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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风啸雷鸣(下) 奉胜昌万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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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胜昌万没想到这世上还有比自己在战斗中更加不顾生死的“拼命三郎”,洛猛这一绝命杀招,他除了用更大的力气举鞭撞开飞锤之外,毫无他法。眼看飞锤就到面前,挟着呼呼的疾风,颇有雷霆万钧之势,他已经全然无法躲避。
说时迟,那时快,洛猛的飞锤接近奉胜昌的脸不过一尺之际,一匹花鬃马电射而至,一条似短似长的银色光带,已闪电般缠住锤柄,顺势往下一拉,飞锤落地。
洛猛正要重新上马,不料来人动作更快,银光倏地掠过,没等他跨上马背,一柄锋利的宝剑已抵住了他的咽喉。
“星桓!”奉胜昌收起双鞭,欣喜万分。
“奉大哥,连大领已经获救,我替你把这个人押回阵中,你赶快指挥大军攻城!”冷星桓来不及和他多叙,押着洛猛便跨上了马。
“好!”奉胜昌会意,奋力挥起马鞭,朝城前疾驰而去。
冲锋的号角一响,梵灵军士气如虹,梓京城内外,刀山剑林,箭如飞蝗,腾上空中的烟尘,令黑夜更加黑暗,火把的光芒却以另一种方式掩盖了鲜血和惨烈。
由于主帅被捕,洛猛的军队终于乱作一团,而梵灵全军已扎营休息过一天,正值精力充沛之时,越战越勇。
此刻最慌乱的却是城楼上驻守的霜华将士,冷箭射不到敌军,终于放下吊桥,派兵从后袭击梵灵军,可不过两个时辰,一切的抵御都成了最后的哀鸣。
兵败斡陵、梓京夺还,驻归冕的霜华军几乎全军覆没,而远在朔芳的齐淮信毫不知情。
“伯宗大人,大领大人回来了!”
正在为兄长担心的连长韫猛然听到近侍禀报,抬头望向门外,果然看见兄长站在他的面前,已然热泪盈眶,连忙迎上前去扶着连长卿进来坐下。
“大哥,您这是……”
“唉,我之前也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只记得自己被关在梓京的时候,忽然晕了过去。等我醒来时,发现自己在梵灵大将原天铿帐中。后来我才知道,前来救我的三名影破遇难,是一名身手高强的梵灵影破冒着生命危险把我送到斡陵的。”
连长卿用衣袖擦着脸和眼睛,似乎在回忆被软禁在梓京差不多一年的时光,心有余悸,此时的模样很是狼狈。
连长韫叫丫环泡上压惊茶,伏地朝兄长拜了一拜,“都是臣弟不好,如果我手下的兵马再多些,兵力再强些,您也不会受那么多的苦……”
连长卿叹了口气:“你可别这么说,如果我是个明主,归冕去年也不会如此轻易就被霜华控制……当年抓壮丁充军一事,我十分后悔,如今虽重获自由,我想自己也再无余力去治理领国。二弟啊,你从小就比我能干,现在又拯救了归冕,这大领之位还是交给你吧。”
连长韫握住他的手,似乎能感觉到对方手心里透着寂寞和无助。
他愿意接受兄长让位,但拯救领国一说的背后到底有多少秘密,他无法告诉连长卿。归冕不是大国,只是它所处的位置是整个霓月公国的中部,才有点价值。要维持国内的安定,只能与大国缔结不寻常的关系,否则就算不是霜华或梵灵,西面的大国也会来犯。而连彬瑶嫁作梵灵夫人,无疑是一步最好的棋,至少在他任大领、小姐也在世的年月里,可以保证归冕不会再面临新的威胁。
连长卿离开之后,连长韫命人叫来了女儿。
连彬瑶秀丽的脸庞正露着喜悦的笑容,或许是刚去拜会了伯父,又为归冕、梵灵联军战胜霜华军而感到高兴,听说父亲将要接任大领,更替父亲感到欣慰。只是,她隐约从父亲眼中看到了一丝愁苦,并非因战斗胜利而兴奋。
“彬瑶,这几天爹想让你陪陪,我们父女俩也好多聊几句……”话到嘴边,好容易才说出口,连长韫望着女儿的眼睛,从中看到了疑惑。
“爹这么说……到底是什么意思?”
“对不起,孩子,其实在斡陵山城一战前,爹就已经应允了邢大领的要求,若战胜霜华军,便要……将你嫁去梵灵,做邢大领的正室夫人。”
听到父亲此言,连彬瑶起初愣了一下,但惊讶的神情竟意外地转为了祥和。“我还以为是什么事,原来是要女儿去和亲。”
连长韫看到女儿如此平静,自己倒诧异起来。“彬瑶啊,爹要把你远嫁到鹤平,你……就一点也不怨我吗?”
“您在胡说些什么呀?”连彬瑶坐得更靠近了一些,纤细的手指轻轻放在父亲有些冰凉的手背上。“打从女儿懂事开始,娘就教导过我,作为大领家族的小姐,必须时刻做好同别国和亲的准备。如果我嫁给梵灵大领,归冕就能少受战乱之苦,那我心甘情愿。”
“孩子,你的个性和你去世的娘太像了……可你越是深明大义,爹这心里就越对你感到愧疚。不过话说回来,我们父女都见过梵灵那些人,你老实告诉爹,你喜欢邢大领那样的男子么?”
连彬瑶红着脸低下头,“其实我也不知道那算不算是喜欢……只是那天跟爹在斡陵山城的时候,亲眼得见了他的马上英姿,觉得很惊讶。一个身为大领的人,竟没有安稳地坐镇后方,反而身先士卒、冲锋陷阵,难怪梵灵军人数不多,却那样强大。”
“那么你是很欣赏他了?”
“也许吧,所以请爹不要再为女儿出嫁之事感到不安,邢大领是年轻有为、深得手下敬重的人,他一定会对我很好。若是今后我能生下孩子,一定会向神明祈祷,祈祷战乱彻底平息,祈祷孩子能够幸福。”
“是啊,你娘就是从西南朝光国嫁过来的小姐,她曾经和你说过相似的话。她说如果天下所有的人都能为自己的后代祈福,战争的修罗场会变成乐土。可你这两只纤弱的肩膀,就要挑上那样沉重的胆子,爹怕你累了,挑不动的时候该怎么办?”连长韫抱住女儿,眼眶已然红了,几滴湿湿的东西流到颈项上,他急忙用力擦拭。
“爹,别这样,还是让我给您揉揉肩吧。”连彬瑶温柔的声线仿佛春雨般安抚着父亲心中的痛处。
窗外又起了风,庭院中的枯树枝,被吹得咯咯作响,只有几株傲菊,还清高地挺立在风雨之下。
四日后,连长韫和邢震洲各率军队进入归冕都城梓京,连长卿就在当日正式将归冕大领之位让给了弟弟。而邢震洲与连彬瑶,即将于两天后的黄昏时分在梓京城内先完婚,次日同回鹤平,再召告梵灵臣民。
邢震洲特意上山捕来一只雪雁,亲自送到连长韫手中,以表诚意,而丰厚的彩礼,已从鹤平送了过来。所有人都沉浸在两国联姻的欢喜之中,可无人知晓,提亲过后的那个晚上,邢震洲整夜没能入眠。
冷星桓对他说了声“恭喜”,语调还如以往一样波澜不惊。
“恭喜?我向彬瑶小姐提了亲,你应该说你满意了,不是吗?”他冷冷地看着她。
冷星桓没有直接回答,岔开了话题:“大人,梓京的战役中,奉将军俘虏了霜华军主帅冯仲登座下副将洛猛。此人是难得的猛将,我与奉将军想把他招降,为我军所用,等回到鹤平,您可以亲自见见他。”
“说完了?你要跟我谈的果然就只有军中的事而已,在你心目中,我只不过你的后盾。你只想着我和梵灵强大起来,你的日子也一天比一天舒适,而我在想什么,你根本没兴趣。”
“大人,您又在闹别扭了。”
“我闹别扭?”邢震洲伸出右手捂住头,难言的痛楚仿佛要撕裂他的全身。“我想娶的只有我心爱的女人,纵然无法挣脱身为大领的宿命,只想把心里的话都说出来,难道这都算是闹别扭?我想用尽全身的力气,把隔在我们之间那堵厚墙砸个粉碎,可你还不断在筑新的墙。”
“请您别说了……”
“不,我偏要说!星桓,为什么?你为何总是不肯接受我的感情?我好不容易……第一次为一个女人动心,可我要娶的却是别人,难道要你把心敞开来面对我,这也天理不容?”
“那大人希望我现在怎么做?扑到您怀里大哭一场,说我其实有多在乎您,愿意和您一起砸碎那堵墙,或者死死抓住您的手,永远都不放开么?”她抬起头,指着额上的赤星,流转的眼波如时而发光又时而暗淡的星辰。“您胸怀大志,天下对您来说,永远都比感情重要,即使您自己还没发觉,我却已经看见了。所以您必须娶彬瑶小姐,以后也许还会娶几位别国的小姐做侧室,多生子嗣,才能更有力地巩固领国势力。而我,会永远站在您的背后,做你手中的剑,我们之间,只能如此……”
邢震洲忽然奔上前,紧紧握住了她的双手,那是一双冰冷的手,比草叶上结的霜还要冷。可是,他能触到她的心灵,她的温度原来被埋藏得那样深、那样久,好像琥珀里的小虫子,早已把一切都封闭在了千百年前。
“您听过彬瑶小姐的凤鸣琴吧?虽然我不会弹琴,但也略懂音律。这世上的人们,有的爱听轻快活泼的小弦发出的声音,比如情窦初开的姑娘;也有的爱听浑厚凝重的大弦发出的声音,比如身负责任的男子。而我只不过另类了一点,喜欢听那平时不怎么被人注意的游弦声——细碎、飘忽,好像落花随着流水漂向大海一样,缺少爱、寻找爱,在爱情来临的那一刻,却已被海水淹没。大人亦不能奢望这种连根都没有的爱情,如果非要继续爱下去,就把它折叠、再折叠,只要可以握在手心就够了。”
她想要挣脱他的手,却被抓得更紧。
“我不想看你离去的背影。”
“大人……”
“不要叫我大人!”他圆睁双目,“我命令你,不准再叫我大人!如果你再这样对我生分,我便将你革职,赶出梵灵!”
“震洲……”她的眼角,滚落一滴晶莹的泪珠。
他缓缓放开了她的手,她走到篱笆旁边,望着池中干枯的荷叶。
“好,我答应你,我会像大哥娶大嫂那样,隆重迎娶彬瑶小姐,只要……你依旧在我身边。”沉默了半晌,邢震洲才终于说出一句话。
冷星桓转过头微笑,缓步上前,踮起脚跟,将双手轻轻举过他的头,把他发髻上的银簪拨正。“你不是一直很想看驱煞舞吗?今晚就让我为你跳一次,记住我们之间的承诺,做一个最体面、最有风度的新郎,好好对待你的妻子。”
没有流云彩袖,也没有琴瑟,只随着风的节奏,她翩然舞动。
邢震洲看得入了神,竟不由自主地打开折扇,和她一同迈开了舞步。
冷星桓半闭着双眸,在舞蹈之中,所有是是非非都会散去,今夜只是她与他的世界,好像流水上飘荡着落花,在分离之前,至少可以依偎一个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