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劣信息素》苏城哑人

7、第7章 秘密、叔叔

　　“验证成功，准许对接！”

　　新的信号音响起，飞行器开始调整方向，进入外星环的一处接驳口。

　　对接成功后，飞行器微微一震。待震动稳定，谢倾带着特遣队打开舱门，跳了下去。

　　接驳口光线昏暗，只有几盏应急灯嗡嗡地亮着。

　　一个挺着小圆肚的中年人身穿军装，站在那里，身边跟着两个年轻人，军姿松松垮垮的，像是被临时拽来的。

　　谢倾出来的时候，中年人精神一振，忙快步迎上来，敬了个礼。动作不算标准，但也不敷衍。

　　“首长，欢迎欢迎！我是玉衡星军部驻廊办的宋维良，军衔上校，您可以叫我小宋，”他挂着笑脸，那弧度像捏上去的，标准得很，“咱路上还顺利吧？”

　　“还行。”谢倾还了礼，没停步。

　　宋维良跟上来，步子不快不慢，保持在半步的距离。
　　“您来之前也没打个招呼，我好提前准备准备。”他笑着说，语气像在抱怨，又像在试探。

　　“临时决定，”谢倾神色随意，“带队训练，C级任务，待几天就走。”

　　宋维良点了点头，视线从谢倾身上扫到身后的特遣队，又收回来，笑道：“明白、明白，咱驻廊办收到上边的通知了，一定全力配合，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您尽管开口。”

　　“不用，”谢倾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我就是闲不惯，养伤之余，带带学生。宋上校放心，任务之外，外星环不管发生什么，都跟我们没关系。”

　　宋维良的笑容变大了一点。
　　过江龙要真就是过过江的话，那可再好不过了。

　　他咳嗽了声，转过身，对着后边的两个士兵道：“都听见了吧？谢少将就是来带学生训练的，别的事不沾边，别出去瞎嚷嚷。”

　　这意思就是好好出去嚷嚷一下，让窥见谢倾到来的各方不要对此反应过度，平白惹麻烦。

　　两个士兵会意，响亮至极地应了一声，立刻转身离开。

　　宋维良转回来，又笑了笑：“那少将您忙，没什么事的话，我也先回去了。有事您让人来驻廊办找我，就在清水台军营那边，您知道地方。”

　　谢倾点了点头。

　　宋维良没再多说，又敬了一礼，带人走了。
　　他走出几步，步子慢了点，但没有回头。

　　余峥伸着脑袋看了会儿，见宋维良走远，才开口，小声嘀咕：“这个宋上校来干嘛的？迎接教官？看着也不太像啊，咱们之前来那么多次，也都没见过……”

　　“刺探态度吧。”
　　约书亚道：“教官说是带队训练，但很多人可不会因此忽略他少将的身份。”

　　谢倾听着他们小声的讨论，没说什么，继续往前。

　　宋维良的出现不令人意外。

　　任何地头蛇，都会警惕过江龙。

　　但谢倾无所谓，他只是需要一个合适的理由来这里，而非完全不被人所知地出现。

　　毕竟，他的到来，单单一看，是绝不可能与基兰·伯恩斯这个官方认定已死的人扯上什么关系的。

　　基兰·伯恩斯也并不知道要杀他的人叫谢倾。
　　二十三年前的小孩，九年前的士兵，他都不曾认识。

　　这就够了。

　　离开接驳口，他们按计划转到民用港口，在港内换了装，出港后又换了一次，随后，便跟着乌泱泱的人流涌向车站，挤上了外星环内部的轨道列车，正式进入这条色彩斑斓的“灰廊”。

　　七星外星环的整体结构都相差不大，但内里模样，却迥然不同。

　　玉衡星的外星环分为外、上、中、下四层，由轨道列车连接。

　　外层除航道区域外，是完全的军管区，只有官方接驳口、军事哨站和一些大型物流中转站。

　　上层是体面人的活动区域，有模拟天幕，每天定时切换昼夜风景，街道宽阔，建筑规整，绿植成荫。
　　玉衡星的驻廊办清水台、政府机构、军部，还有一些体面的学校、医院，大多都在这一层。

　　中层是外星环人口最多的地方，模拟天幕在这里失效一半，白天能窥见一点假日光。
　　这里高楼林立，建筑拥挤，上下左右都是路，一抬头，密密麻麻的管道和线路仿佛蛛网，纠缠着无数繁复堆叠的霓虹灯和全息广告牌。
　　这是外星环最热闹，也最混乱的地方，特遣队这次要执行任务的霓虹区，就在这里。

　　至于下层，那是完全的臭水沟，赫赫有名的贫民窟。
　　暗无天日，污水横流，空气浑浊甚至有毒。
　　这里别名“暗河”，所有见不得光的人与事，都藏在河底，除非死亡，像腐烂的老鼠尸体一样膨胀着漂起来，否则永远不会浮出水面。

　　列车轰轰行驶。

　　从线条冷硬灰黑的港口，到蓝天白云，鸟语花香的世界，再沉落到赛博朋克般的霓虹暮景。
　　最后，又轰地一声，坠入漆黑的下方，宛若跌落十八层地狱。

　　谢倾站在中层霓虹区的站台上，侧头看了一眼，下一秒，收回视线，挤入人流中，向外出站。

　　“教官从没有来过玉衡星的外星环吧？”
　　祁辰星的声音忽然极轻极近地响起。

　　他不知何时，被带得挤到了谢倾的身旁。

　　谢倾侧头：“没有。”

　　“那您可得跟紧了。”
　　祁辰星没看谢倾，只将目光落进前方的人群里，“这里地形乱，岔路多，不熟的人容易转晕。转晕了，可没人找。”

　　谢倾道：“你转晕过？”

　　祁辰星睫毛微不可察地颤了下。
　　“没有余峥晕的多，”少年撩起眼，瞥谢倾，“他经常转着转着，就晕到某些Beta少女开的咖啡店里。希望教官别学到这个恶习。”

　　谢倾看他一眼，没接话。

　　人流把他们往一个方向推，两人之间的距离时近时远。

　　快到出口时，祁辰星又开口了，这次声音更轻，除了谢倾，没有人能听见：“教官，您来这里，真的没有军方的机密任务吗？”

　　谢倾道：“为什么这么问？”

　　“直觉，”祁辰星挑眉，眼底滑过一丝狡黠，“我直觉，您这趟过来，多半是领了军部的机密任务。就是一种各类微妙细节堆积起来产生的直觉，懂吧？要知道，狙击手很多时候不是为视觉，而是为直觉开枪。
　　“不过，看那位宋上校的表现似乎又不太像？所以，会是天枢星那边中央军部的任务吗？要动走私？”

　　小狐狸还真是敏锐。
　　可惜，方向错了。

　　但谢倾这一招，玩的也就是误导与信息差。

　　他低声，漫不经心道：“为了一点直觉就这样直接试探，是哪位老师教你的？如果我真的有什么秘密任务，还不能告诉别人，那现在，可能已经感知到一点的你，只有两个下场。
　　“禁闭，或被遣返。”

　　祁辰星呆了下，抬头看谢倾。

　　他被人流撞得离谢倾近了很多，仰头时，几乎半靠在男人的肩膀上，发丝撩进了男人的衣领。

　　“管好自己的任务，”谢倾低眸，“小心一分不赚，再倒扣三分。”

　　祁辰星下意识眨了下眼，心头掠过一丝懊恼，随即猛地回过神，抬眼瞪向谢倾：“不对，教官，你又在耍我是不是？你——！”

　　祁辰星眼底窜出火苗，但还不等说什么，人流忽然涌过来，把他往旁边推去。

　　谢倾抬起唇角，在他即将没入人群消失前，展臂，将人捞回来了一点。

　　“行了，说点正经的，”不等祁辰星再瞪人，谢倾便半笼过来，隔绝外界，压低了声音，“你这个月的发热期，是什么时候？”

　　肩头一热，谢倾的气息盖了过来，祁辰星来不及有任何反应，耳畔便被倏忽贴近的低沉冷冽声线灌满。
　　方才涌上来的气恼猛地一滞，脊背不受控地轻轻颤了下。

　　“……下周末。”
　　他启唇。

　　他知道谢倾忽然问起这个，是出于教官的职责，在确认他的发热期是否会影响任务，但他还是莫名不自在地紧了一下下颌。

　　“到时候任务应该已经结束了，”祁辰星低声道，“但以防万一，我也准备好了足量的抑制剂。”

　　“嗯，小心行事，”谢倾应了声，又道，“还有，记得换个称呼，别再叫教官。”

　　祁辰星一顿，唇角勾起，扬眉瞥他：“那叫叔叔？”

　　谢倾面不改色：“我不介意。”

　　好像拳头落进了棉花里，祁辰星一噎。
　　还不容他抬起眼睛，琢磨出什么反击的话来，人已经挤到了出口，余峥三人在前面等着，冲他们招手。不等回应，背后宽大的手掌便带了一下他的腰，将他推出了人潮。

　　车站外，潮湿的细雨在飘，据说是上层某个区漏下的浇花的泥水，常年将整个霓虹区泡在腐烂的霉味里。

　　或衣着整洁，或灰头土脸，形形色色的人川流在雨中，从车站，汇入这片飘扬着旖旎光彩的区域。

　　谢倾同特遣队也在其中。

　　谢倾是第一次来玉衡星外星环，第一次来中层霓虹区，但特遣队不是。
　　祁辰星等人在堆挤的灰黑建筑和炫彩的霓虹招牌间拐来拐去，显得相当轻车熟路。

　　他们按计划，在霓虹区边缘找了家不起眼的旅馆，开了四间房，稍微休整后，又分头行动。
　　祁辰星和余峥去查看并确认安全屋的情况，江淼去找地头蛇搞身份，约书亚则去霓虹区的繁华地带，再开两间房，为即将要伪装的买家身份作准备。

　　待四人离开，谢倾找出伪装工具，简单做过外貌与形体伪装，独自出了门。

　　只一个眨眼，外面的雨就下得更大了些。

　　谢倾撑了把旧伞，避开遍地脏污的水洼和醉汉，拐过一面血红的涂鸦墙，进了一家紧挨着酒吧的修车铺。

　　修车铺店面很小，里头大部分灯都没开，只有一处亮着，是台拆了小半的改装悬浮车。

　　谢倾推门进去的时候，一个瘦高的男人正躺在一台悬浮车的底盘下面，手里拿着扳手，嘴里叼着烟。
　　听到门响，他头也没抬：“修车等明天，喝酒去隔壁。”

　　谢倾没说话。

　　男人等了几秒，从车底滑出来，抬头一看，愣住。

　　“好久不见。”谢倾道。
　　他的声音没做伪装。

　　“您……”男人手一抖，把扳手放下，想站起来，右腿使不上劲，手撑了一下地才稳住。

　　谢倾伸手，拉了他一把。

　　他没拒绝，站起来，打量了下谢倾那身伪装，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像是想说什么别的。
　　“您这身，差点没认出来。”

　　谢倾看了男人一眼。

　　人瞧着更瘦了，但精神头还不错。

　　这是他曾经在天玑星赤字营最信任的旧部之一，赖恒，男Beta，机甲维修师，人可靠，技术好，脑子也活泛。
　　三年前那场异形潮，赖恒负责的区域被自由国的特工潜入，引发了爆炸。
　　谢倾救了他，但赖恒的腿还是留下了毛病，他不想做机械改造，便就此退役，来了玉衡星。

　　半个多月前，就是他传来保密消息，称基兰·伯恩斯疑似现身玉衡星外星环。

　　赖恒站起来后，套上了因躺下修车而没戴的便捷外骨骼，支撑起右腿。
　　他顺畅走了几步，来到附近的工作台边，手指在桌板下面按了几个按钮，弹出来一个密匣。

　　密匣开启，附近的信号都被短暂干扰。

　　“营长，”赖恒面色放松几分，笑了笑，终于叫出这个老旧的称呼，“我还以为您要等几天才到。最近军方在查走私，外星环情况比较乱……”

　　“没事，我自有打算。”谢倾道。

　　赖恒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直接锁了大门，开启工作台下方的隐秘信息柜，展开光幕。

　　“之前隔着通讯，怕被拦截破解，一直没有跟您详细说，”赖恒边打开一些加密资料，边道，“基兰·伯恩斯还活着，并且就在玉衡星外星环这件事，我觉得不仅仅是疑似，而是至少有百分之八十可能，就是事实。”

　　谢倾一顿，看向赖恒，目光一刹凛冽如刀。
　　“为什么这么说？”

　　赖恒被谢倾看得僵了僵，一面暗叹营长这杀气，一面调出一份资料：“您看这里。”

　　“这个人叫霍恩，是常年混迹于霓虹区的一个小情报贩子，”赖恒道，“这两年我一直按您说的，在暗中收一些不指向伯恩斯，但又带有部分他的特征的消息，半个多月前，霍恩照例卖给了我几份，其中一份，就是这张照片。”

　　光幕上，一张模糊的偷拍照出现，场景在一个奢华而又昏暗的场所，人群中，有一个脸孔被捕捉。

　　“只有小半边侧脸，但我这边信息识别出的骨骼节点，却与基兰·伯恩斯有将近七分相似，”赖恒道，“当然，霍恩不知道，他只当把他当作霓虹区新出现的神秘大人物卖给了我。”

　　“我当时也不能凭借着七分骨骼相似，做出什么明确判断，现在整容技术很厉害，这不算什么，但是。”
　　赖恒一顿，眼神微沉，“就在霍恩卖出这份消息的第二天，他的尸体就被人发现漂在了暗河的污水沟里。
　　“之后一周，霓虹区，包括上层天幕，都有不少情报贩子悄无声息消失。
　　“要不是我留着个心眼，每次和霍恩交易都换不同伪装，严密清理生物信息，八成也要被抓住。”

　　“但这也足以说明问题了。”赖恒看向谢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