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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蓝之篇—三年后 ...

  •   “老大你每个小时稍微起来活动一下!”

      被一把剑从沉思中叫醒。

      金棕色头发的男人从羊皮纸堆抽离抬头。深漆木质房间,除了沙发只有一张矮几,索恩弓腰坐在沙发上,手执黄铜台灯,正将一页被压在灯脚下的文书拯救起来。带袖扣白衬衣的手划破桌面几乎全被地图和纸莎草纸草稿铺满的蜜金纸色,纸的空白处精致地污染着碳笔画的虚实线标记,和规划道路的钉子与红棉线。

      旁边冷着一杯茶水。思考者之前静谧如伏击的呼吸打乱,恢复成正常人的节奏频率。索恩站起来,走向被竖靠在另一张沙发靠背的巨剑,以人类揉动大型犬头毛的动作抚摸剑柄:“你叫我的称呼是越来越不客气了啊?”

      流光在剑的侧棱好像有生命感情一样流动。看上去简直像金属的宠物,在主动贴服索恩的手,回应饲主挲摩。圣剑,绝对之锋,刚到索恩手里时,以昏沉婴孩的缓慢声音称呼索恩,用词还是毕恭毕敬的“吾主”。慢慢地索恩发现它是如此活泼和聒噪,即使只能在索恩脑子里和索恩互相听见,但它就是要参与插嘴众人的聊天。

      索恩去掉了前任剑主留下的“不准多嘴”禁制以后,它的胆子和碎嘴语速越来越大,最后干脆喊索恩用起了盗贼常用的称呼。

      与有灵性的巨剑并肩而立,索恩俯下腰,四指圈着一枚金柳木匣,大拇指挂在这“收火机”的砂轮金属扣上一声轻擦,对准油灯。火焰被倒吸回他掌上的装置腹里。这样一来,火系魔法师再也无法通过回溯同一盏灯火焰的元素灵,窃取曾被照亮过的文书内容。

      母亲的脐带血手镯,被瑟卡尔不知道用什么巧妙的手法缩小成一圈戒指,带在索恩右手无名指,因光的吞吐,黄铜与血红相映,熄灭前瑰丽了一瞬。

      站在阴影浸没的一桌手稿前,索恩笑意近乎无:

      “稍微上手一点了。”

      窗外,夜鸥缠撞着夜晚像是一条条有实体的透明胶带的风,呈现一种只被荧光海藻照亮的、无数白纸碎屑从天撒落式的飞舞。这里是南海诸岛,时间为索恩一行人第一次踏足南境以后三年。

      夜静谧如肺地膨胀与收缩。船舱外面就是我的队友们。

      在安多哈尔住了一个月以后,“被盯着”的危险直感袭来,或许只是夜风中突然嗅到凉意,或者仅仅是发现自己在一个城市停留得太久了——第二天,红龙佣兵团马上全团从安多哈尔转移。不会再让手里的东西被剥走任何一点,已经完全知道如何拨动命运脉流,现在开始导致所有命运转折的拐点,再也不是“索恩斩杀了多少东西”,而是“索恩决定怎么做”。

      索恩改变了。

      生命的前十八年,封闭化军事化教育封冻战斗外的所有才华。未来是禁止自己构想的,决策是被剥夺的,有且只有机械服从命令。连感情都沉眠在冰雪、零度大气和孤独之下。甚至连这战斗才能,都是几次本能洞察被危机偶然触发。

      十八岁踏上旅途。白色被挥去,原绿展开。脚底步伐碾泥沙的声音和啁啾的黄莺的歌,过于丰富的奇景闯入了白纸般的大脑。经历欺骗和背叛。经历近密之人的死。冰冷如石雕的手指纹开始温润。学会惊讶,学会悲伤,终于学会像每个正常人在最普通时刻表露笑容。

      雪以外的光从无垠的夜里亮起。一切都是从有了自我开始的。

      首先醒过来的是“我”。“我想要何种生活,不想要何种”,未来从中萌发了:我要不再束手,为将来的每一天是我想的生活方式而开始绘制蓝图;

      然后解放的是“力量”。过去的禁令框架,原来只要我主动出击,就不堪一击,封锁了十八年的天赋开始解锁。我可以不唯唯诺诺地从下令者手里接过无限重复的下一天。我的行为影响微弱而后滞,但命运是确切会随着我的选择动作改变的。不稳而生涩地,初次完成一整个大型任务的指挥,新醒的能力连索恩自己都稍微震惊;

      感情是一副剧烈的催化药,自我在脊椎内部跳动,“保护新团队”的动机,保护柔软的、在索恩的强度看来不堪触碰会轻易碰碎的、易被夺走的珍物,新生的贪婪催进了策略枝蔓开花。之前一直仅仅被视为战斗机器的人站到了沙盘前,从第一次筹划逃亡路线,密麻、互相矛盾的红线画废了整张南境地图,到把战斗危险预感用于预判风险,慢慢地越来越善于编织稳妥的未来的网。

      长达五年的规划根系展开。武技修养,人迹关系和装备的备置,各方面每翻起一块“可能性”,就开始思索解决随之浮起的潜在挑战。将宏大目标分解为短期目标,一个个数着推进。只要我想要的东西,我和它之间就连上连线,我就会最终到达那里。我不害怕花时间,即使是以年为单位的计划才能得逞——这不是说我会就此放缓速度。

      ——我想要一个二十人的佣兵团。

      冒险者工会新人招聘处。

      “我?我会什么?”索恩面前的少年,熊熊燃烧的黑短发,火焰一般从帽檐每个缝隙钻出,,眉飞入鬓,骨骼方中细巧。年轻人瞪着一双烧着火星的眼睛,皮肤还光洁而毫无疤痕。“我叫林德,我可以把剑的灵魂气质拟人成一个透明英灵在身边和他并肩作战。所以你们收我一个,打架的时候等于是两个!你说赚不赚吧!”

      说说你想加入红龙团的原因。

      “啊,那个就是,我想亲眼看传说中的‘只要他站着,这个团这场战斗一个人都绝对不会死’的那个男人!”男孩漂亮的笑肌抖动着,这个年龄的年轻人说话激动是常难自控的。

      索恩干笑。我有这样的名声吗?

      招聘找齐了索恩给出的职位清单里的最后三个空缺。入队仪式是残酷的,灵体白豹踏在流金的落叶带上,“快点,走快一点!”芙雅和芙蕾骑着契约兽,带着三个新手,他们气喘吁吁地每人背了一把重武器(索恩安排,只要重量,类型无所谓)被从自己腰连在豹口里的长绳拖拽着赶山路。

      “真......过分......”汗水和重压下的少年林德从牙缝里挤出抱怨。

      “队长就是很虐待狂的,“双胞胎里矮小的姐姐回头,眼神像雾一样飘出去,”他没有痛觉,没有对手,而且以他的执拗性格,基本上就是:他觉得某件事如果他做起来他不痛,‘换成你你肯定也不会痛”,所以不会管实操时你的哭喊。“

      ”红龙佣兵团只有他的冒险者等级是死级,比队员平均等级高至少1级以上,他接任务还照样‘我一个人会怎么选择,就照样去开多强的任务,不管顾其他人’,每次都让队员精疲力尽。队长从不放慢速度等人,甚至享受这种实力差。你可以骂他,他不会管你的,但是有一天我才发现......”

      汗流浃背,发不出声音的新团员停下脚步昂头。

      “跟他越久,进行任务次数越多,痛苦就越轻,我们在以非常恐怖的速度变强。队长他是故意的。他因为太不信任让任何人主攻,几乎最强的敌人全是他自己解决。我们会被搁置在波及擦一下就会重伤的环境中,但其实并没有绝对生命安全问题,被迫变强。除了一个看见队长,队长不动手他却要主动挑战的受虐狂。你马上就要看到了。”

      “终点到了,别说了。”少女转回正坐。林德努力睁大被汗卤伤的眼睛,望向山顶。

      山顶上只有一棵螺旋扭结白枝的海声梧桐。风吹过巨树叶间,发出有规律与节奏的海潮轻音,以此作为催眠的金发碧眼的男人躺在巨大石上,黄色阔落叶盖了一身,像撒满实体化的阳光。

      索恩的后脑倚靠着双手,双眼紧闭,外表看来已经熟睡。那金发间的插叶看得站在石前的另一个人发痒,黑肤色皮手套的手悄然靠近,欠身,黑发倾覆在白岩石上默默潺流的清泉一样,他不惊动睡眠者地轻轻捡拿那一片金箔般的黄。

      索恩的眉动了一下。

      装睡。瑟卡尔想,压不住嘴角向上,再次站直的同时向仰躺的索恩伸手:

      “好了,都在等你。”

      队伍二十二人全部聚集,瑟卡尔的背影拉起红龙佣兵团的国王。

      现在的22人队伍:

      索恩,弓手瑟卡尔。

      医疗者蕾娜。

      火枪手厮枘德,弩手托瑞(也擅小刀近战),“岩弦”强弓手纳克.博斯崔。

      翡翠之杯的德鲁伊与萨满双胞胎,冰魔法师安巴顿、兼任辅助治疗的水魔法师伊利丝,和短镰刀雷电法师吉娜

      抗魔法盾卫加雷丝,新加入的林德,战锤塔盾凯雷恩、达里安三人组,剑盾与飞斧的摩兰,钩爪链莎仁,石英短矛投掷者艾石与连枷使用者尤伦卡。

      占卜者波利亚——虽然她的贝因珠人血统仅仅表现为会摆小石子算命。

      “和我们合作的那个团谈得怎么样了?”瑟卡尔问。

      “啊,”索恩手指比算着,看了看天,“对面佣兵团的首领愿意分享这次任务地盘,他们只拿走三分之一现场割的素材,还送了地图给我们。”

      瑟卡尔抿唇:“你的剑技已经稍微转移到舌齿上了。”

      “两年不见了吧,他跟上次仿佛变了一个人。”对方的队伍指派来交洽的代表是个旧识。

      瑟卡尔微笑:“不,现在的才是真正的他自己。”

      人之所以为人,本质无关有没有一个非人造的血肉里的灵魂,而在于有意志选择去痛、去反抗、去爱。

      社交场合的索恩,三年里变得越来越习惯带上装作倾听与说笑的面具,不再面对任何人都压眉、紧绷、锁紧瞳孔,而是代以睫毛掩映,雾一般空洞的眼神看大部分不需要注意的人,甚至因为有安全感的外形,让人错觉那是一种温柔。那是自信。认知着自己断层甩开大多数人这个事实以后的,优越感稳如泰山。

      现在看似快乐的,和煦的,表层毛皮被晒得暖洋洋的索恩巨兽,背着庞硕铁块进出冒险者工会,已经习惯窝在工会制式椅子里等待手续,和早已熟悉的店员聊天、做手势招呼熟人,把黄铜骨架的小沙发压得嘎吱响——

      ——但是那双眼睛的深处还是冰。

      下山路途中,索恩拿着带绳子的等级铭牌,不带表情地抛接着玩,纯黑裂红缝的铭牌,“亲手处决‘灾’的象征”在空中一上一下,刚丢下负重汗流浃背的林德被挑起思路,问:“继续说继续说,快讲给我听,百臂巨人战役,你们处决的整个大陆只有三头的百臂巨人!”

      ——我想要三年内成为南方最强。

      咆哮,飓风席卷碎石暴雨像砂纸,团团包围着面前十数米的巨物。像抓了一把砂石扑面掷在眼睛上,把视野里一切色块的轮廓撕成丝缕,万物擦花出刮痕,这样的旋风里面正常的人根本无法睁开眼睛。

      “治疗!放治料阵来得及吗!”“还剩多少人!”

      嘶哑得辨不清的被风撕扯的呐喊:“呕——”一柄两米巨剑削下,又是一条生命被如恶劣气象本身化身的魔兽终结。

      狂风把泥水卷成暴雨,血的蛛网撕裂在每一个还能动弹的人的脸上,细小碎石砾深嵌入皮肤,每个黑点下面就是一道新鲜的血,一切人力在敌兽面前都是渺小的尘埃。

      百臂巨人。最古老的憎恨,早在赛璐珞伊与因巴斯托战争时期由神的涂鸦所生。像一棵被拔起以后用树干铅锤行走的巨木,又像拖着匍匐蛇尾的眼镜蛇立起,蛇头撕裂作风的败絮。

      巨人站立高度超过十米,拖在树冠部分的是一百支手臂和五十个头。像垂直挂起一整支覆灭巨人军团的死战场。所有铠甲和肢体融合,一块拧在一起的万把武器尖钉为绒的金属毯,酷似一整个超巨型人形的躯干的中段,魔法铠甲覆盖着上面的要害。上方蛆一样伸出的泰坦血裔头颅和上身们各自活动,脸孔们可怕地串珠似地循环蠕动。每只残忍的巨手不是握着一把巨剑,就是捏着马车大的一块投石,五十个头使得没有任何诡计可以躲开它的侦查聆听。

      武器的撕裂打击每一击可以贯穿带铠甲的马,非神圣武器造成的伤口会马上新生出全新的带颅侧身和单臂。

      这是“讨伐处死‘灾’兽”的联合任务,以90%参战者伤甚至死为代价,六只讨伐队已削掉巨人一半的质量。所有的人都已经被折磨得半疯了。只有索恩还在冷静,不断地劈砍,一边躲避巨大武器袭来一边反砍断来肢作为对灾兽攻击的回答。

      “昂——”巨人怒喊,风压把所有人按压在地无法抬头,“不可能了,宣布退却吧。”尽管投入的死伤沉没成本不允许放弃这个任务。几乎不可能胜利,放弃,参与战斗的一个佣兵团长做出了保全尚存战力的抉择,“星耀佣兵团撤退。”

      “铁砧战团撤退。”

      “狩魔之鹰撤退,我会记得各位今天英勇的尝试的!!”吼声中带着悲怆凄婉。

      在场剩下的人视线集中向没有表态的剩下最大佣兵团首领。索恩依然在保持原频率接过灾级巨兽的每一招。错一招就会有数根肢体骨碎,只有极其旺盛与炽烈的求胜野心,才能支撑高度神经绷紧,技巧与决断铺垫的,对生命的挥金如土。

      如果其中有一招索恩意志勇气回卷,气势消退,或者仅仅是败给想死的疲惫袭击而慢或错,这种迎击节奏就会被打断——以渺弱人类沿巨人手臂动作的方向挥开、化为肉酱,无全尸为代价。

      龙化的翅膀翼膜全撕烂了,剩下双手掌一般的骨。只剩能纵跃而无法飞行。索恩的精神却在锤炼白热的高度集中之中。只有具有神圣淬炼的武器可以对百臂巨人造成正常伤害。但这不是正好吗?

      索恩一剑从怪物两米巨剑的剑面侧格挡,呈三角形的两把巨剑,竟然架住让巨兽这一剑无法劈下来。乘此机会,“芙雅,送我上去。“索恩命令坐在藤蔓中的萨满少女。

      芙雅立刻反应过来。催动最后力量调动周身生物,黑浪般蠕动的藤墙不断一层一层前赴后继,拱出地面的部分一接触灾兽周身刃般的风就被磨削成粉末,但也稍微让百臂巨人动作停滞,一步停步迈不出去,巨人顶端的黑水里的万臂由于惯性继续冲前沸腾,黑色腐蚀浆滴在脚步根须之前。

      尸横四野,沾了那样的液体,金属结晶就会在皮肤表面封锁。

      藤网交织成平台,索恩踩跳,每次两米地一次次纵跃,站上巨人头颅之一的顶心。

      圣剑插敌人眉心,“轰”一声巨人手拿石块的一肢凿砸向自己那颗头,刚才所站的地方方圆已经是肉泥,索恩早就滚身纵上旁边的头,马上第二击梅开二度,巨人不在乎自伤砍向索恩站立的自己的头,剑搅进去以后还来回旋转。数臂错乱,自相残杀打成血海,巨人的这个肩侧陷入飙血混乱。黑浆血泼到索恩身上,半个身侧深色布上渗痕马上开始金属结晶,在索恩皮肤开绽钢的冰花。

      右手被封,乘左手还暂时能动,索恩单手力推巨人手臂,登顶最大的头颅眉心时双臂已经完全覆盖厚厚晶体。

      已经无手可用了。

      最大那颗头颅两道深渊双眼,向中间集中瞪视,瞄准了索恩,巨手势在必得地狠狠用力一捉。

      然后索恩溜过了那只手的下方缝隙——索恩主动背向魔兽往下跳。

      完全是血红骨殖的翅膀,向后变成两只数米长的骨手握紧圣剑,跳跃之前索恩点燃剑光,让圣剑的光刃外伸出实体剑身到最长,竖着插进三眼的最大头颅的中心眼球。

      骨巨手代替不能使用的人类双手操纵着剑柄,索恩闭目默念。听命于我吧,光炮。

      黑暗。然后黑暗中十数米高的巨人的背后突然吐出光舌,照彻地面,圣剑彻底变成束缚在剑柄的光铸的巨大的四道锥尖的十字。

      已经蔓延上厚厚金属痂的骨臂和大剑焊连成一体,绝对之锋除了柄全部没入怪物体表,“被怪物执拿”而怒乱的圣剑光束暴涨,索恩故意两腿缠着一块怪物断肢增加体重,一路下落,蜿蜒绕过硬物一路向下,流畅地生生切破,一路在魔兽体表剖留下银色光痕。

      无数只手抓向索恩,却一次次扭滑,只抓住索恩上空的空气,百臂巨人只有身体前面面向众人的体表是完好的,背后沿着脊椎线深深的一道开放伤口被白光喷成碎末,索恩的双翅骨头愈合、震碎、愈合循环无数次,甚至靠了包裹在外的巨人血晶体,终于保证了决定战局关键的“不松开手”。

      贯头至脚的十米银痕变成了门缝,狭缝打开成曙光。巨人昂头,嚎叫的气压将地面大多数人倒伏,却连最大的一根舌头都被一剖为二。

      巨人背后,燃着白火的剑穿通、掉出伤口,而这一边的索恩背对灾兽单膝落地。

      插在地面的圣剑,宏大的光焰迅速熄灭,收缩回金属实长。索恩站起来,没有痛觉但躯体告诉自己全背都是震裂破痕。索恩一摇几乎倒下,在那之前的却是,一直遮天蔽日、压在人心口的百手的山岳的阴影,左右分开放明,比索恩跌倒更早地间隔极短地连续两声,两阵地震。

      百臂巨人剖面蠕动,喧哗的水银浪冲刺出伤口,聚合体灾兽消融中把自己分解回一匹一匹的两米战士尸骸。原本深陷在巨人皮肤下的骨架战马,在跌倒中划腿、践踏身边举着剑或巨石的头手。切面沸腾般动作着它握着武器无数盔甲手臂,一色铅灰,又溶回沸腾的血水,终究变成阳光下雾气蒸发的、每一张脸孔惊骇至极的雕像,从剖切面塌陷剥落进去的空壳。

      只剩下巨手们的武器,垃草一样堆在水银血泊中。场景像天降墨水的暴雨,金属光泽的油渍染污半湾水。

      “索恩!”

      第一反应是看向瑟卡尔。从远程站位赶来面前,扶着自己站起来的影子人形。我们赢了。重度战损的索恩带着血,臂膀压在瑟卡尔肩膀时,瑟卡尔差点以为黑暗压灭了空间。

      黑发者闭眼,支撑与感受着这沉重的拥抱,眼皮放下瞬间想象的画面和浴血男人重合:撕烂华丽尾巴浮在水中的斗鱼。

      幸存的人们寂静于一种空气被刚才的处决抽干的窒息。那就是能让一个人得到最高冒险者等级铭牌的条件“亲手处决灾兽”。百臂巨人“凯力斯”已死,溶蔓出去的铅海沸腾......就像吟游诗人将歌颂的,那感觉就像......“勇者握剑站在此地,刀匕之山从海上来。”

      ......

      索恩刷新了最年轻拿到红黑色“死”级徽牌者的记录。

      二十一岁杀死火元素君主伊密克斯。次年吉娜维亚岛皇族牵头,协作杀死庞山冷雪宙克斯克尔。在二十三岁的最后几天助战讨伐双生之主狄魔高根。

      至此,25岁以前杀死南方四大灾兽的战役索恩全部参与,直接手刃其中二只,只作为冒险者,名声已经到了任何贵胄想要让他突然消失而不起波澜,完全不可能。

      但是还不觉得满足。

      ——然后我要立身。

      黄金城。圣山的桂冠,质朴平实地稳妥戴在削山而成的神像发上。日光般的鎏金色建筑,实际是以背后云的沉黯作为反衬的。层云奢华而压抑,如只有褶皱裂缝的线条带金光的漆黑富矿矿石。每一根廊柱,每一片地砖,每一个房顶的封边镶角,都流烁着不同的马赛克碎闪。整个宫殿区完全分不清哪里本来就镀金,哪里是雪白墙面承托着余晖。

      这本来该是一副俗不可耐的景像。但是当整个视野的闪耀统一在一个璀璨细靡的和弦中,沉凝金黄只被当做一种普通的质地贯穿整个城市,那效果甚至让人觉得,灯火般的煌色,的确与“回荡着的高远灵魂”有某种呼应。

      这里本就是最配得上奢华一词的地方。忏悔的人越多,忏悔时所说出的秘密越多,神父以及神父背后的圣教的力量也就越大,受到的捐赠也就越丰厚。

      忏悔机制把一切安定点居民的思想都绑架。人是不可能不犯错的,想要获得神的宽恕、减轻心的沉重而开始倾诉,所述说的越多,蛛网般的絮线就越牵扯连在圣教和这个居民之间。但是说出口以后真的轻松了吗?物极必反,只要拥有良心,第一次走进教堂以后,拜圣光教的“接纳并烧光一切罪孽”的白火,也就会无时不刻煎熬着忏悔者的每一个睡梦。

      “辩经是本泰兰繁荣昌盛的标志!”腋下夹着金封面书的老人,和另一个鹤发鸡皮,秃得几乎一模一样的辩论者堵在门口。

      “如果某天重要的是‘你背后的人是谁’而不再是‘你现在在说什么观点’,那才是雄辩与正义之国的堕落!”索恩错身的时候,他们之一还在大声辩论。

      杀死整个大陆只有三只的百臂巨人后一个星期,教皇来函亲笔感谢。

      神像山环抱的神殿,照明是内部有一道很粗笔直垂线方向的光柱,被巨大凹凸透镜散射成翼。像一只蛰伏悬挂的光构成的生物,或者枝蔓系统复杂的巨型玻璃吊灯,光线的末梢被水晶镜撕开、充斥进建筑的每一条通道。一圈深廊礼拜堂环绕着它修葺。这就是圣光,是死去圣树的灵魂。

      光柱的起点就是索恩等人此刻所站的黄金城最底房间,教皇殿。

      王座房间充满了白色须发一样的细,柔软的树根,走廊上就看见白须伸出来。

      空中浮着一张完全由曲线构成,纯湛如假面的发出天音的闭目巨脸,这是普通人来拜访祈求能够看见的“教皇”即“至白圣父”的外观;而索恩等人被引入了大殿正下方:

      两排四翼侍从的羽翅为衬,高穹顶的笼房,所有白树根发源集中于此,和丝绸交织、垂下珠帘纱帐,文书和印章纸笔被批阅者的精神力漂浮空中。

      教皇的真身是个摇篮里的纯金胎儿,幼小到睁不开眼睛,如同银色绸缎羊水里的一笔金染,包在用圣水写满符文的薄薄的白纱布里。教皇本体只比小儿手臂稍大,但是背后伸出来的须像一颗庞然大树塞满整个巨大大厅到穹顶。不需要进食洗漱,但是已经无法移动了。

      教皇在封印灾兽“镜界兽”时,被自己的圣光反伤。直接浸没最纯粹圣光的副作用,躯体作为杂质被滤掉,只剩生命形式向着出生前的状态慢慢继续纯化。类似世界树树根的那些白须,就是实体化可视的生命能量的散逸。

      蕾娜斜过眼。爷爷就是为了破解这个返老还童的副作用才在身上实验操纵年龄的医术。实验失败了,爷爷也过度地变回年轻体型。但是这些话可不敢在现在这栋建筑里说。

      走上前两部,背上剑尖轻触须根的凸起发出金属轻声。我斩杀了以万计的魔兽,才走到这一步。如果我身边的不是这些同伴,而是高雅的圣骑士,如果我更早接住了列昂纳多那种贵族的橄榄枝——依附有背景家世之人,经过引荐,我会更早见到这一切。索恩想。

      但是那不重要。

      弦琴共鸣的男声响起。教皇的声音像是从婴儿的腹部直接发出来的:

      “你不用跪。屠魔者,冒险者中的新星。你决杀的灾兽是巡回着屠戮沿途的我教心患。你之名将列入圣堂的琉璃窗框,而我想不出来什么样的赐予足够用来感激你。”

      “我只是因为做着正确的事,才配得到现在的一切。”索恩垂目谦虚。

      “成为整个圣教的同盟,圣教上下的兵力只要你想借就给予调动,你意下怎么样呢。不会束缚你出力为我效忠,一个额外的封号,还不足够配得上你的才能。”

      六片羽排列成放射状六翼的银制徽章,垫在紫丝绒上,经由圣骑士手甲的手捧到索恩面前。

      面对这个提议,细剑别针穿着羽毛家徽的男人鞠一躬提前不请而离席,他是列昂纳多同姓家族的代表,乌瑞尔家族现在对索恩是微词和脸色都不敢有的。

      带大蕾娜的年老女骑士勒方凯在场,她耳侧和脖颈带着剑瘢,剃鬓角和后颈的卷发如半头银线团堆在头顶,一身银鲨皮紧身镂空皮衣,挖花出极简蜥蜴图腾,孔洞露出鳄皮衬里。图腾蜿蜒,从女骑士肩头覆盖至右小腿,老年女骑士斜睨了离开者一眼,转头对红龙团报以骄傲的微笑。

      索恩欠身,以示感谢钦点。接受封衔时保持弯腰双手接过,这同时意味着“被尊敬”和“赦免”。不再被追杀,全拜兰瑞德的赦免,任何地区都再次对索恩敞开;包括被撵出的白玺原和故国,现在大可以堂堂正正、风风光光地回去。

      浮在鸟笼外上方的教皇的投影脸孔,食指指节覆盖嘴唇掩住表情:

      “我会非常期待授予你‘圣’之名号,那一天不会等太远的。”

      ......

      ——而现在,我所求的还有什么呢?

      圣山山下,忏悔厅改的隔音极好的酒馆卡座,每张长桌上都点着一根小蜡烛,一个侍从在沙沙地扫地。

      房间内,蕾娜一手叉腰分足而立,用空试管敲击着索恩上臂:

      “你不要听什么‘很快就能再来这里给你举行封圣仪式了’,工会以物易物买的龙心石你已经吃了三颗了,第二颗到第三颗进益近乎没有,靠吸收外物这种方法怎么能提升到圣域境界?”

      又来了,科学家对实验品的唠叨。索恩带笑抱起双臂:“那么你最近对我的研究岂不是毫无进展?”

      “对,所以我不研究你了,暂时研究他!”蕾娜指向站在窗边的瑟卡尔。数天以前,瑟卡尔自己放开了束发绳,蕾娜拿着镊子和放大镜,对着那一背的散开、脱离束缚、全部放下垂流的黑发,缓缓后退。

      流水一样垂到臀下。自顶到底,钢蓝光泽无声泻下的瀑布,黑色恶灵的哭泣凝成的水。蕾娜像一台透镜仪般将这头战斗器官上下打量。

      两年间他的肌腱向索恩接近了一圈,但除了结实的背肌和上臂外,其他部位仍然不能称之为健壮——他脑中的名为灵能的力量似乎是以缓慢吸干主体生命活力为代价。

      “这些理论上来说全部都是神经。”镊子将一两丝浮发夹断,放进空试管。

      研究他身体机能的结果怎么样呢?

      蕾娜按了一下眼镜:“我找爷爷确认过了,我的研究结果是对的,他包括自愈在内的力量都是血统造就。哈,我们队伍真出奇,几乎每一个成员都是万人里可遇不可求的研究素材。比如他,”她说,“正常人神经头到尾神经,随着感情产生魔力,但不至于直接靠神经影响武学者的肉身强度。”

      她翻出手绘的培养组织记录本,“黑暗精灵的神经是从哪里切断,愈合后就从那里分蘗,神经纤线变细并且数量变多。所以感知灵敏度,浸没强化肌肉的魔力的量,灵能产生的效率反而越高。就是这样,‘黑暗精灵越痛苦就越强’这句话完全是对的,只是在描述事实现象和结果。黑暗精灵每次经历一点破损而痊愈,都是在让他体内那套灵能反应熔炉进化得更加精密、更加致命。”

      索恩继续感到有趣地问:“那你准备公开你的发现大创举吗?”

      然后话说到一半,索恩的笑突然自己偃灭。

      蕾娜沉默。两人越过桌面。远远地看着瑟卡尔。

      不可以。不能公开。而且还要把这个秘密想尽一切办法藏起来。

      “索恩,如果我研究你到最后,发现了让龙和龙裔离开辉锑鳞国土还不受“凋零“的泛用疗法,我不是会,而是必然得到希波克拉顶医学奖,而且被写进历史。但是我不会做。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这一剂疗法百分之百地会引起战争。

      ”她的意思很简单,“遥远的瑟卡尔将一本书在空书立里竖起,沉重一声,两人的对话他听见了,”你知道我的主母们知道蕾娜的研究成果后,会做什么。”一阵尖锐感顶在脑膜,索恩咬着牙,制止自己倒吸气。

      黑暗精灵女祭司捧着刚从主母身体里取出,还冒白气的新生儿,旁边是三重利齿的三头犬迫不及待的流涎大嘴。接生者停止了诵唱着的邪恶而虔诚的祈祷词,回头望向产床:

      ”切得够碎就行了吧?”

      满脸汗滴的刚分娩者点头,于是接生者没有丝毫犹豫地,把啼哭婴儿丢入喷甩着恶臭唾液的,活的魔兽绞肉机。“活下来的话以后每天都这样做。”女黑暗精灵主母命令。

      蕾娜把研究报告撕得粉碎。

      瑟卡尔没有显赫家世。不会给予队友便利或者提拔。只有踩着脚后跟亦步亦趋跟着他的黑暗。索恩想。

      但恰是在把瑟卡尔一次次庇护或者捞起来中,我体验到了什么是活着。尽管我也许会被批判为对畸暗过度地迷恋,也许藏在“保护我的佣兵团”最深处的动机,是“保护多舛的,决不能松手的那一个人”。

      ......

      来到南方的第三年,火枪手厮枘德的信也由冒险者工会代寄到了索恩手里。

      火枪手的老家彼尔德坠岛(Birddrop)是海鸟迁徙的必经停歇点。你很难在一个岛上见到如此多的海鸟,白鸥群离地飞起的时候遮天蔽日,脚下的土壤全积累着鸟粪白垩。破烂木头房子被染得斑点灰白,很多缝隙里还明灭着偷看的小孩眼睛。

      赤身穿工装的人们一桶一桶地提铲起来的堆积物,木碳混合特殊鸟粪提取物,彼尔德坠特产的火枪,只是给买不起宝石弹药的炮手用的下位替代品。

      火枪手老家有大小不同四个孩子,最大的当家的一个接近索恩年龄的三分之二大。

      “都不是亲生的。都是世界各地的船经过时捡回来的。隔一段时间我就忍不住要出去浪荡,在外面又想回家。”

      似乎冻在三十五岁左右的火枪手抚着武器笑,他的左手,被齐根切断的左手无名指和中指的位置作为替代的,是两根半透明发萤光的手指,靠箍在根部的两个铅戒指维持在手掌上。“去求了医疗神术者的奇迹。”他对此不以为意,突然一枚戒指被他自己反复机械的摩挲弄掉了,“哦”。他弯下身去。

      “你和瑟卡尔……”厮枘德一边蹲身捡,一边闷声闷气地发问着什么。他从蹲身抬起,从桌沿下重新出现,至到能看清他表情。他看着索恩不动如雕塑的脸,“我知道我发问很僭越。还是我走时那样?”

      立刻明白了话里的意思。

      我们现在是情侣了。但是。

      索恩是个“该做什么的时间段里做什么”的人,无论两人独处的场合怎么蹙眉、认真地用呼吸确认深颈,白天大部分时间从举止,没有人能看得出来他们任何“是情侣”的痕迹。维持现在这样就够了,这是我和他两个人一起做的决定。在有第三以上人的时候普通表现,在隐私的环境里才表现得像恋人。

      决定的那一天。瑟卡尔闭着眼,拿着索恩的手覆盖在黑肤色的脸前:“你可以当着别人的面和我保持距离对我冷淡,但是私下时,”他的呵气痒在索恩掌心。

      私下时以沉默的秘密结契——众人前我们只是同盟,在私下你是我的恋人。

      最主要还是索恩个人收到太多挑战书,以身边队友安全为威胁的信件,“他”又是如此不能让人揭露的血统,索恩苦涩地笑:血统,是我唯一无法庇护,唯一没有办法安排未来的事。

      “你还是没有对外宣布,给他‘恋人‘之类的身份,对吗。”年长者看着索恩的眼睛,揣度用词:

      “你太吝啬。”

      ”我不喜欢外人插嘴。”气血快于思维,索恩马上就顶了回去。这是我和他两个人一起做的决定。

      一门框外的苍蓝灰白的海与天被飞掠的白鸥翅膀遮成黑色。我不怕被觉得是怪人。深吸一口气,索恩调整坐姿重新说:

      “我可以直接口头命令伙伴控制五天内的未来,通过筛选大目标控制一年的,通过向一个目的编织筹划控制十年后。整套神经系统泡在水里而散开,每一丝脉都随时等待我调整。到达我目的道路上的一切都是我承配得到的,如此自然,想都不需要主动多想。”

      “你变了很多。”火枪手说。

      “别打断我。忤逆母亲和瑟卡尔在一起,是我第一次叛逆母亲。第一次自作主张是血腥味突激,第二次自作主张就已经是经验了,这一切跟他有关。我现在不‘为谁而活’,所以重生一般地珍惜现在。就算剥掉其他优点和意义,只作为我转折的契机,‘他’肯定首要地在我计划的未来里面。我不会慢待他的,别怀疑我的人品。“

      有两次,瑟卡尔一次突然默默地无条件任何事都顺从,一次变得流走的浮冰般疏离回避,比头发还要纠缠的暗淡闪避的眼神。

      自己马上暂停推后一切事,仔仔细细地问那个已经出现忧郁征兆的瑟卡尔。累了吗?还是精神交流不足?我不擅长言语开解,那就直接跟着我,再来一次少年时那种二人远行吧。直到两三天以后面对纯银的草海,或在海岬悬崖上望着黑海接天,对方才重新露出定心后的笑容。

      没关系,你是我唯一愿意这样挥霍时间和精力的人。

      厮枘德像木雕一样凹皱的躯干将椅背向后扳。终于放松意味地扯起一个长长的、试探得逞的笑:

      “我就知道你是这样的人。”

      就像是满意“这个年轻人还在发光”后的归队宣言。

      索恩也嘴角上扯微毫,继续说:“不会把他藏到死的。我会在信任圈中逐步物色可靠之人,向他们透露我们的关系寻求支持,然后一步步扩大,我和他的事,我的队员,他们都知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1章 蓝之篇—三年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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