废等丰富层次的情绪波动,都一字不落地,透过那神秘诡异的“共感娃娃”,传递到了遥远的平安京,那个刚刚从濒死烈焰中挣扎重生、身心都被剧烈冲突重塑过的幼童心中。
破败神社的焦尸早已被清理,建筑本身也被麻仓家的人勒令重建,之后便是正常的有人供奉的神社了,宿傩没法继续寄居,只能换了个住处,仍旧是郊区,但起码是个不漏风的地方。
他身上那些由流民造成的伤口,在那次神奇的“修复”后好得很快,丝毫没有留下痕迹,但他的内心却远未平静。
他依旧饥饿,依旧需要为生存挣扎,对人类的憎恨也未曾减少半分。但与此同时,那个“女童妖怪”(他依然如此认定)的存在感,却比以前任何时候都更加清晰和……“嘈杂”。
以前,她的声音多是委屈的哭泣、软弱的抱怨、或是幼稚的讲述。虽然烦人,但情绪基调相对单一。
可现在,“五条悟”这个名字的出现,带来了全新的、令宿傩感到莫名烦躁的变化。
在宿傩认知里,怜口中的“厉害”大概是指身份地位或别的什么,他无法具体想象“咒力像用不完”是什么概念,但不妨碍他捕捉到那份“正向”的憧憬。
埋怨和嫉妒倒是他能理解的,但不知道为何,承载着这份负面情绪的的对象,让宿傩觉得如鲠在喉。。
更让他不悦的是,怜语气中那种因为与“五条悟”比较而产生的、深刻的自我否定和颓废。“我算什么呢?”——这句话,连同其中蕴含的无力感,莫名地触动了宿傩某根敏感的神经。
他自己也常被拿来与非人的“鬼神”比较,被视作不祥、怪物。但他从不因此否定自身的存在。他恨,他要报复,他要变得比所有人都强,强到让那些轻视他、伤害他的人付出代价。可这个小妖怪……却似乎在这种比较中,一点点磨灭着自己的生气?
真是……没出息。
但这种“没出息”,却又和她因那个“五条悟”而产生的、罕见的正向情绪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让宿傩难以理解、更难以处理的复杂反馈。
他习惯了她的弱小、哭泣和依赖。那让他有一种扭曲的、掌控般的优越感,仿佛他是她灰暗世界里唯一(哪怕是诡异的)的光和温暖。可现在,她的世界里似乎投下了另一道更耀眼、更“正统”的光影,这让他感到一种领地被侵犯般的不快,以及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明晰的、微妙的危机感。
虽然他还是认定她是“非人”的妖怪,但不知不觉间,他已将她视作某种与自己命运相连的、特殊的“所有物”。而这个“所有物”的注意力与情绪,竟然被一个突然出现的、名字古怪(五条悟?什么怪名字)的小鬼吸引了如此之多。
烦躁。
宿傩靠在地窖冰冷的墙壁上,四只猩红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幽光。他伸出手,看着自己依旧瘦小却蕴含着新觉醒的、黑暗力量的手掌,又仿佛透过虚空,看到了那个在遥远时空、抱着娃娃絮絮叨叨的浅草绿眼眸的女童。
“五条……悟……”他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舌尖卷过陌生的音节,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的、如同野兽标记领地般的暗芒。
这个名字,连同它带来的、在怜心中激起的复杂涟漪,都被宿傩清晰地记下了。虽然此刻他还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但这并不妨碍他将这个名字,划入了需要“注意”的范畴。
两个时空,两个孤独的灵魂,因为一个“五条悟”,在情感的涟漪上产生了新的、微妙的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