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能遥知秋已凉》亦铭

8、相间

　　童遥原本还有些担心，有些话说开了，怕总会带着些影响，却原来，对他和她而言，并没有什么关系。也许是本就双方都心知肚明的缘故，也或许是因为都不想打破了那份温馨的感觉，总之，两个人的相处仍旧是平和温煦的。
　　都是淡然的性子，虽然已经居于同一个城市，但各有各的工作，各有各的生活，也并不常见面。遇上周末或是节假日，都有空的时候也便就约在一起吃顿饭看场电影，也或者喝杯咖啡聊聊天。理性到漠然的两个人，没有什么不顾周围所有一切的绝决，也没有什么孤注一掷的义无反顾，日子也就这样过下去了。有时候想起来，童遥觉得也很难以置信，怎么就成了如今这样的状态。他们之间，是比朋友更淡如水的交情，却有时候又能够比身边最亲近的人更容易谈论心里最真实的想法，真真应了那四个字“交浅言深”。

　　人是喜欢逃避的生物，总是会在潜意识里就给自己施以心理的自我暗示。比如，今天吃到很辣的一盘菜，我们会对自己说“不辣不辣”，然后再面不改色地继续吃下去。
　　谎言，说得多了，也便就成了真理。更何况，我们常常会对那些自我安慰的话日省千遍。
　　不快乐的时候，我们也许会在家里自怜自艾；然而出了家门，人人都是仪态万方容光焕发。告诉自己“我很快乐我很快乐”，即使假装，也便真的就能变得快乐起来。这就是所谓的习惯始然。
　　只是，不喜欢，可以装作喜欢；喜欢，又怎么去装作不喜欢呢？
　　这样一种近似于人的本能的心情，如何去控制？

　　我们都是鸵鸟，拼命把头埋进沙堆。
　　我看不见你，那么，你也看不见我。

　　新电影上映，正是前两年某部大受欢迎的影片的续篇。因为期待已久，童遥便不想再等。正好李悠扬打电话来问是否有兴趣，便约着上映第一日就去先睹为快。
　　童遥下班早些，离常去的那家电影院也更近，到了影院买了票，发了个短信给李悠扬告诉他电影时间。看看时间还早就到楼下的星巴克打发时间。左右无事，便去翻了本旅游杂志看起来。李悠扬过来的时候，她正好看到一篇介绍北海道的薰衣草花田。
　　李悠扬见童遥看得兴起，便没打扰，在她对面坐下来，童遥才有所察觉地抬起头来，见是他，笑笑地放下手里的书。
　　李悠扬笑着说，你总是喜欢靠窗的位置。
　　童遥毫无优雅地伸个懒腰，那是，阳光洒在身上的感觉最让人舒服。
　　李悠扬不禁失笑，这时刻已经是黄昏了，还晒太阳呢？
　　童遥眯起眼睛，享受的神情像足了慵懒的波斯猫，夕阳也是阳光不是？
　　李悠扬往旁边摊开的书页上瞄了一眼，就着书上的内容闲聊，这时节的薰衣草应该也确实是开得最好的了吧。
　　其实我觉得要是去日本的话，还是更想去看樱花吧。
　　那得春天去了。
　　嗯，春天是樱花，秋天去的话也可以看红叶，据说京都那边岚山的红叶也很漂亮。
　　京都？嗯，历史悠久，风景也很好，确实像是你喜欢的风格。
　　童遥听到这里不禁抬起头来看了看李悠扬。原来，他还是了解她的。童遥总是喜欢历史感厚重的地方。比起东京的现代，她更喜欢京都的古朴。就连樱花，感觉都是不一样的。关东的樱花粉嫩浅淡，而关西的却张扬得满天都是火烧云，让人忍不住又会去期待与春樱不相上下的京都秋日里艳丽如火的红叶。那样鲜明的色泽，让人的心里都温暖起来。还有煎蛋卷和章鱼烧，浓稠的酱汁铺在上面，给人满满的充实感。
　　童遥轻啜口咖啡，似憧憬着什么一样有些出神，端着杯子慢慢地说，日本那么小的岛国，由南向北应该也没有多远，樱前线如果能追下去，那该是多美好的一种旅行。难怪那么多情侣都喜欢，两个人一起去追樱前线，那实在是很浪漫的一件事吧。
　　李悠扬禁不住皱皱眉，叹着气说，樱前线？那时间太长了吧，一直走下去毕竟得三四个月了啊。
　　童遥放下杯子，笑着说，那是自然，除非辞职了，否则哪来那么长的假期。不过啊，去一个地方其实也就可以了，比如北海道或者京都，各有各的特色，最重要的是好好领略当地的风情。
　　李悠扬赞同，确实，旅行最重要的就是心灵上的放松，体会异域风情。
　　童遥翻到杂志扉页，笑着把标题指给李悠扬看。对方一看，笑意更深。那标题赫然写着，听听自然的声音。
　　李悠扬不禁感叹，现代生活确实太累，适时放松的旅行是个不错的选择。
　　童遥继续漫不经心地翻着书，是啊，所以现在那么多人都喜欢旅行。对了，其实我还真的想什么时候去京都看看，不知道跟想象中是不是一样的。
　　李悠扬眼中的笑意掺进了丝丝缕缕的温柔，到时候一起去吧。
　　童遥翻书的动作猛然停顿下来，抬起头来不可思议地盯着他，似是想评估他的话是真是假。李悠扬的眼神却不闪不避，大大方方地任她打量，那从容淡定的姿态仿佛刚才随口谈论的是窗外的好天气，而不是两个人一起去旅行的重要决定。
　　童遥看了片刻，终于收敛起心思，恢复之前云淡风轻的随意态度，又继续一边翻着书一边回答，好啊，以后有时间再说吧。
　　李悠扬叹息着轻轻开口，我是说真的，没有开玩笑。
　　童遥翻着书页的手指颤了颤，闭了闭眼睛，半晌才轻声发了个最简单的音节，嗯。
　　李悠扬不再说话，脸上的笑容却是缓缓绽开来，渗进了眼底，呈现出真真切切的笑意。

　　时间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走着自己的步伐，悠悠然地一路向前晃荡过去。说不清从什么时候开始，童遥的心里已经没有不甘、没有怨恨、甚至没有期待，平静得不起一丝波澜。十天半月一次问候，偶尔相约去哪家新开的餐厅或者观看新上映的电影，这些就是李悠扬和童遥生活里的全部交集。童遥甚至以为，他们会一直这样淡淡地生活下去，等到多年以后，彼此成家立业，双方的家庭聚会也许还会增加两个嬉戏闹腾的小小身影。
　　直到那个曾经在自己幻想中演练过太多次的消息终于真实地传递到自己的生活里，童遥才恍然明了，原来，之前所有的平静都只是假象。所以，无论如何苦心维护，都仍旧是脆弱得甚至只需一句话就可以彻底打破。

　　夏秋之交，天也开始渐渐凉了。
　　李悠扬和童遥已是许久未见。偶尔想起来，还是有着几分想念的。然而，始终没有联系。他与她之间，是连忙碌这种借口都不屑于去用的。
　　其实，童遥是知道原因的。甚至李悠扬亦是知道她知道的。
　　当苏小慧吞吞吐吐地告诉童遥，李悠扬的母亲特意从外地前来探望，童遥就明了之后所会发生的一切。其实事情真的很俗套，但是他们都知道，这就是生活。生活本就是最世俗的一种东西。看看周围，如今他们这样的年龄，多半都早已成家，甚至苏小慧和黎旭，也已在一年前幸福携手走进围城。可怜天下父母心，再如何以子女为骄傲的洒脱母亲，也总会以儿女的终生幸福为念。谁又能有资格去指责什么？更何况，身边的那个温柔女子，确实已经等待多年时光，美好青春再也挥霍不起。

　　童遥是在看书的时候收到李悠扬的短信的。彼时，她正靠在床头，任刚洗过的发丝随意披散下来，推推鼻梁上架着的那副只有在看书时才会拿出来戴上的眼镜，间或翻翻书页，音响里回旋着轻缓的抒情音乐——完全放松身心的闲适状态。
　　短信铃声响起的时候，童遥正看到小王子要离开已经被驯养的狐狸。
　　漫不经心地从床头柜上拿过手机，很简单的一句话：对不起。
　　童遥的心里顿时一片清明，自己都难以置信的淡定，却又是极真实的，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回，没有什么对不起。
　　短信很快又回了，是我太自私，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我也自私，贪恋温暖，所以自欺欺人。
　　总之是我对不起。虽然现在说这个也许早已没有什么意义，但还是想说。
　　每个人有每个人的选择，我也有我的坚持与固执，所以没有什么对不起。
　　——他和她都是理性漠然又了解彼此的人，甚至连这句“对不起”，都知道不是任何客观借口所能替代的，惟有切实说出口，方解对方心思。其它所有华丽的言辞，都毫无意义。

　　短信循环回复，终于渐歇。直到童遥手里把玩着的手机一个没抓稳，跌落到温暖的羊毛地毯上。一向反应快的童遥伸了伸手，竟然没抓住。
　　最后那条短信只有五个字，我要结婚了。
　　童遥坚定的心里终于开始有了一丝裂痕，然后越撕越大，疼得无法自抑。可是，她苦笑着想，为什么还是没有眼泪流出来呢。不是不想，而是，真的……哭不出来呢。

　　无论怎样回避，该来的始终会来。
　　童遥终于明白，原来一切都只是自欺欺人。这一年来，他们都尽量维持着原本的朋友关系，小心翼翼得不敢逾越一步，却原来，不过是因为贪恋那份温暖的感觉，所以把自己的心上了锁，然后再自己与自己封闭着的心抵死纠缠，真正是骗了自己再去骗别人。
　　——爱情就像是装在一个容器里的液体，本来是滴水不漏的，可是一旦缺了个口，就容易泛滥了。
　　未动情，尚能不在意得失；而如果真的爱了，便是患得患失如履薄冰。真心就是如此珍贵的东西，付出了就再也收不回来。舍得舍得，注定得不到，却也由不得你不舍。
　　再也不是小孩子，没有责任没有负担，只求过得开心便是全部；长大成人，需要面对并且接受的东西太多。生活就是如此，总会有些无法言说的故事，然而，又能若无其事地装多久呢？即便没有说破，亦总有一日会被他人撞破，到那时，又该如何？
　　他已然成家立业，而她亦面临着恋爱婚姻，每次回家时父母的殷殷叮嘱都回响在耳畔，家族聚会时阿姨们总说到下次的喜事会不会就轮到她了……生活就是如此残酷，只因，现实就是现实，蛮横得让人不得不接受。人生在世，我们永远不可能随心所欲。
　　所以，哪可能真的一直暧昧着过一辈子？——逃不过的。
　　那么，所谓的假象，又何必再去苦苦维持？既然动了真心，又如何在以后那么漫长的时光里，再去伪装平静地相处融洽相谈甚欢？
　　一直刻意忽略的问题终于被摆在了阳光底下，至此，退无可退。
　　他和她，终究是回不去了。

　　李悠扬和林青青的婚礼，童遥盛装出席。
　　秋高气爽，阳光明媚灿烂却并不炙烈。无风无雨，天气好得过分。童遥抬起头看看天，用力眨了眨眼睛，漫无边际地想，这样的时节，新娘子穿着婚纱在户外也不冷不热，真是难得一个适合婚礼的好天气。所谓良辰吉日，还是有那么几分道理的。
　　林青青喜欢西式，所以婚礼采用的是酒会的形式。新郎新娘站在门口迎宾，白色西装的李悠扬看起来更显谦谦君子丰神俊秀，新娘亦是唇角含笑如花美眷。
　　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啊。童遥听到身边的人艳羡的感叹。
　　李悠扬抬眼看到裹在一袭银蓝色礼服长裙里的童遥款款走来时，左胸里的那个鲜活的器官忽然跳得更加快速猛烈了。
　　童遥是和苏小慧一起来的。童遥脸上绽开如花笑靥，灿烂程度连眼角眉梢俱是幸福的新娘都逊色几分。跟林青青拥抱之后，童遥向李悠扬点点头，笑嘻嘻地说，不错嘛，第一次看你穿白色的西装，挺像样的嘛，这才配得上我们家青青啊。妆容精致的脸上仍旧是甜美的笑容，完美得像是……这本就是她最适合的表情。
　　想是突然想到什么似的，童遥变了个脸色，瞪大眼睛作凶狠状，恶狠狠地对着李悠扬说，师兄真是糊涂，结婚这么大的事，就一条短信通知，请柬居然都忘了寄给我，差点都不知道时间地点了。叫我们怎么放心把青青交给你啊！
　　李悠扬讪笑着回答，是啊是啊，真是糊涂。
　　苏小慧签好名字，对着林青青眨眨眼，等了这么多年才终于等到你们俩这杯喜酒，今天我可要吃饱喝足玩够。
　　林青青温柔地笑，那是当然，没玩够还不放你回去呢。
　　童遥从苏小慧手中接过笔，在名册上签上自己的名字，行云流水的顺畅痕迹，如同每一次普普通通的签名。放下笔，抬起来的脸上又是那个完美的笑容。
　　苏小慧摆摆手，不耽误你们了，我们就先进去了。晚点再折腾你们，洗干净脖子等着哟。说完就挽着童遥的手往到处都弥漫着温馨气氛的会场里走。
　　李悠然望着她们渐行渐远的背影，怔怔地站着。林青青维持着脸上幸福的笑容，向陆续的来宾点头致谢。同时，对站在身边的李悠扬低声说了句话，你到现在还在衡量些什么呢？语气是极致的冰冷，与脸上温婉的笑颜形成强烈的对比，鲜明而讽刺。
　　新郎回过神来，望着身侧这个在法律上已经成为自己妻子的女人，在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
　　如今这世道，其实，所有人都在演画皮，并且演得炉火纯青。呵，谁能说不是呢？

　　苏小慧端着杯香槟，看着舞池里翩然回旋的银蓝色身影，眸子里全是伤感与黯然。和童遥走得近的人都知道，她是那种心里越是惊涛骇浪，面上就越是风平浪静的人。即使是像苏小慧这样的多年至交，亦无法从她心里窥探一二。说好听些是善于隐藏；不好听的，其实就是死撑。苏小慧叹口气，真是有够倔的，实在让人心疼。
　　苏小慧明白，像李悠扬这样谨慎细心的男子，怎么会漏了寄请柬给某个人？
　　可惜他忽略了最重要的一点，寄给苏小慧那张请柬的收件地址就是童遥所在的杂志社。

　　暖春五月，退休的父母报了个去海南的旅游团。童遥买了大堆食物回家，准备一个人胡吃海喝。结果第二天肠胃就出了问题。还好不是什么大毛病，又不想在到处都是消毒水气味的医院里住着，打了一天点滴，晚上就拿了大堆药片回家。
　　谁知道刚躺下胃又开始疼得直冒冷汗。童遥抓过枕边的手机，想都没想就按下那串烂熟于心的号码。按到一半，却又停下，最后把手机甩到一边。
　　干什么呢？打电话叫那个人过来么？
　　可是，他已经是结了婚的男人。不再是单纯自由的李悠扬，而是——林青青的李悠扬。
　　没有人可以再依赖。那么，总还是要学着习惯，习惯不再依赖。
　　这感觉，多么……悲哀。

　　又是一年。春暖花开。
　　某地产公司与拆迁住户发生经济纠纷，被告却是一柔弱女子。李悠扬接下官司并胜诉，为女子讨回公道。舆论关注，传媒争相报导。杂志社也想给李悠扬做个专访，吸引读者。
　　童遥给他发了封电子邮件，写了再删，删了再写，直到最后完全工作口吻。结果却发现，邮件地址早已作废。改用MSN，依然如此。
　　忽然没了打电话的冲动。既然E-mail, MSN都可以作废，那么还有什么必要去试探那串11个数字的号码是否还存在呢？
　　呵，真是难得的决心——斩断得如此彻底，甚至连丝毫退路也不留。
　　原来，这一年来自己为了克制去找那个人而付出的努力，其实根本没有必要。
　　真真可笑。
　　最后还是换了人去负责专访。童遥看到下期杂志样本上的访谈，唇畔缓缓牵起一个向上的弧度，清浅、却自嘲。

　　他们不再联系。
　　他们偶尔见面——在朋友聚会的时候。

　　时光荏苒。悠悠穿越无数梦境流年。
　　那时笑谈提及的京都赏樱之旅，终未成行。
　　及至多年以后，当童遥独自一人站在平安神宫，将长久以来始终刻在自己心上却再也未曾出口的那个名字和一句浅淡的“平安喜乐”一笔一划工整清晰地写上木牌，悬挂于旁侧樱花树下的小牌坊，再闭上眼睛，双手合什，默念刚才祈福牌上写下的心愿，虔诚而安宁。然后平静地睁开眼睛，抬起头就能看到眼前大片的绯红铺就了满树满天，开满樱花的枝桠低垂下来，散发着清冽的香气，真真是要让人醉了。
　　春日温暖的阳光笼罩全身，童遥深深地呼吸，仰起脸，感受着偶尔飘下来的粉嫩花瓣细碎落在自己发上身上，轻盈美好如精灵，让人放松闲适。她想起当年那个星巴克的黄昏，他坐在她对面温柔地说“到时候一起去吧”，夕阳的余晖透过大大的落地玻璃窗洒到自己身上，舒服到了极致。原来，人在身旁，如沐春光，就是如此美好的感觉。
　　童遥想，这样也没有什么不好。无论过了多少年，甚至也许将来他和她都不再记得这个约定，但是，他始终欠她一次旅行。

　　日子一天天滑过去，生活如常继续。工作吃饭消遣睡觉，今天和昨天没有什么区别。太阳依然发光发热，地球依然公转自转；天气依然阴晴更迭，四季依然交替分明。这世界，不是谁离了谁就不能活的，不是吗？
　　有时候早上醒来，躺在清晨暖暖的阳光里，脑海里会是一片空白，不再有任何人的想念或者任何事的纠缠。那个曾经让自己心痛到无以复加的人，是谁呢？很多东西，过去了便是过去了，又何必懂得去回忆或遗忘。一路走来，所有的一切都只是随着时间的流逝而逐渐淡化，终至虚无。你永不知道下一秒会在哪里，又会发生什么事。命运就是这么一个顽皮的孩子，你越是在意，他就越是和你捉迷藏。
　　无论年少时曾经如何的任性轻狂，总有一日，我们都会彼此各安自己的生活。各有事业，各有家室；各自寻梦，各自幸福。
　　人生匆匆数十载，你生命里有我，如我生命里有你。从来不需要想起，所以也永远不会忘记。
　　即使你不在我的视线里，但只要我知道你还在这个城市里好好地生活着，就好。
　　如果你就在我身边，喜乐平安；
　　而当你不在我身边，平安喜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