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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却上心头(中) “驾!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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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驾!驾!”
骝陵城北,一片辽阔的草原在数月前邢清扬战斗获胜后,已被圈定为梵灵所有,改作马场。冷星桓此刻便骑着一匹烈洛马,奔驰在这片土地上,不同以往的是,她没有像从前那样驾马同时拔出霸风剑。
“你对我这般关心,我倒觉得你不像家臣,更像是我的……夫人。”
我,可能成为别人的妻子吗?她勒住马缰,清冷的风吹在脸上,她感到两边的太阳穴像是有东西在里面跳动,过后却只剩下皮肤的麻木。
她记得,她曾路过霜华与归冕的战场——泥土被毒花花的太阳烤得像又硬又烫的铁块,地上干枯的乱草盘根错节,额头上擦下来的并不是水珠,而是细细的盐粒。孤独的村庄,茅草屋稀稀落落地立着,土墙被太阳晒得落了几层皮,田里庄稼像害了重病,地坝里只有一口几近干涸的老水井,窗棂上,连蜘蛛都不愿结一张网。
他,可曾见过那样的地方?在那方地狱之中,她变成了执戈的死神。
收留她的村子,被交战的两军将兵烧成灰烬。从村子里被强行带走的男人们,成为杂役兵,服从命令的可以苟活,反抗的,则被将官当场杀死,或是拿掉下巴,供人虐打取乐。反抗□□的女人们,或是被杀,或是含恨自尽,甚至为了不让孩子受到折磨,亲手杀死自己的骨肉……
她终于拔出剑来,手起剑落,归冕大将姬平虎的人头落地。她抓起那恶棍血淋淋的发髻,将人头重重砸在一名副将脸上。眨眼之间,寒光飞舞,血光四溅。
谁也无法知道,霜华的胜仗,不过是在一个初次杀人的少女手下捡了个便宜。
那几日,她洗过手,却没有洗剑,只因霸风剑下无论收了多少亡魂,都沾不上一丝血污。
“冷星桓,你不该被人喜欢,无论你是男是女,无论是兰格还是邢震洲,无论是谁,都不是你有资格依恋的人…… ”
她睁开双眼,望见天边从云中隐隐露出的太阳,仿佛刚才做了个长长的梦。而梦醒之际,马儿却像是饿了,当她才发现自己没让它低头下来吃草时,已经太迟,马儿四蹄腾空,一声长嘶,将她大力摔上了半空!
“啊!”
全无防备的她惊叫起来,摔落之际,想要立刻空中翻身,却意外落入一双有力的手臂之中,她的脸不自觉地有些发热。
“小兄弟,你没事吧?”
她抬头一看,抱着她的是个看来二十多岁的青年男子,面如满月,两道浓黑却不显粗鲁的英挺眉毛,两眼熠熠生辉。他穿着一身青灰色便装,头顶的束发冠却镶嵌着黑色新月装饰,她不由得挣脱他的手臂,站定躬身行礼。
“小人冒犯将军,还请恕罪。”
“你如何知道我是将军?”
“顶冠黑月,佩剑鎏金,只属于梵灵大将。”
那男子拍手笑道:“真是伶俐,我看你眼生得很,是刚来不久的近侍吧。不过近侍可以随意到大领马场来骑马这规矩,也确实只有他才想得出来。”
冷星桓不敢再轻易说话,听这男子的口气,定是和邢震洲的关系非同一般。他说话虽然和善,却也可能心里认为她恃主生骄。
“哎呦,奉大将军,您可来了!”马场打扫马厩的家丁看见那男子,连连跑过来迎接,“大领大人昨儿还在念叨,您怎么还不到呢!”
“行了,你也别招呼我,我会亲自去向大人赔礼道歉的,”男子指着冷星桓问家丁,“这个小兄弟来了几日?定是本事大着,让大领大人把马场都给他用了。”
家丁赔笑道:“将军,这可让您见笑了,他叫冷星桓,才来此不过七天。但听大人说,这小子和他早就认识,还在外头帮过他不少忙,于是才收作近侍。今日大人给他一匹马,是有事派遣,等到明天,他就得进入烈洛地界,为大人办事了。”
“你接的是什么差事?”那男子转头问道。
冷星桓回答:“是调略,大人要我明日跟随一位将军前往雁口城,与烈洛谈判。”
“原来这调略竟是你呀!”男子听罢哈哈大笑。
“莫非将军是……”
“我便是明日要去雁口城的人,”他拍拍她的肩头,“随我前往时,记得先让马儿吃饱。”
骑着烈洛马重新奔驰在辽阔的草原,是兰格自骝陵会战后做梦也没再想过的事,然而这一天,她果然又驾上了骏马,同冷星桓一起踏上了去烈洛都城雁口的路。
此次冷星桓是以调略的身份前往,所谓调略,是指两国谈判中,和两国皆有关系,但又不正式归属于任何一国的中间人。霓月九国诸侯相信,有调略的存在,谈判就会绝对公平。
护送兰格上路的武将,正是冷星桓昨日遇到的青年将军。她方才知道,此人名叫奉胜昌,其父奉飞乃是邢清扬当年得力的旧部,只因奉胜昌在九岁那年,父亲就在梵灵宗室的派系斗争中战死。邢震洲之母方夫人怜悯这失去父亲的孩子,便与其母佟夫人结为金兰姐妹,共同抚养奉胜昌长大,年长一岁的奉胜昌与邢震洲亦情同兄弟。
“大领大人也真是,如此重要的差事,也不早些叫我回来,”奉胜昌一边骑马行路,一边和冷星桓聊天。“冷兄弟,你说大人是不是因为身边多了许多人,就把我这阔别三年的老友给忘了?早知这样,三年前我便不该自动请缨去归冕边境驻守啊!”
“将军说笑了,既是老友,大人又怎会忘了?”冷星桓笑道,“倒是我小小近侍,竟有幸能担任调略,那才是天大的荣幸。”
赶了两天路,他们终于带着邢震洲与盟主们交涉的书信,进入了雁口城。
烈洛十三盟的盟主已到齐十二位,皆在大领府院的帐篷内等候,席间,大家还在为谁来担任大领管代一职商量,尚无结论。
冷星桓跟在奉胜昌身后,接待他们的正是当年龙骏彪身边负责点烽火狼烟的卫兵贺卓,见冷星桓前来,他有些尴尬,但见兰格也在,又觉得欣喜。
“对了,我一路都在听说什么管代的事,难道盟主们想要推举其中的一位暂时代替贵国大领治理烈洛?”冷星桓向贺卓询问着。
一听她提起此事,贺卓立刻放低了声音:“冷兄弟,别怪我没提醒你,你还是转告那位梵灵使臣,千万不要提到管代之事,否则众盟主恐怕要群起而攻之。”
“多谢你的提醒,其实国与国之间本就不会互相干涉内政,我此次充当调略,自然懂得分寸,别担心。”
“唉,我们公子一直杳无音信,也不知道究竟是生是死。要是音盟主还在,以哈勃尼盟在十三盟中最高的威望,他铁定能做上管代,大家就不用急成热锅上的蚂蚁了。”贺卓叹息着,继续低头引路。
烈洛人仍旧一如既往的热情,当奉胜昌与冷星桓走进帐篷之时,迎面便端来了奶酒,只因他们并不知道冷星桓已经投靠梵灵的事实。
奉胜昌本有些疑问,冷星桓悄悄告诉他,这是烈洛人的规矩,只要前来拜访的不是和他们打仗的人,他们都会敬完三碗奶酒才谈正经事。奉胜昌用异样的目光看了她几眼,随即和一位盟主对饮了三碗酒,到描花的软垫子上坐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