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劣信息素》苏城哑人

6、第6章 旧梦、桃子

　　祁辰星回到宿舍时，灯没开，四周的一切都沉在空荡的黑寂之中。

　　他边唤醒AI管家，边迈进房间。

　　通讯器同步传来震感，消息一个接一个地弹，都是来自余峥三人和特遣队群聊，问他怎么还不来吃饭，他们抢了好多大鸡腿，来安抚彼此受创的心灵。

　　消息里还附带大鸡腿们的特写。

　　祁辰星扫了眼，没回，摘下通讯器，丢到桌上。

　　卧室的私人书桌堆了很多高科技的小玩意儿，角落摞着一叠形式古老的实体专辑，专辑上头，墙面贴了梁晋的一张全息电子海报。
　　海报看不清梁晋的脸，只能看见一个微微佝偻的男人，迎着光、逆着风，在荒原跋涉，坚韧不舍。

　　祁辰星盯着看了一会儿，然后低头，将手里捏了一路的保证书放到桌上。

　　“谢倾。”
　　末尾两个字，笔迹锋利，拖着一点懒洋洋飞扬的墨，像极了这文字主人的性格。

　　“打一棍子给个甜枣……谁稀罕。”
　　祁辰星睨了这张纸一眼，转身就走。

　　但刚踏出两步，却又顿住，折了回来。沉默一瞬，他伸手把纸上的褶皱抚平，拉开抽屉，随手丢了进去。

　　……

　　火。
　　到处都是火。

　　烟尘飞扬。
　　轰炸声混着尖叫，如突袭的洪流，倒灌进谢倾的耳膜。

　　他在逆着人群奔跑，跌跌撞撞。

　　“回来！回来，谢倾！”
　　一个男声在背后大喊。

　　谢倾毫不理会。
　　他冲进一片气浪尚还火热的废墟，扑倒在地，奋力用手去挖碎石，指甲翻折，血肉模糊，也毫无感觉。

　　“你个臭小子不要命了？！快跟我回诊所防空洞！轰炸还没结束！”
　　有手冲过来在拉他，是那个声音的主人。

　　谢倾不应，仍在挖。
　　他眼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那堆坍塌的乱石。

　　“谢倾，你还在发烧！基因进化针这种副作用……你……很多小孩都死了！你不能……别再……你爸妈被钢筋……不可能还……”

　　“……陆叔？”那声音断断续续，谢倾忽然听不清了，他抬头去问，还没等到回答，手掌就忽然碰到了什么。

　　温热的、柔软的。

　　谢倾低头。

　　那是一只手。
　　和母亲一样，手背印着一块小疤的、染血的手……

　　“谢倾！”

　　谢倾一怔，猛地抬眼，周围景象变幻，只一眨眼，就已经不在废墟了，而是到了一个黑色的刑场。

　　刑场下着大雨，他全副武装，抱着枪，和一些军校时期隐隐熟悉的面孔站在一起，把守一条通道。

　　一名健壮的犯人正被押着，从他们面前经过，即将行刑。

　　“基兰·伯恩斯，恐怖组织‘圣殿团’首要分子，经查，其在过去长达十五年的时间内，策划并组织实施极端反移民袭击大小共计一百二十七起……联邦及旧地球遭受严重破坏，大量人员伤亡……判处死刑，立即执行！”

　　雨滴砸穿眼睫。

　　谢倾隔着阴沉的水幕，注视着那名犯人。

　　忽地，他的瞳孔骤然紧缩。

　　不，不对……那不是基兰·伯恩斯！

　　耳后的焦痕形状不对！

　　基兰·伯恩斯被掉包了……他要跑了，他要消失了！

　　谢倾发现了什么，他张开嘴，想要奋力嘶喊，挪动脚步，想要狂冲出去，可却无论如何都发不出声音，无论如何都无法移动。

　　他只能看着。

　　眼睁睁看着。

　　看着那个虚假的基兰·伯恩斯，从他面前走过，一步一步远去。

　　而真正的凶犯，没人见过，没人知道，也没人再能找到……

　　“叮咚！今日播报！”

　　谢倾呼吸一滞，霍然睁开双眼。
　　被子下，手指间，有什么透明如冰刃的东西，随情绪波动，凝了一刹，旋即崩散，碎成不可见的细密光粒。

　　“当前时间，新星历22年，旧地球历公元2088年，北斗统一计时4月13日，早，六点零五分。
　　“检测到您正处于玉衡星莽山洲，友情提示，莽山洲昼夜温差大，不宜……”

　　滴的一声，电子音断了。
　　通讯器停止震动。

　　谢倾撑身坐起，用力平复着呼吸。

　　顿了一会儿，他低头，慢慢伸手，拉出了脖颈上挂着的那枚金属片。

　　金属片通体银色，边缘带着焦黑，其上玫瑰花纹旧得已经辨不清晰，但隐约可以看出一些痕迹。

　　它来自一只怀表。

　　在旧地球，谢倾的母亲是一名AI工程师，父亲是退伍兵，开一家机械维修铺，这只经过智械改装的银色怀表，是他们结婚十周年的纪念物。

　　昏黑的光线里，残缺的怀表碎片泛着若有似无的光，仿佛温柔的注视，亦好似冷厉的杀意。

　　谢倾静静看着，心头翻涌的情绪缓缓平息。

　　三天集训已经过去，今天就是他带特遣队出发去外星环的日子。
　　他以为自己等了这么多年，并不着急。但也许，即将达成多年目标的躁动，仍是在潜意识里作祟，否则，他不会又做起这样的梦来。

　　“快了。”
　　谢倾无声：“很快……”

　　……

　　“我靠，我才几天不在，你就把魑魅魍魉拿下，妖魔鬼怪降服了？上次见不是还在食堂门口搞行为艺术呢吗？”
　　特遣队出发时间是八点，谢倾结束自己日常的早训，到食堂吃饭，豆浆刚端起来，这两天出去外训的原东野就一屁股坐到对面，满脸震惊地低呼。

　　谢倾看他一眼：“你听谁说的？”
　　这传言倒是夸张。

　　“好几个教官都知道，”原东野道，“看见你给特遣队集训了，说四个小滑头老老实实听安排，都没搞幺蛾子。啧，你还真效率啊，我以为你怎么着也得花上几天，再来几出那天食堂门口的‘行为艺术’……”

　　说着，他忽然想到什么，面色一紧，左右看看，压低声音凑近点道：“哎我说，你小子没用什么不正当暴力手段对付小孩吧？
　　“我现在都还记得你刚当连长那会儿，有刺头不服，使坏整你，你把人家倒吊了半宿还不算完，又揍了人家三个月。
　　“三个月啊，那人不是吊着胳膊就是吊着腿儿，要么俩眼圈乌黑……”

　　“你管十九、二十岁，一米八几的，叫小孩？”谢倾瞥他一眼，“放心，都活蹦乱跳。”

　　原东野狐疑，看看他：“那你怎么办到的？”

　　“友好交流，达成共识。”谢倾诚恳道。

　　原东野又瞧瞧他，像是勉强相信了，重新咬住包子：“那这几天怎么样，除了这几个小滑头，还算适应吧？”

　　“算上小滑头，也适应。”谢倾道。

　　原东野咧了下嘴角，“这就开始护犊子了？瞧着吧，说不准你真会喜欢上这里。这地方，虽然比不得天枢星繁华，也不如天玑星小日子丰富多彩，但是也有它自己的风味，待着待着就知道好了。到时候军部调你，你都不想回去。
　　“当然，作为好友，我还是真诚建议你还是回去，前途光明一片，还没到退休养老的时候呢……”

　　“你呢？”谢倾道。

　　原东野一怔：“我？我怎么了？”

　　“你来玉衡两年多了，什么时候回去？”谢倾道。

　　作为旧友，重逢的这几天，他还是第一次提起这个话题。

　　原东野顿了下，摇头：“想好了，不回了，就打算在这儿安家立业了，过两天还有场相亲呢。”

　　谢倾看向他：“你的伤早就好了。”

　　“但我再也开不了机甲了，”原东野叹了口气，回视谢倾，“星舰、飞行器、悬浮车，我都可以开，但机甲，我再也开不了了，哪怕是第三军校野外训练场那俩最简单的工程开荒机甲。”

　　“只要需要神经链接，我就不行，”他道，“我的神经坏了，谢倾。天枢星军总医院都治不好。”

　　北斗联邦的机甲技术多年没有突破，还停留在移民初期，神经链接与手动结合的模式。
　　绝大多数机甲都不能长时间滞留太空，只有AS-“银矛”系列，可以在太空紧急作战，但也最多一个小时，超过一个小时，驾驶员就会承受严重后果。

　　原东野就曾是一台“银矛”的驾驶员。

　　谢倾不是第一次知道原东野的情况，但却是第一次明确听他说起放弃。

　　他没从原东野脸上看到什么不甘。

　　“你有自己的打算就好。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只管开口。”他道。

　　原东野笑了笑，神色无谓，仿佛什么都不挂在心上，“放心，我可不是张不开嘴的人，真有事儿，第一个找你。”

　　他继续咬包子：“行了，别说我以前那些破烂事了，说说眼跟前儿的吧。既然都收服了，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带特遣队正式去出任务？”

　　“今天。”谢倾喝掉最后一口豆浆。

　　原东野猛一抬头：“今天？我靠，这么急？”

　　“闲着也是闲着。”谢倾收起餐盘，起身。

　　原东野这才发现，谢倾今天穿的不是军装，而是一身便服。

　　眼见谢倾走远，他赶紧道：“那边你没去过，有的资料也不好查，我给你发点，记得看啊！”

　　谢倾摆了下手，领下他这份情。

　　早七点五十，谢倾拎上背包，走出宿舍，不紧不慢地往停舰坪去。

　　这时候天已经大亮，晨风漫山遍野地灌进来，带着玉衡星春季特有的干燥气息，舒爽清凉。
　　大操场上没什么人，远处的几个露天训练场闪动着全息光影，有口令声断断续续地传出。

　　停舰坪在这一块区域后，谢倾穿行靠近，还隔着一段距离，就听见了隐隐约约的说话声。

　　“哎，副队，咱们这就是认了吗？”这是江淼的声音，微微压低了点，但也没太遮掩。

　　“认了什么？”祁辰星没说话，只有余峥应着。
　　“认了谢少将当咱教官呀。”江淼道。

　　“那还用说，肯定认了呀，不认你能怎么样？打也打不过，耍也耍不过，”余峥道，“而且这三天也能看出来，教官在认真教我们，不是真来休息混日子的……”

　　“教官有本事，有用心，不是那些自大的混子。”约书亚道。

　　余峥道：“就是不知道能带咱们多久，他可是前线的少将，特级团团长，就是来养个伤……”

　　“哟，小山子，你变得也挺快嘛，一开始不是觉得他浪得虚名，和那些腰肥肚大或者空有一张好脸的‘将军’们一样吗？现在都这么说话啦？”江淼啧啧。

　　“你敢说自己没臆测过？”余峥道。

　　约书亚的声音打断他们：“异形潮刚过，前线平静。待满三个月，过完这个学期，还是有的。”

　　“唉，就是……”江淼叹了口气，“还是觉得有点不甘心……也许这就是老莱德说的‘少年不屈之骄傲’？”

　　余峥：“你是怎么语气平稳地念出这七个字的……”

　　他一声吐槽还未完，旁边一直沉默的祁辰星忽然开了口。

　　“教官，偷听不屈少年们的聊天，有意思吗？”

　　少年的声音清冽，带着点含糊的尾音，像橘子汽水撞着冰块，微微晃荡，轻快又脆凉。

　　这话一出，停舰坪边缘瞬间静了，余峥和江淼火速交换一个眼神，然后立刻清了清嗓子。

　　“教官怎么还没来呢，一会儿没领略教官的风采，我就浑身刺挠！”
　　“唉，这都是怪教官太厉害了，简直是我等难以望其项背，必须毕生学习的优秀榜样……”
　　声情并茂，真诚至极。

　　谢倾没理这俩唱念做打的戏精，转出拐角，径直迎上了那双挟晨光望来的琥珀色眼睛。

　　“什么时候知道的？”他道。

　　“一开始。”祁辰星挑眉。

　　谢倾抬手一抛，丢给他一个又大又红的桃子，“奖励。”

　　然后继续向前：“出发。”

　　祁辰星下意识接住。

　　桃子入手，他指尖顿了顿，低头瞅了两眼，最终还是撇了撇嘴，张口咬掉了最红润饱满的桃尖尖。

　　余峥和江淼见状，边跟在背后往前走，边偷偷递眼色。
　　私聊频道里，消息飞快划过。

　　余峥：【咱是认了，副队认没认啊。】
　　江淼：【桃子都吃上了，你觉得呢？】

　　余峥：【可我刚才听见了，他耳机里放的还是梁晋的歌。】

　　江淼：【认了教官，就不能听梁晋的歌了？教官都没这么要求。再说了，不管梁晋和教官什么恩怨，歌都是歌，副队喜欢的东西是没变的，继续听这不是很正常吗？突然就不听了才奇怪吧。】
　　余峥：【也是……】

　　江淼：【反正这三天训练副队都还挺安静的，他就算有点情绪，也不是不顾大局的人。】

　　忽然，前边脚步一停，祁辰星猛地回头。
　　余峥、江淼：“……怎么了，副队？”

　　祁辰星看他们一眼，“你俩磨蹭什么呢？约书亚都上去了。”

　　余峥干咳。

　　江淼：“哈哈，没有啊，天生走得慢嘛。”

　　祁辰星嗤了声：“最好是。”
　　然后没再说什么，直接跳上了飞行器。

　　特遣队出任务，去外星环的话，一般都乘坐飞行器，在玉衡星主星，则动用私人交通工具更多。
　　上次谢倾见那辆浮空越野摩，就是祁辰星随特遣队刚从隔壁洲出任务回来。

　　这次去程，乘坐飞行器，祁辰星主驾驶，余峥给他打副手。
　　莽山洲距离外星环的升空接驳点，虽然没有玉衡星南北极那么远，但也不近。以飞行器的速度，算上低空限速，大约一个多小时行程。

　　谢倾趁这段时间和祁辰星他们简单聊了下任务。

　　这次任务代号叫“幽潜”，是谢倾动了点手脚选出来的，C级任务，符合特遣队日常执行的任务标准。
　　该任务之所以下发，是因为近期有消息称玉衡边境走私泛滥，疑似有人冒险向自由国走私大量军用医疗药剂。
　　军部对这批代号T33的药剂比较重视，已经被用别的借口临时封锁了货运，并故意放出了即将大规模清缴的消息。
　　可以想见，有这批货的人应该是多少要急一急了。

　　任务要求，特遣队作为配合清缴的一环，伪装成买家，去摸清这批药剂的货源。

　　谢倾在正式集训的第一天就把任务详情发给了他们。行程、计划、执行安排，他都交给他们自行安排。
　　这是他们的实训任务，如非必要，他不会干涉太多，只会在适当的时候提醒或提供帮助。

　　“昨天你们发过来的任务执行计划，我看过了。”谢倾开口。

　　飞行器内的几人纷纷投来视线。

　　祁辰星也从控制台瞟来一眼。

　　“我只有两点要特意说明，”谢倾迎上他们的视线，神色平淡，“第一，伪装潜入类任务，要比其它任务更加小心。
　　“我看过特遣队之前的任务记录，你们执行的大部分都是战斗任务，配合围剿某组织，或者解救人质，应对匪徒，伪装潜入类的也有，但很少，也不在外星环。所以这次一定要谨慎，不能大意。
　　“伪装潜入类任务，大部分时候没有真刀实枪，但当刀与枪出现时，往往就意味着无可挽回的结局。
　　“死亡，或者准备投胎。”

　　余峥：“……”
　　这俩选项有区别吗？

　　“第二，小买卖不算，这是你们第一次和走私方面打交道，”谢倾微微抬眉，“记住，一堆金山里，会有疯子，但很少有傻子。提高警惕，不要低估任何人，也不要太高估自己。”

　　几人微微点头。

　　谢倾道：“就这两点，其余都很好，按计划执行吧。”

　　“遵命！”余峥和江淼敬礼，嘿嘿笑。

　　谢倾没理这俩猴子，关了光幕，闭目养神。

　　在玉衡星的这段日子，他会拿着这把“刀”当作掩护，也会顺带着锻上一锻，但最后能被锻到什么程度，只看他们自己。

　　在余峥嚼薯片的声音，江淼打游戏的暗骂嘀咕，约书亚的呼噜，和祁辰星偶尔一两句的低低哼唱里，军方港口的信号声响了起来。

　　谢倾睁开眼，透过舷窗，看到了那堪称庞然巨物的钢铁廊桥的逼近。

　　它只有极小的一部分处于大气内，更多的，延伸在太空。

　　它以人类暂时无法解释的方式，平衡着七星之间的引力与状态，像一条奇异的金属手臂，充满了赛博宗教故事里神降般的科技感，却又极为古老陈旧。

　　大片的金属骨骼裸露在外，一层叠着一层，管道和支架纠缠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主体、哪里是附庸。
　　有光从那些缝隙里漏出来，很远，红蓝淬紫，像血管里渗出的怪色。

　　它破得摇摇欲坠，旋转的速度非常慢，看起来随时都会从脆弱的轨道上脱落，砸向玉衡星的地表。

　　“玉衡第三军校特遣队，军方特许，请求对接。”
　　主驾驶，传来祁辰星的声音。

　　外星环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