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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宿傩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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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眼前倒在血泊中、气息微弱、身体因多处致命伤而不断抽搐的畸形幼童,围拢的流浪汉们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和死亡气息,反而驱散了他们心中那因未知而起的恐惧。
“切,原来不是妖怪啊。”铁熊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将沾血的柴刀在裤腿上随意蹭了蹭,脸上露出混杂着鄙夷和如释重负的神情,“害老子白担心一场,还以为真遇上什么难缠的鬼东西。”
最初的紧张过后,有人看着那孩子身下迅速扩大的血泊和逐渐失去焦距的四只红眼,心里掠过一丝不安。“我们……是不是杀了个无辜小孩?”那个胆小的年轻人声音发虚,脸色比宿傩好不了多少。
“闭嘴!”岩哥厉声打断他,眼神凶戾地扫过众人,“这世道,连条狗想活下去都得拼命!他一个没爹没娘、人不人鬼不鬼的畸形儿,活着也是受罪!我们这是给他个痛快,早点解脱!”
他的话立刻得到了大多数人的附和。
“岩哥说得对!他自己不吃不喝就够邪门了,留着也是祸害!”
“就是,咱们自己都活不下去了,哪还顾得上别人?要怪就怪这该死的世道!”
“赶紧处理了吧,看着晦气。”
恐惧一旦消散,剩下的便是纯粹的冷酷和对现实处境的麻木。他们开始七嘴八舌地商量如何处理这具小小的尸体。
“扔到外面林子里埋了算了,省事。”
“埋什么埋?这大冷天的,地都冻硬了。直接扔远点,野狗饿狼自然会解决。”
更有人压低声音,眼中闪烁着饥饿带来的、令人胆寒的光:“……要不……留着?听说北边饥荒厉害的时候……”后面的话没说完,但意思不言而喻。极度的匮乏,早已将某些底线践踏得粉碎。
这些议论,如同冰冷的毒蛇,钻进宿傩即将消散的意识里。身体上的剧痛似乎已经麻木,但心灵遭受的践踏和这最后关于“处理”的讨论,却像最后的燃料,投入了他灵魂深处那堆早已被怨恨和绝望浸透的干柴。
无辜?解脱?储备粮?
哈……
真可笑啊。
冰冷的绝望,最终化为了焚尽一切的、漆黑的恨意!
这股恨意如此纯粹,如此磅礴,甚至冲破了□□的桎梏,引动了某种蛰伏在他血脉深处、从未被知晓的狂暴力量!
“嗡——!”
以宿傩濒死的身体为中心,空气骤然扭曲!浓稠如墨、散发着不祥与毁灭气息的黑暗咒力,如同挣脱枷锁的凶兽,轰然从他每一寸伤口、每一个毛孔中喷涌而出!那不再是之前无意识溢散的稀薄黑雾,而是凝实、暴戾、充满了灼热毁灭意志的实质性能量!
最先燃烧起来的,是宿傩自己的身体。暗红色的火焰,仿佛从他流淌的血液中直接点燃,瞬间覆盖了他破烂的衣衫和伤痕累累的皮肤!这火焰并不明亮,反而呈现出一种暗沉的血色,温度却高得骇人,将他周围的空气都炙烤得扭曲变形!
“什、什么?!”“着火了?!”“他……他自己烧起来了!”
流浪汉们被这突如其来的诡异景象惊呆了,惊呼声四起。
然而,噩梦才刚刚开始。
那暗红色的火焰仿佛有生命般,顺着流淌的血液和弥漫的黑暗咒力,迅速向四周蔓延!点燃了枯草,引燃了腐朽的梁柱,舔舐着一切可燃之物!火势在咒力的催化下,以违反常理的速度疯狂扩张!
“走水了!快跑!”有人反应过来,尖叫着想要冲向神社出口。
但已经晚了。
熊熊烈焰如同血色的幕布,在刹那间接天而起,彻底封死了破败神社的所有出路!高温扭曲视野,浓烟呛入肺管,狂暴的咒力乱流在火场中肆意冲撞,将试图逃窜的人狠狠掀翻,抛回火海!
“救命——!”“啊!!我的眼睛!”“岩哥!铁熊!救救我!”
凄厉的惨叫声、皮肉被灼烧的滋滋声、木材爆裂的噼啪声,瞬间取代了之前的冷酷议论,交织成一曲地狱的哀歌。那些刚刚还在商量如何“处理”他的身影,此刻在烈焰中化为了翻滚挣扎的火团,发出濒死的哀嚎。他们的面孔在火光中扭曲、碳化,最终归于无声的焦黑。
宿傩的意识漂浮在剧痛和炽热之上,冷漠地“注视”着这一切。仇恨的火焰焚毁了敌人,也正在吞噬他自己。他能感觉到生命随着血液和火焰一起飞速流逝。后背那道几乎将他劈成两半的巨大伤口,鲜血早已不是流淌,而是近乎喷射状地涌出,带走最后一点体温和力气。
支撑他的,唯有那焚尽一切的恨意。可当周围的惨叫声渐渐微弱,火海中只剩下一具具焦黑的碳状轮廓时,连这恨意仿佛也失去了燃料,开始随着生命的流逝一同溃散。
‘要死了……’ 这个念头无比清晰。比被野狗咬伤时,比冻僵在雪地里时,都要清晰。
他觉醒的力量,并非用于自救的奇迹,而是拉一切陪葬的毁灭烈焰。这很符合他的预期,不是吗?生于憎恨,死于复仇,连同这片给予他无尽痛苦的土地一起焚烧。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力量?’ 濒死的迷惘中,他想起老和尚讲述的“鬼神”传说,想起僧人们的窃窃私语。‘难道……我真的是……鬼神之子?’
可那又如何呢?就算是鬼神之子,此刻不也一样要死了吗?带着这刚刚觉醒、却即刻凋零的可笑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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禅院家,怜的房间已被一种极度恐慌和悲伤的气氛笼罩。
娃娃身下那摊触目惊心的“血泊”似乎停止了扩大,但依旧染红了大部分软垫和地板,散发着浓重的、令人不安的铁锈味。娃娃本身小小的身体冰冷僵硬,被血浸透的靛蓝色小棉袄紧紧贴在它嶙峋的“躯体”上,四只红眼睛紧紧闭着,了无生气。
怜跪坐在血泊边,浅草绿的眸子哭得红肿,眼泪早已流干,只剩下剧烈的抽噎和无法抑制的颤抖。她尝试了所有她知道的方法——用干净的白布按压“伤口”,想要像之前一样找出需要缝合的地方,但这次的“伤口”太多了,太深了,有些地方甚至“皮开肉绽”,露出了里面更深层的、非人的材质,根本不是她那点笨拙的针线技巧能够处理的。
“小粉红……小粉红你醒醒……不要死……求求你了……”她声音嘶哑,一遍遍呼唤,双手徒劳地在娃娃冰冷的身体上空比划,却不敢真正触碰,仿佛怕一碰就会让它彻底碎裂。
她想起三岁半时,曾在庭院角落救过一只翅膀受伤的雀鸟。她也是这样小心翼翼地给它包扎,喂它水米,把它放在温暖的垫子上。可没过两天,小鸟的身体就从温暖变得冰冷僵硬,再也不会睁眼,不会鸣叫了。那种生命从指缝中流逝、无论如何努力也挽留不住的无力感和悲伤,与此刻如出一辙。
“阿绫姨!阿绫姨!救救它!求求你救救小粉红!”怜如同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转向门口脸色苍白、同样手足无措的女仆,涕泪横流地哀求。
阿绫看着眼前这诡异又凄惨的一幕,心脏也在狂跳。她不想靠近那个娃娃,发自内心地感到恐惧。但小小姐绝望的哭声和那娃娃身下真实的(至少看起来无比真实)大量“血迹”,又让她无法完全置之不理。她鼓起毕生勇气,颤抖着伸出手,极快地用手指碰了一下娃娃的手臂。
触感冰冷坚硬,如同真正的死物,甚至比寻常玩偶更加缺乏“生气”。
“怜小姐……”阿绫收回手,声音发干,带着不忍,却也只能如实说道,“它……它已经……节哀吧。”
“不要——!!!”怜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猛地扑上前,不顾那满地的“血污”,将冰冷僵硬、血淋淋的娃娃死死搂进怀里,紧紧地、用尽全身力气地抱住,仿佛这样就能将自己的生命和温暖传递过去,就能阻止它彻底冰冷下去。
“不要死……不要离开我……我只有你了……只有你了啊!!!”
极致的悲伤、失去唯一寄托的恐慌、以及那种仿佛再次目睹生命消逝而自己无能为力的巨大痛苦,在她幼小的心灵中汇聚、压缩、最终——
“轰!”
一股纯净的、柔和的、却蕴含着不可思议生机的乳白色光芒,毫无征兆地从怜紧抱着娃娃的双手中爆发出来!
那光芒并不刺眼,却带着温暖抚慰的气息,瞬间将她和怀里的娃娃一同笼罩!光芒流转,如同有生命的暖流,主动渗入娃娃冰冷僵硬的“身体”,所过之处,那骇人的“血迹”如同被净化般迅速消退、淡化!娃娃身上那些狰狞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弥合、修复!连那件被血浸透的靛蓝色小棉袄,都在光芒中恢复了洁净与柔软!
阿绫被这突如其来的光芒惊得连连后退,撞在门框上,目瞪口呆。
光芒持续了约莫十几个呼吸的时间,才渐渐黯淡、消散。
怜怀中的娃娃,已然焕然一新。血迹消失无踪,伤口全部愈合,小棉袄干净如初,甚至连那四只总是紧闭的猩红复眼,虽然依旧闭着,但原本苍白僵硬的小脸,似乎恢复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润泽”感?仿佛刚刚只是沉沉睡去,而非经历了可怕的创伤。
怜怔怔地低下头,看着怀中完好无损、甚至感觉比之前更“安宁”了几分的娃娃,又看看自己散发着淡淡暖意、残留着些许乳白光晕的双手,浅草绿的眸子里充满了茫然、震惊,以及劫后余生般巨大的、虚脱的喜悦。
“小粉红……”她喃喃着,将脸埋进娃娃带着浓烈血腥味的脏污小棉袄里,再次呜咽起来,但这次,是喜极而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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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幼年宿傩意识即将彻底沉入永恒的冰冷黑暗,连那焚烧自身的火焰都开始因生命力枯竭而摇曳不定时,一股截然不同的、温和而坚韧的暖流,毫无征兆地,从他身体内部最深处涌现!
那不是火焰的灼热,也不是血液的奔流,而是一种清凉又温暖、充满生机的奇异能量。它如同最灵巧无形的丝线,又如春日融化的雪水,悄然流淌过他支离破碎的经脉,抚慰着灼烧的痛楚,更以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精准地找到那些最致命的伤口——尤其是背后那道可怕的撕裂伤——开始进行“缝补”。
这种感觉,与他之前体会过的、被无形针线缝合皮肉的触感截然不同。那更像是……在直接“修复”他生命本身流失的“缺口”,锁住那即将涣散消散的“生命力”。伤口依旧存在,剧痛也未完全消失,但血液流失的速度明显减缓了,冰冷僵硬的四肢似乎重新注入了一丝微弱的活力,连那即将熄灭的意识之火,都被这股力量温柔地托住,不再下坠。
有人……在救他?
不,是有“什么”在救他。
是那个“妖怪”?那个声音稚嫩、情感软弱、会给他喂食、会抱怨哥哥、会为故事流泪的……“女童妖怪”?
可她是如何做到的?隔着不知多远的距离,以这种不可思议的方式?
濒死的绝望,与新生的希望;焚尽一切的仇恨烈火,与温柔注入的救命暖流——两种极端激烈、截然相反的情绪与力量,在他濒临崩溃的身心深处,产生了剧烈的、几乎要将他灵魂撕裂的冲撞!
不久前,他还怀着对整个人世的刻骨憎恨,不惜引燃自身也要拖所有欺凌者下地狱。那一刻,他是复仇的恶鬼,是毁灭的化身。
而此刻,一股来自未知存在、不带任何索求(至少目前看来)的拯救之力,却将他从地狱边缘硬生生拉回。这力量如此温柔,如此……“仁慈”。
恨与恩,毁灭与拯救,极致的黑暗与一抹微光……这些无法调和的对立,在他年幼却已饱经沧桑的心灵中疯狂搅动。他无法理解,无法处理,更无法保持某种恒定平淡的情绪。
剧烈的情绪起伏,如同风暴中的海面,颠覆了他对世界本就扭曲的认知。人类的恶意如此直观而暴烈,而“非人”的援手却又如此诡异而温暖……对比太过鲜明,冲击太过强烈。
或许……他真的不属于“人类”那边?
这个念头,如同最后一根稻草,轻轻落下,却压垮了某种摇摇欲坠的界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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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之后,禅院家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奇闻”。
那个一直被嫡子直哉的光芒所掩盖、被认为术式“无用”、几乎毫无存在感的嫡女怜,竟然在四岁稚龄,觉醒了一种极其罕见且珍贵的术式——反转术式。
尽管她首次使用,似乎只是“修复”了一个没有生命的古怪娃娃,但那股纯净的生命能量做不了假。家主直毘人亲自查验后,虽对那娃娃依旧不喜,却也无法否认女儿身上显现出的、令人惊异的潜能。
四岁觉醒反转术式,即便在能人辈出的咒术世家,也称得上是某种意义上的“天才”了。一直笼罩在怜身上的“废柴”阴云,似乎被这道乳白色的光芒撕开了一道缝隙,让她终于得到了旁人(尽管可能带着审视、怀疑或复杂算计)的、半寸稍显认真的目光。
当然,由于年幼且情绪剧烈波动下初次觉醒,怜在之后的几个月里,都未能再次成功施展出反转术式。家族尝试让她治疗一些受伤的小动物或轻微的皮肉伤,也均告失败。这能力似乎极不稳定,且目前看来,或许只能作用于那个与她有着神秘联系的娃娃身上。能否应用于活人,仍是未知数。
但无论如何,“反转术式”这四个字,已经像一枚悄然落下的棋子,改写了禅院怜在家族棋盘上原本注定边缘化的位置,也为她未来的命运,投下了一道莫测的光影。
而在遥远的、时空彼端的平安京废墟之中,重获新生的宿傩,缓缓从焦黑的地面上撑起了身体。暗红色的火焰早已熄灭,只余满目疮痍和数具焦尸。他身上的伤口虽然依旧疼痛,但已不再致命,生命力被那股奇异温暖的力量牢牢锁住。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依旧染血却不再有新血液渗出的双手,又抬头望向虚空,四只猩红的眼眸中,翻涌着剧烈情绪风暴后残留的、复杂难明的幽光。
恨,依旧在骨髓里燃烧。
但一种前所未有的、微妙的“感知”,也悄然生根。
他知道,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有“什么”存在着。
那个存在,会为他的痛苦而哭泣,会为拯救他而竭尽全力。
这份认知,与他心中滔天的恨意激烈冲撞,最终沉淀为一种更为混沌、也更加偏执的底色。
从这一刻起,名为“宿傩”的存在,彻底割裂了与“人类”的认同。他不再将自己视作他们中的一员。人类给予他无尽的恶意与践踏,而那个“非人”的、稚嫩柔软的存在,却给予了恨火中唯一的救赎与暖意。
强烈的对比,极端的情绪,无法调和的矛盾……这一切,共同塑造了他日后随心所欲、喜怒无常、视人类如草芥却又对某个特定存在抱有扭曲执念的复杂性格雏形。
世界的恶意与唯一的微光,同时刻入了他的灵魂。而这条由恨与恩交织而成的、通往未来“鬼神”宝座的道路,在这一场血与火的劫难之后,终于清晰地展现在他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