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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雪落无痕(中) 春天,无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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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无声无息地来临。但暖风总爱悄悄地滑过指缝,等人恍惚许久之后回过神,才发现错过了那一刻的灿烂。
自贺夫人的葬礼完毕后,邢震洲向所有家臣宣布,指定兄长邢震英之子定邦为大领继承人,如他想象的一样,赞同者比反对者要多出数倍。然而从那天开始,他已有十多天没看到冷星桓的影子,连奉胜昌也不知道她去了什么地方。
或许是感觉到体内小生命逐渐成长,连彬瑶脸上好像稍微少些哀愁,每日都会在神堂里为孩子祈福。
邢震洲偶尔也会到她房中就寝,但丈夫的一举一动,都瞒不过她的眼睛。他分明是在假寐,眼神中都能看出心事重重,但他的口风非常之紧,只说是忙于国事、操劳过度。作为侧妃,连彬瑶始终不能干涉国事,没有再多问,就算为了腹中的胎儿,她也不能太过担忧,否则会伤了身体。
“彬瑶,对不起。”他对妻子说的,总是这句话,脸上满布着愧疚。
“大领大人,冷将军在偏殿求见,说是有要事禀报!”
“星桓来了?”邢震洲听到近侍的通报,本能地站起身来,刚要离开,却猛然发现自己忘了和妻子打声招呼。
偏殿前的玉兰树上开满了硕大的花朵,或白或紫,风吹处,能嗅到幽雅的清香味。冷星桓还如以往一样,额上系着布条,穿一身简朴的布衣,站在玉兰树下看着蜂蝶在花间飞舞,任谁也难看出她已是一位大将军。
“你快跟我进来!”邢震洲一看见她,二话不说斥退了左右,将她拉到偏殿里,飞快地关紧了房门。
“喂,你这是做什么?在外面拉拉扯扯的,你不怕那些爱乱嚼舌根的下人们说你这个大领冷落懿夫人,是因为有龙阳之癖?”冷星桓用力挣脱他的手,皱着眉头往后退了几步。
邢震洲剑眉一横,哼了一声:“我邢震洲从来就不怕被人说闲话,怕的人是你吧?否则,你也不会无缘无故失踪十几天,难道你敢说你不是故意要避开我?”
“你怎么还……”
“你别忘了,当时是谁说要我给彬瑶一个孩子的?现在我已履行了承诺,可你呢?你竟然在我立定邦为准继承人那天消失得无影无踪!”
冷星桓站在一旁睁圆了双眼,直盯着他的脸发愣。半晌,她才开了口:“你说我躲着你,那你自己又做了什么?我刚一出现在你面前,还没说上句话,就被你一顿数落,难不成你心里藏了什么魔鬼,才会如此不安?”
“你……你说什么?”
“贺太夫人她……真是由于老毛病突犯,引发气血上涌而死的吗?”她一步步走近他的面前,邢震洲的眼神竟开始闪烁不定。
“星桓,我不太明白,你究竟在说些什么?大娘的丧礼……不是早就结束了?”
“瞧你慌成这个样子,到现在你都还没问过我,我这十多天来到底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事。”
她从衣袋里掏出几片草叶,举到他眼前,邢震洲大惊失色,浑身颤抖起来。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它叫火芸叶,一种本身无毒还可入药治疗脾胃虚寒的野草。常人吃了它没事,但若是把它风干之后研成粉末,给那些有血塞之疾的人服用,就会使病人气血上涌,加重病情,甚至引发死亡。我本来是想去沧原,偏在途中路过新涟的贺府,顺道以你的名义进去慰问了贺太夫人娘家,没想到居然撞见两个丫环偷了太夫人的名贵药材去变卖。那些药材我都认得,全是从前的医官针对太夫人的病所开的良方,可唯独这火芸叶,恰恰是能令她病情加重甚至丧命的东西。”
“你该不会怀疑大娘是被我害死的吧?即使真有人要置她于死地,她生前得罪过的人本来就多得数不胜数……”邢震洲擦了擦额上流下的汗水。
冷星桓正色道:“原本我也不想这样怀疑,因为你对伯宗大人非常尊敬,还愿意立定邦公子为大领继承人,此举甚得人心。可是,火芸叶和另一种能治夫人之疾的良药红蚂草长得非常相似,即使是大夫也难分辨真假,在所有可能谋害太夫人的人当中,唯一能清楚分辨这两种药草又能神不知、鬼不觉将火芸叶混在红蚂草中的,只有手段高强的影破。”
“你到底想说什么?”
“到达沧原之后,我见过原将军,却又偶然碰到了雷烈。沧原盛产红蚂草和火芸叶,这不奇怪,但雷烈身为你的影破,若没有你的命令,他绝不可能长久呆在父亲身边,更不会暂住在一座遍生火芸叶的山上。”
冷星桓一席话说完,邢震洲原本还透着惊恐的脸上,竟浮出一丝带着苦涩的冷笑。
“你为何要那样做?既已立了定邦公子为大领继承人,只要小公子不在太夫人身边,将来便不是你的威胁。”
“所以我说你并没完全了解我,我就是那样一个爱憎分明的人,而爱和恨之间,永远不可能架上一座可以从此端顺利走到彼端的桥梁。我尊敬大哥,即使有一天大哥要取我的性命,我都不会有半句怨言;但我痛恨大娘,自从我懂事开始,那个女人就无时无刻在爹面前中伤我娘和我,娘怀上宛楹的时候,大娘因为惧怕她再生下一个儿子,曾千方百计要打掉我娘腹中的胎儿。星桓,我大娘和你大哥凌若松不是同一类人吗?难道你就不希望你那个可恶的哥哥快些从世上消失?像这种心地邪恶的人,只要还存活着,他们就算没有力气呼天抢地,也不会让你有安宁的日子,你根本想象不到那些家伙何时会在你背后狠狠捅上一刀!”
邢震洲的话语斩钉截铁,冷星桓竟无言以对。
“星桓……你现在离开我,还来得及,覆雷剑已出鞘,不可能再将剑锋收回,若你离开,或许反而能减轻我内心的痛苦。在你揭穿我的那一刹那,我似乎已把以前的事都想通了,我不会再对你发脾气,也不会硬要把你留在身边。因为我身上始终流着我爹的血,宝剑上染了一次血,今后一定也会染上更多的血,我再不想让你站在我的背后,继续为我背黑锅、做那个替我杀人的人。”
“是吗?你如果真的想让我走,刚刚我回来的时候,你就不会说那些使性子的话了……所以,除非我自己想走,或者是你不再需要你的剑了,否则无论你怎么赶,我都还会站在原地。就像这一次,我明知是你下的手,却仍回来见你,谁让你是我生命第一个让我结束流浪的人?”
一只纤细但长着老茧的手,触上邢震洲的手背,冷星桓的脸庞,和他靠得如此之近,连呼吸声也能听得非常清楚。
“震洲,即使有一天我真的离开了,也永远不会忘记冷星桓这个名字。或许当你真正得到整个天下的时候,一切的礼教和信仰都将换上新的面孔,但那一天还很遥远。因此,我们只能竭尽全力去创造那个最终能属于我们自己的天下,只要最后的路,我们都能共同走过,此生便再无遗憾。”
邢震洲没有说话,只默默地伸手摘下冷星桓额前的布条,轻吻上她的前额,触到那颗血红的赤星。
“星桓,我会向你证明,那一天定会来临,正室的位置,我一直都会为你保留……”
他拥着她,就那样拥抱着,再无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