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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酆阳合战.后篇(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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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颗流星,无声无息地划过天际,冷星桓望着天窗,轻轻眨了眨眼睛。
自从武兆康出征之后,梓博鸿与她互通消息的机会也越来越多,中午的时候,酆阳合战梵灵告捷的情报传来,她不禁惊喜。
“震洲,还不到两年,你就成功了……现在的你,或许已经不那么需要我的力量了吧。”她望着天窗外的星斗,微笑过后,幽幽地叹了口气。
就这样在监牢中等着,一直等到邢震洲攻进大墚来搭救吗?或许到了此刻,她已不该抱持着那样奢望,若是和从前一样,她不妨干脆更大方一点,把他整个人都让个别人、让给天下,可如今,她却发现自己并不是那样伟大,甚至心中深藏的爱包含着些许自私。
冷星桓,难道你真的变了吗?她默默自问,心的深处响着空荡的回音。
“进去!听到没有?给我进去!”
她还在神游之际,忽然听见隔壁的牢房门口传来狱卒的吆喝声,忙探着头朝那边望去。
四个生得牛高马大的狱卒,正押着一个犯人,推推搡搡地把他弄进牢中,“啪”地一声,签子门被死死地关上,外面上了三把大锁。
“喂!喂!你没事吧?”
冷星桓眼见那犯人被推了进来,还没站稳,就重重跌在了墙边,可他连哼也没哼一声,好像一具行尸走肉。她用力拖着身上的铁链,接近那人伏倒的地方,隔着签子门,在天窗透进的微弱星光下,才勉强能辨别出那人的一把白胡子。
“那些家伙怎么连老人家也抓?”她喃喃自语,有些疑惑,又有些气愤。
正在这时,那老人咳嗽了几声,她心里猛地一跳,顿时两眼发直。这个咳嗽声,她可从来没有忘记过,那犯人竟是天寿将军武兆康!
“武将军,你听得见我说话么?”她拼命凑上前,在他耳畔低呼着。
武兆康抬起头,星光正照上他半边脸庞,苍白的脸挂着血痕,干裂的嘴唇翕动着,白色的囚衣血迹斑斑。
冷星桓着实被吓住了,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个在酆阳合战中吃了大败仗的老将,竟能活着回到大墚。而更加难以置信的是,大名鼎鼎的天寿将军居然在大墚成了阶下之囚!
“哼,臭丫头,还是被你给认出来了……”老人有气无力地冷笑着,脸上的伤痕随之扭曲,好像即将被风吹倒的野草。
冷星桓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径自走到墙角,拾起地上的碎瓦片,刮了些“石花”,用破碗接了半碗,从签子门的缝隙里递到武兆康面前。
“喏,这是石花的粉末,可以止血,你自己拿去先敷着。”
“我……我为什么要领你的情?”
“不领拉倒,不过就是石花而已,说不定你那间屋子的墙角里也有一点。”
“奇怪的丫头,看到我还活着,你没有开怀大笑,倒还反过来关心我……难道你不希望邢震洲的死对头早点下地狱?”武兆康眼中闪过一丝诡异的光芒。
冷星桓苦笑,“你都已经败了,我还瞎担心什么?死不死是你的事,原本就跟我毫无关系。可你武大将军不是栽在梵灵人手上,而是栽在你主子手里,连我这个外人都为你感到不值啊!”
“少贫嘴……我既然能活着回来,败军之将,早已准备好被大领大人处死,只是我不愿客死异乡,就算一路用爬的,也会爬回来……”武兆康吃力地说着话,突然一阵急喘,猛咳了一阵,吐出几口鲜血。
冷星桓心里不由涌上一股寒意,这个一心为国的老将,七旬之身上战场已属不易,打了败仗还要受牢狱折磨,依然想着精忠报国。尽管武兆康此举可敬,但转念一想,是否也太可悲了?出征之后,司徒家到底经历了怎样的变故,武兆康全然不知,而她则从梓博鸿那里打听得清清楚楚。
那些曾经被这老将关押的商人们都被放出了监狱,司徒杭名义上还是大领,实际已将权力转交给了长子司徒朗,即使武兆康是三朝元老,大领最终仍选择了自己的儿子。司徒杭抛弃了这个曾是他左膀右臂的忠臣,真相若是让武兆康得知,简直就是一场幻灭,可怜的老将恐怕连死也无法瞑目。
“武将军,你想过这样的事吗?如果有一天,你武家几代效忠的司徒家不再需要你了,而你却还活在世上,又该怎么办?虽然我并不了解司徒杭,但多少也打听到一些关于他的事,在我的印象中,那位大领尽管有些本事,但主子和臣子,他分得清清楚楚。世间有一种信任,人们明知自己可能信错了人,但依然要去拼命去给他机会,那就是亲情、血缘。也许司徒杭并不想杀你,可身为一国领主,对于权势太大的家臣,任何一个大领觉得他们可能威胁到自己地位的时候,都会千方百计抓住这些权臣的把柄,甚至给他们安上莫须有的罪名……”
“别说了……”
武兆康伸出带血的手,摆动了几下,似乎在故意回避她的话。
冷星桓看见了老人含在眼眶中的泪水,忍着心痛,就那样沉默着。天窗里吹来的风,撩动着额前的发丝,微痒中,隐约透着麻木。
巨鹘都城大墚,处在盆地边缘的丘陵上,城池建得很高,即便是监狱,也并不潮湿。冷星桓所在的牢房,正好开着两个透气的天窗,白天黑夜、气候变化,她都能了如指掌。只是被关在这里数月,她的头发长得更长了,披在后背,看来有些散乱。换了七八次衣裳,可没有一件新的,全都补了又补,从前不大会做针线活的她,在狱中竟连刺绣都已学会,她时常看着自己衣物上的补丁发笑。
“丫头,快点收拾东西跟我出来!”女狱卒秋姑粗声粗气的嗓子开始吆喝。
“怎么,要砍我的头啊?”她半睁着眼睛,漫不经心地看了秋姑一眼。
秋姑哼了一声,走进来掏出钥匙,打开她手脚上的镣铐。“说什么屁话?咱们大领大人和大公子恩泽浩大,要大赦囚犯,只要不是犯下死罪的,全都放出去。愣着干啥?叫你收拾呢,难不成你还想在牢里呆一辈子?你早点走,我还省些力气,免得多送一顿饭!”
“那我还多谢你了,大婶。”冷星桓卸下沉重的镣铐,顿觉浑身舒畅,身轻如燕。
秋姑撇起嘴道:“少来这套,我才三十岁,还没嫁呢,别在那儿大婶长、大婶短的。”
“好好好,不叫大婶,那我隔壁那位老人家,干脆也跟我一并放了吧。你瞧他一大把年纪,又只剩下了半条命,不如让我扶他一把,免得摔着。”冷星桓指指隔壁房里的武兆康。
秋姑忽然皱起双眉,恶狠狠地朝她啐了一口:“你的闲事是不是管得太宽了?”
冷星桓见她动怒,没有再说话,蹲下身子继续收拾细软。不一会儿,隔壁牢房就传来了开门的声音,她悄悄朝那边看了一眼,进去的人正是曾经被武兆康打了六十大板的那个大墚城守将方崇。
“武兆康啊武兆康,风水轮流转,你大概做梦也没想到,你这三朝元老也会落到牢里,向我这个你曾经连瞧都瞧不上眼的守将低头吧。”方崇得意洋洋地走上前,见武兆康没抬头搭理他,冲着旁边的狱卒拍了拍手。
狱卒似乎非常懂他的意思,上前端起木盆,整盆凉水朝着老人劈头盖脸泼下去。武兆康的身子猛地颤抖了几下,双手握起拳头,虽没有抬头,方崇却惊得后退了两步。
“你……你还想打我?我可告诉你,你现在是我大墚城的囚犯,别以为还能跟我摆兵马大元帅的架子,我倒要看看是你拳头硬还是我的刑具硬!来人,上夹棍!”
狱卒应了一声,连忙叫上一个同伴,从刑讯房那边拿来了竹签子夹棍,三两下就套在武兆康的手上。
冷星桓在旁看了,不禁一阵毛骨悚然,她不是没见过这种刑罚,夹棍只要一上在手指间,两边的人拉紧绳索,不过一个时辰,受刑的人十指就会被尽数折断。面对十指连心的酷刑,连壮年男人都难以忍受,何况是七十多岁的武兆康?即使老人再坚强,双手也铁定不保。
“将军,慢动手!”就在两名狱卒要拉动绳索的一刻,她忽然奔到签子门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