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犹记当年少年时》寒岁

1、离别

　　天阴沉沉的，不见一点阳光，一大片乌云快速聚集到一起，无声无息地酝酿着一场毁灭性的暴风雨。在乌云的鼓舞下，风刮得更起劲了，一棵棵挺拔的大树被狂风吹弯了腰，向着地面倾倒，几乎要被这阵从北上吹来的冷风连根拔起。
　　重重树影后，一幢老旧的白砖红瓦房，在大树后瑟瑟发抖。
　　红瓦房一间昏暗的堂屋里，一个年纪大约八九岁的小女孩屈腿坐在床上、抱着膝盖埋头哭泣着。
　　门外是一阵越来越剧烈的敲门声。
　　伴随着阵阵敲门声的是一道苍老而焦急的声音：“琴琴，开门阿！是外婆啊，外婆来接你了。别怕…”
　　回应她的是死一般的沉寂。
　　一个西装革履，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从水泥坪上停放的小汽车中走了出来，走到老妇人身旁，轻声问她：“妈，怎么了，她不开门？”
　　“是阿，敲了半天也没有一点声音。”
　　中年男人眉头一皱，抬手敲了敲门，声音圆润而浑厚：“肖琴，开门！”
　　依旧是鸦雀无声。
　　敲了许久仍然没有回应，男人有些不耐烦了，他转头对老妇人说道：“妈，您先让开，我要把门推开！”
　　“好吧…”老妇人叹一口气，退至一边。
　　男人憋足了气，涨红了脸，使劲地向那扇蓝漆小木门撞去。小木门承受不住他的力量，在一声巨响中轰然倒地。
　　坐在床上的小女孩似乎被巨响声吓着了，她抬起头，呆愣地看着那躺尸在地上的木门，眼睛红红的，脸上仍有泪痕。
　　她扫一眼门口，埋头哭得更凶了。
　　老妇人微愣，缓缓走到她身边，摸了摸她的头，心疼道：“琴琴，别哭了…你爸爸…他会回来的！”
　　小女孩闻言抬头看向她，咬着嘴唇，一把甩开她的手，带着哭腔喊道：“你骗人！他们都告诉我了，他们说爸爸永远也不会回来了…”
　　老妇人眼睛微垂，满是皱纹的手覆上她的小手，轻声道：“不，他们都是骗你的，你要相信外婆，等你长大了…你爸爸就会回来了。”
　　小女孩抬头定定地望着她，眼里有着深深的怀疑和不确定。沉默许久，她才缓缓开口道：“外婆…你相信我爸爸是杀人犯吗？”
　　老妇人脸上闪过一丝迟疑，动了动嘴唇，最终只是忧愁地看着她，什么也没有说。
　　小女孩失望地垂下脑袋，牙齿紧咬，眼睛望向别处，突然地开口，冷静得带着一股不合年龄的成熟：“我就知道，你们都觉得我爸爸是杀人犯，觉得他是罪有应得，可是我知道，我爸爸没有杀人，他不是杀人犯，他对我说他是被冤枉的，他要我以后为他洗清冤屈…”
　　说到这里，她已经泣不成声。
　　老妇人仿佛也受到了感染，眼眶不禁红了些许，她掏出手帕擦了擦小女孩眼角的泪，伸手抱住她，轻轻地拍打着她的背，安慰道：“好孩子，别哭了。外婆知道的。既然你爸爸是被冤枉的，那你一定要快快长大，快些为他洗清冤屈。”
　　等小女孩渐渐停止了哭泣，老妇人又说道：“琴琴，跟我们走吧，去你舅舅家，你舅舅会对你好的，你舅妈和芸芸也喜欢你…”
　　小女孩抽泣着，睁大眼睛，转头怯怯地看了一眼中年男子，垂了垂眼睛，犹豫片刻，迟钝地开口叫了一声舅舅。
　　梁应逢脸色这才稍微缓和了几分，眼里闪过一丝怜惜。他不自觉地紧了紧自己手中的公文包，打量了一眼整个房间，又看了看手表，对小女孩说道：“你应该也没什么东西要收拾的吧？那你现在就跟我们走吧，我下午还要上班。”
　　小女孩眼里含着泪水，依依不舍地望着四周，复又转头看向梁应逢，近乎哀求的开口：“舅舅，能让我多呆一会儿吗？我想带些东西过去。”
　　梁应逢眉头微扬，看着她叹了口气，语气依旧温和：“你去收拾吧，但别带太多东西了。你缺什么，舅舅都会给你买的。”
　　小女孩点了点头，光着脚丫子从床上跑了下来，飞快地跑到电视机前，取下机顶盒上一个装裱精美的相框，把它抱在胸前，又飞快地跑到小隔间里抱出来一个比她人还高的熊娃娃。
　　“舅舅，我们可以走了。”
　　老妇人提着那双布鞋丢到她的脚边，心疼道：“怎么鞋子都不穿？寒从脚起，冻坏了可怎么办！”
　　小女孩把冻得发红的脚套进鞋子里，毫不在意地一笑：“没关系，我不冷。”
　　老妇人眼里又闪现了泪光，她噙了噙泪，絮叨道：“可怜你妈妈走得早，现在你爸爸又犯了事，要是你妈妈还在，你也不会没人疼…”
　　她用手帕擦了擦眼泪，又继续说道：“不过现在，有外婆在疼你，只要外婆还有一口气在，就不会让你吃苦！”
　　小女孩眼里闪过一丝光亮，片刻又暗淡下来，她强忍着眼泪，扑进了老妇人的怀抱里，两个人相拥而泣。
　　梁应逢看了看表，开口打断了二人：“妈，咱们走吧，一点多了。”
　　小女孩从老妇人怀里钻出来望向他，开口问道：“舅舅，以后我们还会回这里吗？”
　　中年男子点点头，道：“会的。我在平江那边买了房子，平江离这里近，我会平江的时候就带你来这里看看。”
　　小女孩脸上这才露出了一丝笑容。
　　天空黑压压的一片，一阵狂风把门前的老树吹得沙沙作响，一道白色的狭长的裂缝把天空一分为二。大雨倾盆而下。
　　老妇人为小女孩撑着伞，小女孩瘦小的身躯死死地抱住手里的布娃娃，生怕它被雨水弄湿。她把布娃娃和相框塞进车里，然后拖着小小的身子迟钝地爬上车。
　　雨下得太大，不能打开车窗。
　　深蓝色的玻璃窗里，映着她惨白的小脸。玻璃窗外，是她住了九年的房子。红色的瓦，白色的瓷砖，贴着倒福的蓝色小木门…
　　车子渐渐地发动，小女孩双手贴在车窗门上，看着渐渐远去的房子，无声地落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