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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故事来了 排排坐听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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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路蜿蜒穿过山谷,密林正中却有极大一片草地,刚好修成一个园子。转过影壁便是亭台楼榭、红砖青瓦。
曲径通幽,回廊尽头有一扇宽阔巨大的鎏金红门,门上雕有奇异花纹,兽头衔环,似铁又非铁,隐隐透出萧杀之气。
推开门,屋内云顶檀木作梁,竟似一座大殿。殿中内柱皆是红色巨柱,每个柱上都刻着兽头,与大门上衔环的一致。
大殿正中,一位年老的妇人端坐在一张金漆雕凤的宝座上。
老妇人神色肃穆,似曾一令千钧,只是身量瘦小,看来颇为孱弱。一只长毛短腿的胖猫伏在她腿上,纯白的毛发一尘不染。
追月来到老妇人身前,低声告知经过。老妇人霎时双眸发光,威严与杀伐之气在眉间隐现。她盯着鹿岁三,思忖良久,招手道:“小姑娘,你过来。”
鹿岁三偏不听,挑了个最远的椅子坐下来。
老妇人神色霎时冷厉如刀:“你就是鹿岁三?”
鹿岁三:“你不知道?”
山谷中光线明亮,算来已是卯时,大殿里却阴冷异常。
老妇人看她良久,忽然展颜一笑,大声道:“好!鹿岁三,你果然不错。不愧为我夜郎王所看重。”
鹿岁三:“夜郎王?”
老妇人傲然道:“不错。夜郎古国今一代,建元天庆,乃是一位女王。”
未等鹿岁三应答,老妇人又道:“那边的欧阳姑娘,一路跟来辛苦了,出来一起坐吧。”
只听“哎?”的一声,一个穿着夜行衣的姑娘从横梁上探下头来,她拉下面巾,一张圆圆的小脸衬着红柱甚是白嫩,她一手搓着耳垂,满脸疑惑地问道:“我这藏身术精妙无匹,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鹿岁三白眼:“你出来的到快,怎知她不是诈你?”
追月失笑道:“你扮作店小二追我的马车时,我便已知道了。只因我家家臣除了张一张二,还有个张三。”
欧阳团团跳下横梁,走到鹿岁三身边坐下,小声说道:“鹿三,你让我在外面守着,我实在好奇,原想进来看一眼就走……”
鹿岁三白眼望天。
此时夜郎王吩咐下人送上茶点。鹿岁三沉吟不语,欧阳团团却拿起一个鲜红色圆糕道:“鹿三你看,这个红红软软的,一看就很好吃!”
鹿岁三:“有毒!”
欧阳团团:“你吓我。他们找你帮忙,怎么会先毒你呢?”说罢一口咬下,砸砸嘴道:“果然好吃。鹿三你也尝尝。”伸手又拿了一个送进嘴里。
鹿岁三冷哼:“先毒住我们,再以解药要挟,不是更方便?”
夜郎王点头:“不错,这糕点上的红色,正是我夜郎王族的毒|药:三日绝脉红。”
欧阳团团脸色发白,立时将口中糕点吐出,又觉不对:“这么明显的诡计,怎会骗到鹿岁三?”
夜郎王又点头:“不错,我也知道她一定不会上当。”
欧阳团团气道:“还是不对!你既然要下毒,鹿三还没吃呢,怎么就先说出来了?”
夜郎王:“毒你也一样。”
“你你,这也太歹毒了!枉我看你面容慈祥,像我奶奶,还以为你是个好人!”欧阳团团连连跺脚,气急败坏,又捏着自己喉咙想将毒糕呕出。
夜郎王与追月公主却都笑起来。
鹿岁三拍拍欧阳团团:“坐下。”
鹿岁三:“真好奇你是怎么当上赏金猎人的。”
追月笑道:“欧阳姐姐请放心,我们的确没有要下毒的意思。”
欧阳团团怒道:“胡说!你们以为我还会上当吗?!”
鹿岁三无奈:“刚才不见你如此精明。”说罢又看向王座,“夜郎王也真是玩心不死,骗到一个笨蛋有什么可高兴。”
夜郎王:“哈哈,我这夜郎王早已失掉疆土,不过是个地主罢了。这里一向少有人来,更不用说鹿姑娘、欧阳姑娘这样的年轻女孩子。我自来喜欢女孩,看到你们便忍不住要逗一逗。哈哈。”
鹿岁三:“……”
忽然一阵吵吵嚷嚷的声音传来,“流星哥哥你放心,我回去跟我姐姐耍赖,哭给她看,她便不会责备我啦!”
只见一个锦衣华服的小姑娘从后殿走了出来,手里牵着一名颀长的男子。女孩子尚且年幼的脸颊上泛起红晕,急促的呼吸使她的肩头上下起伏。
那名男子露出温和的微笑,极有耐心地听着少女叽叽喳喳说话。他眉目如画,身量瘦消,散出慵懒的气质,颓然如玉山之将倾。而这慵懒又与洛闲人的有所不同。
洛闲人的慵懒透着闲适与安逸,这男子却是透着浑不在意,对任何事,甚至他自己。让人忍不住觉得,如果拿他的命去换一朵花,他会去的,因为这无所谓,无论是他的命,还是那朵花。
男子微笑着叹了口气,对少女说道:“你姐姐真好。”
“好什么好?!”少女不服气,“都把我关起来了还好!总有一天我会打赢她!……这是哪里呀?怎么又阴又冷的,一定不是什么好地方。我不想待在这儿,我们出去吧?”
鹿岁三大喝一声:“独孤九月!”
小姑娘吓了一跳,见是鹿岁三便不由想躲,直躲到男子身后。男子站定,对鹿岁三拱手:“鹿姑娘好。我是追月公主的哥哥,夜流星。我已如约将独孤妹妹带来。”
欧阳团团兴奋道:“哎呀!弥子瑕!你家卫灵公呢?”
夜流星微微一笑:“战国团平日住在别馆,不在这山谷之中。欧阳姑娘想看排演的话,随我去便可。”
欧阳团团雀跃:“我去我去!”
独孤九月:“我去我去!”
鹿岁三:“……”
追月公主带九月走至鹿岁三跟前,九月却不肯挨着鹿,挑了欧阳团团的旁边坐下,夜流星已回内殿去了,九月依依不舍地看了又看。
夜郎王向追月公主示意,追月便说道:“人已到齐,鹿姑娘、欧阳姑娘、独孤妹妹,我们已准备晚宴款待大家,请各位稍稍等待片刻,饮些茶水,先听我母亲讲个故事。”
母亲?鹿岁三直望向追月与夜郎王。这苍老枯瘦的妇人,少说也已年过六旬,而追月公主看上去顶多二十。夜郎王竟是追月的母亲,不是祖母?
“我知道你有颇多疑惑。且听我一一道来。”夜郎王惨然一笑。她抚摸着手上一枚样式古怪的扳指,扳指作竹筒形,其上兽头殷红如血。
“我夜郎国是个古老的王朝。夜郎国地处西南边陲,初祖建国时,华夏乃是战国时代。当时我夜郎国家之繁荣,比之华夏尤盛。”
夜郎王眼中放出光辉,却转瞬即逝。
“只可惜,到西汉成帝和平年间,金竹夜郎王不慎得罪宠妃合德,成帝借口我夜郎召集周边22邑反汉,派兵讨伐,牂牁郡守陈立深入我国腹地,斩杀我十万精兵。唯有禁军百人护我王族一脉逃入深山。至此,国破、城破、家破!夜郎立国300年终。
“国即破,汉帝又对我族人几番追杀,侥幸活着的大多沦为为婢奴。只不过,我族流淌的血液却还是夜郎族的血,我族人还有一个活着,夜郎就绝不会灭!”
夜郎王声渐高亢。
“当时,金竹夜郎王在万山腹地复兴,此地交通闭塞,夜郎族人纷纷投靠。汉朝皇帝又要派兵绞杀。适逢成帝加害中山王刘竞,而金竹夜郎王与中山王有旧,便欲与之结盟,助其颠覆汉室,也助我夜郎复国。
“然而外戚王莽篡汉,汉室无力回天,金竹夜郎王也一病不起……遂将国库财物分散,交给朝中肱骨重臣,逃至中原腹地,以国之财物,各自落地生根、开枝散叶,以待王族有能之人出世,佐王复国……”
欧阳团团掰了掰手指,不禁乍舌,悄声对鹿岁三道:“汉朝至今改朝换代多少次,一千年也有了吧?”
鹿岁三:“想必复国也是不太容易,比捉住个小姑娘去要挟别人要难上不少。”
夜郎王浑做不闻,只点头道:“国破之后,夜郎不见于史籍。中原王朝更迭,两晋在西南设夜郎郡,唐初又设夜郎县,到当朝,整整一千年。白云苍狗,尘世千载,独将浑噩留天地,几为沧桑几废兴!”
独孤九月不耐道:“婆婆你废话好多,快讲故事啦!”
夜郎王叹道:“三国魏晋以来,我夜郎颇有几次大战,也曾于乱世中偏安一隅,只可惜屡出重臣篡权、屯兵自重、判国投敌之徒,所立小国无一能成气候。等到中原太平,所谓的复国不过是带青壮的族人赴死罢了。大宋初年,我堂堂夜郎一族,竟然凋敝不足百人……”
夜郎王黯然垂首,追月公主亦泫然欲滴。
“我们夜郎王族不似中原只以长门长支男丁为皇储,我族以传承夜郎远祖神异之人为王,不论男女。也是天不绝我夜郎,数百年前,王族终于出了一位超群的女王。
“她有齐天之大能,彻底剪除异己、整肃朝纲,又有普天之大慈,神谋鬼略、定下皇训,此后五代夜郎王,俱谨遵训示,不求复国,愿保我夜郎一族免受欺凌,血脉长流,千秋万世!
“听闻鹿姑娘喜爱游历,不知道可曾去过西南。”夜郎王忽然问道。
鹿岁三:“去过,那边风土人情与中原颇有不同,当地有人信佛,有人信道,也有人信朗神,家中祭有神碗,有意思得很。”
夜郎王点头道:“鹿姑娘果然去过,你可知这些信奉朗神的人,每年九月只能吃冷食,还要进山献供,祈求神明保佑?”
鹿岁三:“的确。听说九月初一到三十是斋月,要进山将家中一年收成的十分之一或珠宝银钱献给神明,进山由族长领着,拿一面旗子,上画一颗狗头——”鹿岁三忽然停住,看向夜郎王那扳指上的兽头……
夜郎王哈哈一笑:“是鹘鸟。这便是夜郎女王的神谋!”
以宗教代替朝纲,保她王族万世一系,将王族奉作神明,愚民却又普惠族人,这位女王,果然是有大能之人。
鹿岁三正自感慨,欧阳团团却道:“我越来越不懂了。起先我以为你们找她帮忙报仇,却不是,听了故事我又以为你们想复国,也不是。那你们把鹿三坑来,就是为了给她说书听?”
追月公主掩口而笑。
夜郎王叹道:“故事好听,其实难堪!这神谋的秘密原本只有几个族长知晓,王族财富也一向由族长共同管理,除了供给族中组织运作,还要为族人福祉做些能事,救穷济苦、助学勤道,剩下的才是王族开支。可是这几年,有些族长似乎——”
鹿岁三已然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