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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棋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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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恩走出门。两个监视者的影子就贴上来隔着十步跟随。
索恩置若未见。庭院里种着传说和名字寓意美好的观赏植物,橄榄树,白橡,象征复活的满池蓝睡莲,此时才有心思撇一眼。
米斯特堡是棱堡群,几何星形的俯瞰外观像花一样绽开在山地与平原之间,六个角堡墙壁内开瞭望孔与射击孔,稍矮的三角堡与凹面堡破坏平地产生了数重战壕。外墙圈住一整座标注几何圆锥形的山,内城依山而建。
内城是一座完美的金字塔,一枚纤巧的陀螺,圆盘型地一层层分层,基部几层带有防御工事,上半是庭院和街区,道路如蛇、编织复杂,自下而上每一层失守,都可以用砍断电梯铁链隔绝通路而保下更上的盘层。
抬头看向飘扬的米斯特城的旗帜,细织金的牛奶般的薄绸,巨大的金底白玫瑰纹,惨白花朵施施然展绽开到了极限,才露出花芯一点点渐染紫,在冷艳中艳丽得吝啬。
旁边一杆副旗,花纹完全复刻了米斯特堡的平面图,一朵六棱的冰花。
“迦南占领以后,管他们奴役着我们的地区叫什么‘魔械同盟区’,旗帜都是这里收复后才换回来的呢。”刚升完旗的士兵说。
米斯特城堡外堡。整圈外墙深厚沉重,修葺材料深绿,更坚固更粗糙,代替了瞭望塔楼的六个精巧的角可以保证对任何一个方向来的敌军随时弓箭集火,整圈城墙目前只开了两端有闸门、看守严格的窄道作为物流通路。负责的士兵几乎会扣下每个试图通过者盘问。
商队通过内城与外城墙之间的一环空地。两边的绿灰色高墙最顶上是一整排无光的眼睛。那是孔洞。墙后藏着你能想到的一切城防用的杀伤性砸坠物。敌人攻入墙内的这一环,内外墙的所有重门将立马放下,这环空地成为人与马的囚牢,滚水与落石从墙头滚落或者浇灌下来。
在以前经过的理铎都瑞沿海边缘,国王命令传达不到,各村镇按自己的传统法规自给自足,对皇室相当冷淡。但是,到了魔法国中部,不乏有爵位贵族们,对王血的忠诚与狂信,与军事知识素养水平比西岸急升。这座城的建造者与夺回、固守它的后裔,显然是后一种人。
传送点坏了。几天前才走过的边框外,黄玫瑰花瓣光芒熄灭,魔法师们的吵闹声隔着二十步都能听见。“从固化完到现在已经维持生效至少二十年......”他们在分析原因,索恩弯腰摸了一下传送门边缘的金粉,几乎抹不下来。
之前不通过传送直接将复国军队输入城里,就是因为米斯特城这个出口太狭窄——已经是非王血者能展开的面积极限了——无论入口开多大,一次只能通过数人。整个军队进行每次单人的传送,必然有极长的时间整个军队被拉成一条蛇,头在出发地,尾在目的地,受袭绝对没有办法立即互相支援。这个“蛇”的长度等于总人口除以一次可通过人数,通过时间等于这个数再乘以单次传送魔法让人通过需要的时间,要持续到上千人一个一个全部穿过金色玫瑰花瓣边缘的门,更有可能就此成为靶子。
虽然这样说很残酷,索恩摸着雕石的门框,这个出口的存在意义,恐怕是围城时的贵族撤离。大部分士兵是一生都无法消受通过这道门离开的名额的。
......
那一男一女两个老臣阴魂不散,挎着脸按着手腕的通讯装置监视索恩。
出了卧室门就开始失去自由,全天的、不演不装公开明摆的监视,重重地隔空压在索恩脊背后面。从出门开始就监视、记录一切索恩行为,见过的每一个人,等待报告给主子。
要一直拖着这两道恶心的影子吗,我是三个影子的人了。不过比起被迫随身全天佩戴用魔能构装(比如臭名昭著的,宝石部位是烂泥血肉包围一只活魔眼珠的“监视者”首饰)甚至直接在自己身上下虫,现在还是可以忍受的。
索恩并没有拐进暗巷,而是大大方方向皇室驻地走去,两个监视者一振。索恩直接不报告而敲开了贤者的书房。椅中的不死者因为门声转过头,沉定而冷静的眼神询问。
“......所以,目标,主动跟贤者要求学文,学习历史课?对,就是历史,其他什么要求也没有?”门后两壁,中年监视者对着手腕低声报告。
室内。贤者离开椅子,放下书:“怎么,你彻底接收被雪藏了吗?”
不,我只是特别想弄懂,我以前不明白的“人为什么这样思维”。
“我想知道人事,人与人为什么进入各种关系,常规的人类怎么行为,人群怎么集结、撕裂又融合,我想要看得到这背后的意图与牵动,只要以前的案例就可以了。”
“即使那是你不能插手的‘历史’?”
“即使如此。”
贤者默默不语。慢慢走近以后突然挥袖,拂过的索恩之前以为是窥视设备的巨大水晶球飞速旋转,里面浮着拜兰瑞德世界地图,不同颜色的不规则版图方块变化着住满白玫瑰型的地块,变型吞并,晦明变化百倍速度放映快——索恩知道一次版图交割就是一次凡人半生时长的征战。
贤者的垂睫倒影淡淡地覆盖在水晶表面:“你看到了什么?”
索恩答:“浊流。”
死灵法师轻微平摊右手,“你继续讲”的暗示。
“每条线变化都充满了死和杀,不理性、偶然侥幸,意外和肮脏的弱点,不够干净,但是,很让人着迷。”
贤者挥手熄灭了水晶球。“让你的资质去投身历史书册,做个文官是暴殄天物。好吧,如果这是你的要求,以后每天来这里上课。“
离开了贤者的住所。午后的风吹摆着槐树枝条,包围着城西的鼓腹柱的凉亭。“嗨!”远远地就举臂打招呼,里面的矮人将军已经坐着了。
“哟,索恩,没让老夫等几分钟啊。”
一瓶圆瓶子的黄金蜜酿丢出去。“别,别,这怎么使得.....”矮人珍宝一般地忙双手接住,“这可不是战场上能够轻易找到的玩意儿。”
索恩笑:“瑟卡尔随信给您了一瓶,这是第二瓶,再多没有了。”
“要不是这个,真想对你带信回话:‘下棋?黑白棋还是兽咬棋?老夫不玩儿童的游戏。’”矮人等不及地旋开封盖,伸大舌狠狠舔了一口酒,又小心地复位盖子,摇晃以至于瓶内液面看起来好像完全没有消耗降低过。“好了,现在就麻烦赐教吧。”索恩说。
没有棋盘。桌面拼砖的纵横垂直边缘是天然的网格,两人拆开三副国际象棋的棋子。
矮人拿起三颗“士兵”和两个“主教”排成一排:“听说你很擅长发明新的规则,老夫现在只是和你胡玩,边定规则边下。你看着,‘兵棋’是这样用的......”
我知道什么是阵型。熄灯无魔法以后,所有战争都是“抢阵后”的战争,关键度仅次于阵后的是两翼。
矮人停止了试图教学,坐直捋胡子:“你自己看列阵的书接触多久了。”
索恩望天:“昨天。”矮人轰然一下强壮的肌肉身子和一大蓬毛发向后摔倒下去。
矮人挥手:“罢了,罢了,不过,你还是太嫩了!你用同样多数量种类的棋子,你排一版我看。”
索恩第一次在棋盘上放下的棋子,很快被对方排出的几乎全马的阵型撕裂,“典型的学生错误。”矮人说,挥手当面撕裂索恩以为是无暇的阵型,他毫不在意。
两人在凉亭中对弈,监视者在远处。偶尔随风让听到的,只是“这一子弃得好啊”“好,将死(checkmate)”“骑士设置这么可怕的速度正确吗”“就是要这样的”之类的话语。
在收末,索恩邪气笑着大声地说:“这样下去,您跟我真的能发明一种新游戏呢!”“那当然,那当然!”矮人将军抱着肚子后仰。虽然游戏对象关键而危险,监视者远听,就像是,真的只是一老一小在玩游戏一样。
......
“就是这样。”
夜晚,监视者当面向弗利昂报告:“根据法庭裁判,我们无权随监视对象进屋,只能给您这些信息。”
“他们下棋的时候说‘一枚骑士代表500骑兵’这种话了吗?“
“没有。”
弗利昂踱步走来走去。面前的茶晶屏正放着一段来自监视者手镯的录音。门的声音,索恩最后跟着贤者出门,一直站在贤者侧边同时说着:
“同一段事在不同书本记载中存在矛盾描述。您觉得真相是哪一个,您可以告诉我,理铎都瑞,到底是一个怎么样的国吗?”
弗利昂猛转头:“不是实际的战争模拟。被拔了牙的龙,去找玩得最好的、连帅戒都在我手上的老山猪哭罢了。至于贤者——他们就真的纯谈历史?他学这些想干什么?”
弗利昂视线由近至远看过去。越过木架上的一幅血锈镣铐。索恩数天前受刑带过的,鲜血淋漓的枷锁,现在血迹的形状上全是锈蚀。金属的拒龙魔力和沾染的龙血互相湮灭,已经整块成为凡铁。
看两个跟随者的视线也聚焦在上面,弗利昂咧出略带残忍的笑:“这金属是每个细微部分,和旁边同类能互相沟通的活物,而且跟同属生物金属的‘命银’不同,合金化或者被切割到贯联的单块质量少于5千克就会失去自我意识和所有功用,它的作用是和龙系能量相互湮灭,是憎恨龙的金属。它就是唯一能杀龙的武器‘龙枪’的底材。一杆龙枪只能够作为骑枪杀一次龙,或者弩车弹药对龙发射一次,所以现在在龙国以外存世多少杆龙枪,都是未知秘密。”
“那您这块材料是从……?”男监视者小心翼翼地问。
冷哼,不回答。片刻以后弗利昂答非所问:“我一开始想要他知难而退,打造这个的时候还没那么想要他死,现在,我不想让他死得太便宜。单单击败太便宜他了,他最珍视的一切,在众人面前和史书里的形象,必须全部完蛋,必要的话整个家族都要一并除根。外面还不知道他的血统,他必须作为平民以下犯上的典型得到下场,不然我登基锂铎督瑞后还有泥腿子敢学着往上爬,那是一幅什么情景?”
我们也许是,需要——利用——他的,您考虑过吗,失去他的战力,只靠我们,和迦南的战争……”女监视者躬腰说。
“你说什么?”
“啊,不,我刚才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老女人要把四指的前两个指节吃进嘴里一样挡抵在嘴唇前
“啪”地一声,弗利昂把手中在玩赏的镣铐丢在地上。“受过这套刑的人已经颓废,棱角早挫光了,不足为惧,一个没读过书的武技蛮子,现在只是无谋懦弱地攀着缠着唯一以前好感过他的两个权贵,想借此讨宽赦,我全部就看穿了。我这边当然是会卡死不会撤销封禁他武力的判决的。”
弗利昂忽略了心里细微的“不对劲”,直接大笑起来。
......
黄昏以后阅读书籍,熬夜至凌晨。
索恩拿着书。最初部下之一的飞斧女兵摩兰在背后看着油灯,灯芯火跳动,要熄灭。
索恩拿出一个像灰扑扑绒布钱包一样的褶皱口袋,拉开侧线,大量沉重的大部头纸制品像巨大飞蛾的河,轰然翻卷落地,堆成一小堆。
得益于昂贵稀少,但是以前做冒险者时备有的压缩空间魔法产物,带回来的书本数量在30本以上。
“我要在对战争最有利的四五个领域,最快速度达到平均以上的知识水平。”索恩微笑着对忠诚如石雕的女卫士说。然后看见了什么,蹲下去捏着书角,蹙眉把其中几本抽出来,一本一本甩在旁边空地。
绘画摹本,服装裁剪技法和菜谱。
“这是迷惑项”。索恩快速翻着一本书说,“那些没有封皮的,才是我真正想要,记下书名,约定图书馆提前抹去作者书名信息,秘密借给我的。”
敌人现在一定正在愚蠢地“报告”“对账”我的行为吧,索恩呵笑。
怎样在有人盯着的情况下继续摄取我要的东西,同时保持伏行。不能直接要求“去指挥室,在沙盘两边,用投影士兵模拟战争实战地教我”,做得那么明目张胆;表面上表演白天“醉心于历史”,把矮人约出来故意在半公开凉亭,监视者能看见远远的“游戏下棋”,监视者只能记录“索恩去了哪里,见了谁,待了多久”,但他们听不到谈话内容,而我已经拿到我想要的东西了。
“信息差”给了弗利昂半个致命的错误一一他们只得到一幅撕掉一半的索恩肖像。而另外半个是“自信傲慢”。只要那个人还如印象中那么不可一世,他必然会用方向完全走偏的想象,把甚至是真实事实的那一半图案,全部填上同样错误的色彩。
他现在已经判了我精神死亡,所有的行动都是沉下去之前的最后挣扎了,那就让他这么觉得吧。设伏、佯败、调虎离山,不止是用在战场上的。
半天以前。
矮人迫不及待已喝了小半瓶蜜酿,多的再也舍不得了喝,眼睛余光看着酒瓶打转,舔舔嘴唇: “‘下棋没什么难的。关键的位置上放合适的棋子’,你是不是这样觉得的,后生。”
从不提“战争”。
索恩要开口。
“每一颗棋子你放下去,你永远不知道接下来它会引起什么。前几十步是稍微聪明的人的算力可以支撑的,越到后面算计越几何倍数繁复。做最初计划的时候,外行以为一步一步穷举法算到底是聪明,实际上这样做你一定会发疯。不讲别的,我现在先教你,你要学会‘点标’和‘打断’。以现在的局势,你有些什么,你面对的敌人有些什么,到最后你准备剩几颗棋,用那颗在哪里将死我。‘起点和终点’。然后,你要把这个过程打断出两到三个拐点,你在二十步内要达成一个什么棋局画面,在第四十五步左右要达成什么势,打成几段,然后在每段局部里再来一套‘从起点到终点’。”
——不讲具体战役,不用“骑士”棋含沙射影地教“所有的机动部队怎么用”。沙盘推演是术,而棋盘对弈是道。反而得益于监视拘束,棋盘微缩也抽象化了一切,无法模拟具体的兵种和地形,只剩下残缺但是最纯粹的战略——欺骗、包围、突围、预判、调整、收割。
没有模拟任何一场“具体战役”,但年轻者在棋盘上凝重眉目挥指,动作由一开始的“纯靠猜每一子怎么下”的犹疑,越来越带确信“必然这一着”的神态。
天色微暝。索恩弯腰躬据着,把棋子扫回口袋里。矮人背着手,肚子高高腆在身前。完成得很顺利,索恩第一封信里言简意赅约定教学的内容。
令索恩感到痛苦的是矮人第二次对弈,离开时,塞给他一张条子。
“不行,完全不行。教你‘无形的东西’的教法,还是太早了。”短粗厚手捻着纸条的一角。然后在索恩狐疑的眼神里暗示,“看,看啊”。索恩拿起纸片的同时低头。
索恩看着纸条。“你的基础实在是太差了,我没教你那些,你只管把以前f发生过的案例,按地形、敌我强弱势分几大类,去补,去找来下来背,以下几种必看啊:......”
硬背填鸭吗,感到一些对方对自己的失望,但是这的确是速成最快的方法。矮人拿起外套套进一臂:“你今天回去想一想下过的子。”
好吧,不是完全否认我的理论。
一个一个下午变成黄昏,矮人到来的时间渐渐变得短和不准时了,常常漫长等待过后,几盘棋下了就要走。将军忙碌则是军事吃紧了,在这一月的末尾,远方地面正姗姗迟来一片阴云。
贤者窗明几净的书房,虽然书架没有镀金,也并未摆放熏香花草,但却有一种“这里就是王城图书馆的局部”的感觉。
历史课结束了。“再教我贵族圈层的规则礼仪吧,皇室级别的,以后肯定会用到的。”索恩微笑着说。贤者回以笑:“我很高兴你还没有失去你的过度自信。”
因为在您之前已经有人血淋淋地教会我,不防人,就将永远陷于被动;其实我在您这里想要的是学会利用与调度、怎么分配,怎么收买人心——到底何为人心。
.......
圣剑斜放在床边,主人酣然而睡,床头只有两本书和堆满写过的稿纸。
那两本书挑选紫白天的图书馆。
一开始头是痛的。无视着膨胀的麻痹感把所有字强行囫囵压进脑子,没有去数是不是数周内向脑中灌过了之前一生数量的信息。
仅仅是识字的索恩并没有听过“把厚书读薄”,“把薄书读厚”两句话。但是索恩本能知道,单一作者的观点不可信。同一件事至少三本书,三个作者的观点,同时摄取;三本看完,这三套理论都是要抛弃的耗材。从中抽出的根源,摒弃了细节,就像鲜草被熬煮枯萎炼出了魔药就可以倒掉了。
最开始,索恩广袤地贪食线装著作,论文卷轴。跳读,快速翻过去,,从不把哪本逐字从头读到尾,修辞文笔、和抒发感情一律不在考虑的范畴之内。一开始目标是狩猎“讲得还行,把书名和作者名字记下来”,然而最后积累的副产品:对整个“战争布局”领域的理解,却自然地形成了。
抽取出的“精炼魔药”到达几千字后,它们条目自己在脑海中搭成框架,这大概认知让索恩渐渐只需要读几页就能评价手里书作者的水平了。
把这数千字每一个条目再往外推演、把它们用力向内挤爆、墨迹炸开成无穷无尽枝蔓。
开始下棋后的第十天,矮人和索恩蹲在一起剥番薯。
瞥了一眼因为远距离而显得小得可笑的看守者,一老一小开始随口对话
“锂铎督瑞的粮食大部分来自西侧和海外进口。托绿潮的福,我们很多年没有听说饥荒、缺粮这种问题了。但是对于战争,粮食再充足也要从产地运送到前线,运输线可能成为攻击目标。产粮区和道路的战略意义太大了。切断补给线,越偏远的地区,或者是城防,这招越奏效。”
索恩视线瞟天:“如果失去所有的补给线会怎么样呢。”
矮人舔着手指上粘上的那点番茄黄肉:“你知道米斯特城外有农庄吧。粮食生产周期那么短,只要用地种植,军队就能很快恢复补给。所以啊,一但开始打仗,就要持续不断一直高效率打下去,因为补给太容易了,除了人口和金属宝石矿以外的资源,全能短时间恢复,要把有生力量杀光为止。这是拜兰瑞德战争的基本原则。“
索恩随意地说:“应该像锂铎督瑞东中部那种手法,把占领的敌军地面全部铺死,或者给土地下毒。”
矮人再次确认没有监视,靠近索恩,悄悄说:
“你比取代我还差的远呢。你每次本能下下去就是‘极优棋’,这不是夸你,‘天赋’离‘战略远见’还差得远呢。你的战斗直觉还没化成战略直觉,做决策靠直觉,连一个野兽一样粗暴打压和激励的将领都比你强。”
索恩呵笑出声:“但是我赢你的最后一局,你剩的棋子数量不是这么说的。”
三十分钟前的最后一局。“你第三步是故意不吃我的吧?”矮人突然从专注盯着棋盘跳起来。
索恩动作暂停,无表情的眼神瞬间毕露冷浸。又变回温和:“我想多看看您用主教棋。”说着,动作漫不经心地拨动按下一字。
矮人垂过膝的手拍身体侧还想发作,猛地盯回棋盘:“你骗我走神,你赢了!“
结束回想的矮人想起来表面牙痒,其实暗忖:
恐怖的天赋。他无理由,甚至自己都不知道推理过程地本能预判敌军下一步。
十天以来,从最初推演游戏10局索恩10局负,他只用了不到两周,就能在先手取得(就新手来说)恐怖的40%胜率。
“要记得规定‘俘虏或者拿到多少个人头升职’,每次战斗结束清算惩罚逃兵”这种细节对他不重要,他不用急着知道。就算他不知道重骑兵冲锋实际战场结果通常比计划会有15%偏差之大,也不会为预备支援队伍留增援通道,这个变强速度,已经很后生可畏了啊。
......
两个监视者的报告:目标的一天
天亮离开住所去冷水浴,没有穿甲
不参加晨祷
6点半巡视军营外围,与士兵招呼,偶遇丹拉瑞,他和索恩近乎是旧友的关系需要标记,
丹拉瑞很遗憾地一只手放索恩肩膀上,没有说话
对象没有回答,只是夸奖了丹拉瑞学生的武技
整个7点在空餐厅里静坐,离开时带了写的纸片,走时订了东西
8点至11点在贤者住所进行历史课
能听出话题是“在50岁人间蒸发的不败托马斯”
11点至12点半
陪指挥团的人看赛马。步兵副统亲自下场。看得出来目标并不喜欢,却坐到最后一刻
去取和吃订的午饭,和士兵一个餐桌吃
跟踪以来第一次进原来的龙首工作间处理了三十分钟信件,手里不再拿着上午写的文件,有新兵问目标墙上是什么
目标对新兵说“现在是午休。休息也是任务,清空大脑排干净疲劳,必须用力去做。“
下午1点去图书馆,图书馆正在进新书
问了管理员他借了什么书,全部是杂学的基础课本,甚至包括魔法课本和菜谱
下午两点至四点和将军下棋
散步二十分钟
有墨水贩子来住所送货
到7点为止都在住所室内
天黑,跟踪时间结束。
......终于走了。
索恩闭眼坐直头后仰着长椅上。林德从肩膀取下布包,把一大背袋小册子像倒水一样倒在桌面:
“这是什么?”索恩干笑着问。
“您快看吧!全是我搜集来的! 军队内部派系史,‘点魔之手’家族秘史,上一任的军队背景也在,上上任......”!把这些都读透,以后就知道哪些人有哪些把柄!”林德颧骨亢奋地绯红,红龙军的忠诚是还存在的。
真正的秘史怎么可能是你这样就收集到的。但是回答:“留下吧,我待会儿看一遍。“
身体里温度不对。燃烧着愤懑。动一下关节,稍微酸涩,人类身体每个微粒都在高烧的那种疲惫与酸痛,模糊可拟。
鞭打事件后,和弗利昂还是在一支军队里,低头不见抬头见,暗暗埋下的“我要爬到他那种甚至超过他的统领全军的位置”甚至暂时代替了更高远而终身的原始目标在体内燃烧。无时不刻在身体里淬炼着骨头的,帘幕一样翻卷的怒火。
底层出身让索恩并没有被唾一口痰必须拔刀,那种被贵族血统名声绑架式的骄傲,冒险者比非冒险者更明白谋定而后动。
如果在鞭打中还手了,现在面临的就不是罢黜而是处决或流放了,所有前路会彻底断掉,连离开这个军队和国家的机会也没有。公主是弗利昂通敌的证人,但公主未必愿意为自己暴露作正,仅凭一个傀儡的证言也未必能干掉弗利昂。想要真正复仇必须爬到顶端,比他所处更高的位置。
我活着你会更煎熬吧?在弗利昂眼皮底下一步步崛起,每一天看见我都是被冒犯和威胁。索恩勾起有点恶意的微笑,一个贱民在权力上一天天与他平起平坐,甚至俯视他,他会露出最无能狂怒的表情吧?品尝到这种咸腥味,所以双方都在吞咽耻败,破局就是看谁能更早地、狂暴地开始一次变强还击。
因为我体内的过度辉煌的幻梦,它无限膨胀,鳞片充塞了我的眼球和心脏,”我不是凡人”除此之外没有任何一个未来能被我接受。”我居然不是”是意外,绝不是常态。
而你敢这样对我。
索恩发现自己看不进去字了,跳动的黄光油灯带着血色,不禁已经开始走神幻想,占据他最想得到的位置,用他最擅长自傲的技能打败他本身,怎么样?
心里郁焚的荒谬让索恩丢下书,走向地下室。
进入房间就是一凛。光脚踩在地板的感觉,和稍微冷却的空气。
没有点灯烛,开着金色竖瞳仅仅是为了增加感光,黑暗里视线质感低哑而朦胧。没有调用龙力。
圣剑从包裹里拔出来,微微寒光,和自己互相等待很久了,并没有失去手感。
战场上圣剑光炮对人类是无效的,龙火粘连烧所有碰到的东西至灰烬,敌我混合的场景不能用。战场上常用的只剩下剑,尽管此刻被封禁。
武技被锁的情况下练剑没有实际功用的意义。练剑是一种二十年的持续习惯,一种让自己什么也不想,沉浸进深思的禅行。
首先是空挥,标准的横劈与纵斩各50次。
索恩的“沙袋”是纯铁的,即使是孩子时也没有“对软靶斩入即止”这种训练项目 。训练直接用真剑,赤着的脚能够更好地感受重心转移,汗水一滴一滴落在灰尘覆盖的地砖缝隙上。
想象前面有一个敌人。轻巧的单手武器会先发先至,所以习惯性的第一个动作是格挡磕开,然后顺势反击。不朝左或者右撤步反而前突,防御,反防为攻,直剑切进前方踏步,复位,一个循环。
武力曾经就是整个童年最想要的东西。
参与狩猎的孩子才会被教武技。如果我不动、我什么都不做,等着变动在不幸福如意的生活里发生,那么也许永远都不会有改变。
所以如此坚决地要求参加狩猎。我看见你们手上的武器了,我要学这个,不让学我就赖在大雪里不走;我不会跟你解释“我看见了二十年后的我靠挥舞着这个争取我想要的一切”这种理由,没有理由地咬死抓紧了开启一生的力量,哪怕它不是我的天赋的最优解。那一年,索恩四岁。
所以我得到了第二条脊椎。大剑这一外物之于“索恩”本人就是这样的地位。握住剑柄的地方向臂上输送着胆气,世界就此冷凝,斩钢的剑,砸凹铁甲,粉碎骨头,砍落头颅,剑锋不留下磨损。
索恩在挥剑这种重复性运动的同时,一边疯狂运行着思维,“运动”和“大脑复盘”使用两套独立系统却互相刺激:一个瞬步避开模拟想象中攻来的敌人,同一刻双手挥剑横斩。佯装作高劈砍,突然变攻斩向“敌人”下盘。情绪绝不会失控,只会变成激越的“我该如何反抗”。
计划在往前推演,一个个敌人的声音和名字,假想的对抗谋划报复性地迸发。
屈辱在脑海中酝酿翻腾,越过了想象对方的败北画面的极限以后,就由岩浆变成了糖浆,漫爬烧灼着,粘稠的流动也变得甜蜜而抚慰。
身躯和心同步地变强。由被挑选的刀剑变成一切由我指名挑拣。这次我额外想要的。智慧之人,胆量之人,忠诚的人群,我的双臂外的扶助着我手的额外力量,我以前根本不会去看的、能扶着我平举更重的剑的力量。
激动淡去,确认一切漏洞已想到办法修补而完满,自己在向着野心所在的路稳步前踏,那之后,索恩就会看见未来的自己。永远在现实自己的道路前方,神性的,巨大白色星星,浮于深暗的天空。本该如此。
——一道鞭子对着跪地的人抽下去。
“轰”地一声,砍断铁柱子半截飞出去,半个墙都塌了,他提剑站在原地胸肺轮廓起伏。
索恩看着右手,血管喷张红肿微微颤抖,流汗喘息。这是纯粹意外,圣剑以往是绝对驯服,像乖乖的宠物一样受我的动作控制的。
幻影被错误的记忆画面打散了。记忆片段突然浮现的这一刻,怒火和挫败感盖过了对自己身心的控制。最后一下劈砍太过于突兀地沉浸于感情。
松开剑柄而握紧的拳头,手背上关节上全是细密反光的红鳞,慢慢地收回肌肉里去。
我被羞辱不会像小时候那样关闭感情开关了,我的一切,包括感情,都是武器。
在敌人最看重的权、位、光荣三个领域,归还他施加的屈辱。在竞争对手的愕然甚至恐惧中把对方碾成粉对方杀了对方。要在对方最不擅长的点上超过他——也要在他最骄傲的点上超过他。不急,慢慢地来,我一定会将你的失败拌着这过程中漫长的灼烫愤怒一起品尝;清醒知道自己的敌人是谁,和每个事件的因果,不会仅仅因为”我憋的一口气没出”找个无关喽啰发泄撒泼而被发现端倪;在这一击绝对能完成报仇之前,绝不会把仇恨显露出来。
......
第二天,转过路角,撞见牧师打扮的高矮四人。
是怀言者们。
“您出事以后到处都找不见您,所以我们才来直接拜访。卫士说,您一天都没有回住处......”
索恩没有特别地表现,只是淡淡地近乎于无地笑,说:“你们已经切断跟圣树火光的联系了,怎么还保留着治愈,净化之类的的神术。”
“没事的,神职人员的力量除了直接来自于神,还可以来源于自身内燃,是恪守誓言和高洁道德的意志力榨出来的。这样的道路,通常会将人更导向圣骑士而不是牧师。我们失去的只是和圣光的链接,不是彻底失去信念。“
常规牧师的力量直接来源于侍奉的神。他们每天通过祈祷与神圣存在沟通,甚至圣光信仰者能得到更高级的好奇而有好感的赛璐珞伊神赐福。如果行为严重违背了教义,最轻收回每天按次数计算的招来奇迹的能力,最严重的惩罚是成为普通人。
“正直、悲悯,我们对您身上这些感情发誓,是可以得到能量的!我们因为您点燃了自己内心的火焰!这就是看见您以后我们身上发生的!我们尽量引导这力量走向祈福和施法,也教新成员如此。您现在的确没有供给我们任何力量,但我们不能从您身边被剥走,被驱逐,就没有失去任何东西,“那个牧师90度鞠躬,前发垂下,“.......所以,请您千万不要自我轻看。”矮小的最后一名牧师说。
索恩沉默。然后很久以后说:“我还不是一个真正的神,而你们觉得为我放弃圣光值得。”
“我们从来没有怀疑过您成圣登神的结局,当您成为更高图层的存在的时候,我们,所有怀言者,会立即全体回归变成您的侍奉牧师。”
索恩真正地笑了:“我只有一个要求,你们不要真的长出翅膀。”对方弯腰手抚胸口做了“请您放心吧”的手势
有几分钟,稍微缓解感觉不到了心里持续焖燃的冷痛的炭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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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恩被审判处刑的第二天。
茱丽叶把红木色密厚的长发用手掌垫起来,细细检查完其中没有窃听虫,仅穿着衬裙的公主全程静默背对她,配合至极。
“没有,公主。......‘那个’,真的可以吗……?”
公主穿着敞露一小半胸脯的亚麻衣,破开一个轻笑:“现在没人,来吧。”
茱丽叶放心了。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右手手套取了,拿起公主没带手套的一只手,小心贴在自己脸颊上。她笑了,无邪得有些呆怔地,薰红的脸和像圆耳朵小狗一样,笑得谨小慎微又发自内心,又畏又敬的神情。
公主的拇指动了,触碰相握的茱丽叶的手,抚触感受手背上女剑士虎口的剑茧。非常调皮地,公主另一只手隔空举在茱丽叶脸,隔一指的空隙,公主食指一瞬间跳出尖无热度的小朵火光,把剑侍怔愣的脸映成红宝石。
敲门声打断了主仆之间的游戏。“外面有一个人,呀,是......”
索恩出门以后很久,瑟卡尔才故意分开前后,穿着一套普通步兵装束走出索恩住所。在路上僻静角落带上兜帽魔法改变了三次容貌,然后一脸雀斑的红卷发“瑟卡尔”走进公主宅邸。差点被两个战斗女仆拦住说“你不能进来”。
他取下兜帽变成原容貌。原脸的瑟卡尔递上信。
公主衬裙外肩披外套,双臂却一丝不苟带着长手套,看瑟卡尔一眼,有点狐疑,然后麻利拆开瑟拿来的信。
是索恩的字迹。第一句:
我不喜欢完全在幕前。
公主慢慢翻看下去。
这个国家不方便没有王族亲缘的人出风头,我可以做皇室的剑,但你们幕前要听我的。我要逐渐掌控全部军队和挂意看着大部分事务的节点。下次谈我会具体警告皇室,哪些事件可以命令我,哪些我的事务和想法别碰。如果接受,我可以暂时对你们保持忠诚,如果有一次违反,我就会去投奔下一个明主。
“真狂啊,这等于是直接警告我界线画在哪里。我可没有权力恢复你的武力参战权,没有权力你我都连自保都难。但你明明知道,决定彻底踏入和冲击成为统帅阶级,用变强来平视、超过弗利昂复仇,这条路是踏上了就没有回头吗?”
公主立着扯着信纸,光透过纸背将那通用语一笔一划映得如同刀凿。看信,折一下,丢进壁炉。转身,瑟卡尔人已经不见了。
十五天后的瑟的人坐在龙首正厅的椅子上,身前是一道空白,最外围满了鳞冠军军官和戒备拦着他们的红龙士兵。
从索恩闭关开始,瑟卡尔就发现指挥室门口陆续堵着一团一团的士兵,来这间房间告状。听了大概四五起后,瑟卡尔直接喊来军需官,告诉他们此后只和皇室直接交冾物资问题、不通过官员,直接拿了和近卫军同来源村庄的燕麦和黑麦粉,同时上报和派发数量相符的收数清单。“你们只管做,出了事我乘着。”瑟卡尔对目瞪口呆的士兵们说。红龙军和鳞冠军的粮食管理储备运输完全分开,不再互相参与,瑟卡尔还当着数十米外等候说法的鳞冠军尉官特别用力、就怕对方耳目听不到地大声说:“预防投毒”,并且让所有人大喊“我们只忠正义国王,我们的忠诚不归王外之人!”
一闹之下,两边原本紧贴的的最底层士兵的扎营地点,士兵们在营地缝隙互相丢石头,直接互相嫌恶地各退数百米,几百米的空地散布着断箭和石头,也就是彻底撕破脸。
门轰然被彻底向两边推到极致,鳞冠军的营区长和高级尉官逼入进来,就看见黑发黑眼的瘦削的人翘着腿坐在索恩平时的椅子里。
“我们要找龙首谈,你是谁?“
有士兵在鳞冠营区长耳边私话。他转过来,“一个弓箭兵,什么职位,也配坐着跟我说话?”
瑟卡尔深陷椅子内,腿伸前至极远,左脚放右脚上。两手肘支着扶手,食指尖互搭,独坐在空荡荡的室内深处,空旷房间陈设的挤压显得他得像一把不知死活的铁打的骨头。轻飘飘地,甚至一种早就在等待此刻的舒泰放松。以一种极其冷漠,疏离,故意为之的缺乏礼节的不驯态度,他淡淡说:
“我不是以士兵身份跟你说话,我是在以红龙佣兵团二把手的身份在跟你说话。我,我的团长的代行人。今后红龙军全部的物资直批直领,辎重粮食我你两军也不要互相保管押送了。本来从你们入军开始就该如此的,从现在从你们开始实行也不迟。“
“背信弃义的东西,眼里还有一点军法和红龙鳞冠同袍的友谊吗?”对方啐一口,挣扎着向前,被两个红龙军团长拦回去。
瑟卡尔胸口衣服簌抖,眼睛逐渐眯起来——有肢体与五官动作但是但没有任何笑意的笑。转向背后的护卫摩兰,头发和五官向外扎炸,介于惊怒与狂喜的笑,用普通的词句与再次抛出一波对方的气得爆炸:
“先撕毁一切的另有别人,你看那群人现在在我面前质问我呢!“
鳞冠士兵试图上前。摩兰捏着头部举起了一把巴掌大的斧。前冲者的步履复沓后退了,索恩身边板着脸的女飞斧手的出手,一向被传闻为“甚至会拐弯追踪”,“必中“,”如同命运”,一次只能有一个人被击中,但是没有人想当这个“第一个人”。
瑟卡尔身形震荡后坐直,上半身折断般前伸,他开始聚积杀气的时候,那双虹膜的纯黑就会变成细密的漩涡,纯黑色由无数股不同方向旋转与撕扯的阴影搅成。右手爪在胸口,他比索恩还低,哑如恶魔的嘶声吼:
“滚!给我滚!从红龙兵的地盘滚出去!!”
眼前室内已经乱作一团。摩兰附耳:“要跟龙首说今天的事情吗。“瑟卡尔眼睛不瞬地保持扫描着前方,但是回答背后问自己的队友,马上就低语轻柔成无杀伤力的平级商议了:
“别去打搅索恩,他现在的道心不能有任何动摇。“
索恩一无所知地完全隔绝了外界信息传入,因为他好像着魔了。
过度推演开始产生战术幻想。索恩心事重重吃过饭的餐桌,侍从去收拾,却楞在了原地。
“啊,这是......”白布上留下一片锡铁的军阵,两齿叉,三齿叉,汤,勺,盘子,由碗到水杯,所有餐具被拿出来被索恩在桌面上按种类大小整齐排布成阵型,“队伍”四边框着两根一组平行排成长线的六根金属牙签。
第三周下棋。索恩修改优化最标准阵型和拆招套路产生新战术已经轻车熟路了,但是仍会犯致命错误,而被有百年经验的老将抓住。
夜晚上躺在床上。月光朗照着窗框,地面几何规则的水银质地的亮斑。
棋盘斜放在矮凳。随便摆的黑主教和白城堡被一角照亮。索恩看着棋盘,条件反射地爬起,上半身探出床沿,强健手臂不经思考直觉触碰“主教”。没有人邀他下棋。却刻骨记忆地,手慢慢推动,走出了残局的应答一步。
人类常误以为人是因为经历够多,生活的时间够长,积累在心渐变式的改变的,但其实不是的。改变是在某几次数十天内突生的,是孤孑觉悟突发的爆炸,时间段里长达数年的留连蹉跎之间隔着跳跃性的瞬间猛迸,被转动了钥匙人才会改变。耻辱和死亡威胁才是我最好的燃料,是你硬要把安闲顺遂在鞘里的一把剑拔出来的;孤情绪的突进不需要渐进过程。
所以,索恩甚至恨气与恶意地想,要告诉弗利昂:等我杀死你以后我要对尸体说谢谢你,给了我这次突飞猛进的情境。
某一夜熬夜看书,索恩趴在桌上睡着了。听见室内深重的喘息,瑟卡尔端着水端进来,马上就近放下,看见索恩山岳般的背居然打个激灵。
“怎么了?”自己黑发的恋人问。
——梦到水晶球里,世界最后结局是全部涂满黑。
瑟卡尔出去了五分钟。“你最近太累了。”他带了拧过的冷毛巾进来,递给索恩,让索恩自己贴在额角。
和矮人的最后一次下棋,是完胜。
索恩的谋略收束了。洗掉了多余的赘渍,未雨绸缪,同时不做无用之事,危机中见缝插针每个动作都指向必要的目的。
矮人下得非常憋屈,因为这个索恩手背托着脸颊两眼放空,每一步都堵死卡在他正想下的一步前,像能看破敌军意图的思维,把自己掐灭。看对面的年轻对手,对手视线斜飘向天。
他不是两眼放空,他在看棋盘外。计算已经超过了穷尽所有可能棋路的这个棋盘桌以内,他的思路不在这里了。他就好像已经知道这一场棋的必然结局而觉得没有必要再倾注注意力(真是可气),思路跳过棋盘,在看别人看不见的全局与最终。
他与弗利昂的,还是复国军的?
王棋落地跳动。带着纹镶护手、高温而重厚的手掌,掌心甚至四根手指的每个指腹都覆盖着反光的茧。这只手的主人做着以矮人体型艰难的侧弯腰动作,手指去抠歪在凉亭泥草里的“王”棋子,闷哼着把它捡回作为棋盘的桌面。
半分钟前,索恩以无可置疑最明晰和直接的路径吃掉了它,满头汗的将军两手在桌边沿一锤,竟然锤得靠石块自重而不是灰泥粘合的沉重石板桌都跳动了一下,棋子被掀落一地。
矮人将军从持续的大声骂咧中恢复,涨红了布满皱纹的脸,一幅被索恩气得不行的表情,又透出无可奈何欣慰的疲倦。
“......你做得很好。好样的。”老矮人看上去似萎缩了一圈,头顶低埋抠着地上的什么逃避直视自己的弟子,从头发生长点可以看出白银的颜色是怎么一旋一旋渗入花发的。
“我没事,索恩,小友,今天太晚了。明天三点继续来这里跟老夫重下啊。老夫保证洗战绩洗回来。你给我记着!”最后半句话又恢复将军的斩钉截铁了。肥壮的矮小身姿,像一座压扁的铁塔,慢慢地从凳侧把自己滑稽地拔了出来。一摇一摆地小步离开了。擦身的的时候,索恩看见他胡子八字胡的部分在风中颤抖。
胜负从此并没有刷新。那是他和索恩的最后一盘棋。此后余生,至死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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盘发女人的脸上蒙着金丝勾边的烟紫色纱,与开背酒红礼裙相衬,毫不在意地裸露着右手手背上寄生的恶魔眼珠。此处是迦南军的晚宴,她本该如往常一样,驻留在很附近的军营旁帐,而不是这个俗艳的鼓号轰炸场合。
墙壁装饰的花纹是暗红底的烫金南境地图。纱边缘上方的视线追逐着金色斑块。
一开始迦南只是三个小岛,南海的、产铂金的岛,地面铺地的不只是岩石,还有大量纯的铂金黄金混合物。
这里有金而无铁,第一簇火是黄金粗磨的凹面镜取火产生的,因而理所应当崇拜着太阳。农具和武器不得不用黑曜石。黑曜石产量低下,最后普通人只用得起金脊黑曜石刃。发明烧制石英的“人造黑曜石”(后来得知在外界叫“玻璃”)以后,所有人都以为世界一切的奥秘已经被解开,前方是无穷光明的发展之路。
然后锂铎督瑞的船帆渡海而来了。
成为附庸国,源源不断地给魔法帝国提供高纯度的黄金;地表被开采凹陷下去一层,地裂导致经常性的地震。锂铎督瑞派遣来的废弃挖掘机器反而被拆解,让迦南国民开始醉心于机巧。
直到两年前,数百年不停的仪式真的唤醒了全国崇拜的远古陨石——“太阳卵“,一切被拼起来了。黄金条气密密封,烧制料器的坚韧气缸,耐腐蚀的铜,过去连铁刀都打不出一把的三岛国两年跨过数百年的路程直接蜕变成蒸汽机械国。
但是太快了。是啊,太快了。她的子民的思想跟不上她脚步的速度。
面前口喷唾沫的人们,昂首挺胸翘头鞋,绸衣像一艘鼓起的帆船,盔甲部件杂着华衣,华衣缝隙里扎着束带,瞪眼鼓凸,两撇胡微蠕动,歌剧一样抑扬顿挫的高音,故意拖长音。
“听说城里反抗军的头儿有个漂亮老婆,更爽的是,他们还有一个十三岁长得和妈一模一样的女儿!”
“这次是哈西昂公子的场子啊,不要急着争战俘。”
“你你你,嘴都要笑掉了,你以为老子是谁,别手指指着我!”
变调的转音,重音,一剁一剁手刀的手,空抓打断别人说话的手。
“听得懂吗,我们不是在讲镇压大计吗,你不要给我说你比我懂!”酒杯被重重砸在桌上,花朵绽开般外溢出杯口三分之一,桌面一圈红酒,“说了半天没人知道我在说什么,是我的表达能力有问题吗?”所有人松松地散开,讪笑着半打趣半劝那人的耍酒疯。
与伪装的善意不同角落里一个矮小的华衣人脸像一球黄油,却刻着恶毒的笑,附在一个下垂耳边嘟哝:“结果混了十年不是还跟以前一样是个子爵。”
面纱女人塞琪拉托着一边腮,慢慢地把头转向背人。
就是这样的,蔑视真理,把每次的学术辩论变成个人演讲,学者不如神职人员一根手指。蔓延到了战前会议,参与者也是各分派系,为了挑错而挑错,经常到出发还没有一个统一观点定数。
“来了,来了,哈西昂大人来了!”
所有人都聚拢向刚进来的全甲的年轻新贵。人群完全淹没了那个身影,几乎要挤倒入口附近的墙,一声一声之前的弯酸争吵声全部染上热烈,看着宴会桌,空空留下的座位,一个个木质圆冰凉而黑沉。
除了那个黄油脸矮子。
他笑嘻嘻地端着酒,蹲跪在她旁边空出来的椅子上,甜甜地问:“小姐,喜欢一个人寂寞,是很有独特品味的啊?”
蒙面女人转过来了。她笑了。气极反笑。面纱被她的叹气吹动,她带着熟热的肉一般粘腻而恶心的挑衅眼光:“我为什么生来,和你们这些虫豸一个王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