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喜缘》土堆大人

27、第贰拾柒章

　　米婶听见倪启真在外面吟诗，从厨间里出来对他行礼道：“公子一定饿了吧？早上大小姐给杜公子做馄饨，也给你留了些，我这就去煮。”

　　倪启真跟过去问：“阿沅和杜公子怎么都不在？”

　　米婶弯着腰在灶下，往炉膛里添了把柴道：“山下村子里闹鸡瘟，大小姐和杜公子到山上找草药去了。”

　　倪启真怕身上沾了油烟气，站在门外道：“那么麻烦干什么？不会叫言童去城里买回来？”

　　米婶道：“言童是去买了，不过听大小姐说：药里面用的山姜得是新鲜的才行。”

　　倪启真有点心疼季沅一个姑娘去干糙活，摇头道：“几只鸡鸭也值不了多少钱，花那么大力气，多不值当！”

　　米婶道：“公子你不晓得，可不止几只呢！一户人家就算养十只，五十几户少说也有四百。大小姐说了，要是这药能管用，以后咱们再有鸡瘟也不怕！”

　　倪启真道：“那阿沅真是做了件好事。”

　　米婶煮好了馄饨，见他不愿进去，就搬了小桌子和凳子到走廊里。

　　倪启真坐下来吃馄饨，才吃一个就睁大了眼道：“这个馄饨也太好吃了！这是馄饨吗？我怎么吃出了海参鲍鱼的味儿呢？”

　　米婶又给他送了碟泡萝卜清口，笑道：“一个人一种手艺，这就是大小姐的本事，别人想学都难。”

　　倪启真想起杜崤山的那句话：仙姝很和善，还会包馄饨。心里冒出些不是滋味的滋味。安慰自己道：我家阿贞会做点心，也很好吃呢。”

　　吃完馄饨，又意犹未尽地喝完汤，倪启真就去山后找季贞了。

　　在距离丰庄不算远的地方，杜崤山和季沅在积着厚厚落叶的林子里寻找山姜。山姜爱荫凉湿润，常在不起眼的角落里，不过这个时候正是它的花季，因该很好找才对。

　　他们两个一言不发，用杜崤山削的长棍翻开落叶寻找。重复的动作，满眼的树木，很容易让人头昏眼花，麻痹烦躁。

　　杜崤山背着一只竹筐，里面除了铲子，绳索和火镰，还有干粮和水。两个人结伴找了半天，虽然没发现山姜，却让杜崤山对季沅多了些了解。

　　他觉得这是个犟姑娘。

　　一般人找了这么久没有收获，总要叹一句或抱怨一声，要么干脆停下来歇一歇。季沅却像射出去的箭，不到力竭不会落下。

　　她眼神专注，心无它顾，半分也不松懈。杜崤山心疼了，赶上她道：“阿沅，我们歇一会吧，喝点水再继续找。”

　　她虽执拗，也是听话的。点了点头，放松了紧绷着的一口气，跟着他去大石头上坐下。

　　杜崤山从竹筐里拿出装水的竹筒，打开递给她。季沅喝了两口还给他，杜崤山接过去，往嘴边送时，季沅忙道：“等一下！”

　　杜崤山停住道：“怎么了？”季沅一边伸手去拿竹筒，一边掏出手帕道：“我喝过的，擦一擦再给你……”

　　杜崤山不以为然地笑笑，仰头就喝了起来，咕嘟咕嘟。季沅拿着手帕的手停在半空，脸有点发烫。

　　他喝完水时，见她还在不好意思，柔声道：“阿沅，我说件事情给你听。”

　　季沅就坐好，注目看着他。

　　杜崤山想了想道：“去年这个时候，我在滇南，横穿雨林前往玉山的时候，在一条山谷里迷失了方向。那里极热，又多雾瘴，被困了七天后，我既没有食物也没有水喝。”

　　季沅不觉入神，轻声道：“你说那是雨林，难道找不到水吗？”

　　杜崤山道：“有小水潭，可是不能喝。”

　　季沅道：“为什么？”

　　杜崤山道：“水潭里聚集着数不清的蠓虫和蚊子，如果我喝了那里面的水，会染上痢疾和热病。”

　　季沅道紧张道：“后来呢？”

　　杜崤山道：“当然是安然无恙啊。我靠嚼树叶解渴，大部分的叶子味道很苦涩，有的很辛辣。走出雨林后，我冲进一条河里，整整泡了一个时辰才爬出来。”

　　季沅的脸不红了，眼圈却红了。他说得轻松自然，她却感受到他那时的孤独和艰难。季沅甚至冒出了傻傻的念头，希望能回到彼时去为他加油鼓劲。

　　杜崤山却道：“你喝过的水，我觉得很甜。”

　　还在为他难过的季沅，听到这句话后，脸又红了。

　　休息了一会儿，他们重新开始寻找，到了半下午的时候，两个人都没有再休息过，连干粮都是拿在手上吃的。

　　小松岗上的树木虽然茂密，却的的确确没有山姜的踪影。杜崤山对季沅道：“阿沅，要不要去别的地方看看？”

　　季沅也同意这个建议，两个人商量了一下，决定往树木稀少的北边走。他们一路走一路找，终于在背着阳光的凹地中间，找到了一大片山姜。

　　那片红白色的花朵在暮色里等着他们，季沅确定是山姜没错时，欢喜地叫起来！

　　杜崤山放下竹篓，仔细地用铲子挖出了一堆山姜。季沅觉得足够时，把山姜装进竹篓里，再由杜崤山背上。

　　这时，远处的丰庄已隐没在了夜色里。

　　辨识方位，原路返回对杜崤山来说并不难。他用松枝做了大小两根火把，用带来的火镰点燃后，把小的交给季沅，带着她穿过漆黑的山林往回走。

　　“累吗？”每隔一段时间，他就这样问她一次。

　　季沅的右脚越来越疼，但她并没有说出来，这样就不用他来分心照顾她。

　　可身体是诚实的，磨烂了脚趾的季沅，很快就再也走不快了。即使在夜色里，也能看出她一瘸一拐的样子。

　　杜崤山发现后立刻停住脚步，举高火把朝四下里照了照，找到一块石头后走过去，将火把靠在边上。回来后对季沅道：“脚疼怎么不告诉我？”

　　季沅道：“我想快点赶回去。”

　　杜崤山伸手道：“我扶你去那边坐下来，先看一看是怎么回事？”

　　季沅乖乖拉住他的手，一跳一跳地靠着他蹦了过去。

　　季沅坐在石头上，慢慢脱下了鞋子。在火光的照耀下，只见她右脚布袜的前面，渗出了指甲盖大的一块血迹，磨破的地方还黏住了袜子。

　　摆脱了鞋子的桎梏，季沅的脚舒服了很多，根本不想再穿回去。

　　可是不成啊，她于是小声道：“要不，我就光脚走回去吧……”

　　杜崤山道：“我背你回去。”

　　季沅道：“我很重，你会累坏的。”

　　杜崤山从肩上卸下竹篓，捡起季沅的那只鞋子，放进去道：“你背着竹篓，我背着你，这样最好。”

　　说着，屈身在她面前蹲下去。

　　这个时候，季沅还能顾忌什么？她背上竹篓，踮着脚慢慢站起来，犹犹豫豫地把手放在他肩上，忽然身体一轻，就已经离开了地面。

　　杜崤山一手背着她，一手捡起火把道：“阿沅，你比我辛苦呢，不仅要背竹篓，还要拿着火把。”

　　季沅笑着接过去，从高处照亮前路。

　　在冉冉晃动的火光中，杜崤山步履轻松地在林子里穿行。季沅以左手勾在他胸前，高兴又安心。

　　哪怕不知路在何方，她也不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