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无为_姝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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姝妃最开始并没有把自己当作是明华国的姝妃。
直到原本宠她的人开始不再宠她。
那个人高大威严，她第一次看见他的时候，他坐在高高的台阶上，周围的一切，都是金光闪闪，他的衣服也是金光闪闪，上面绣着吞云吐雾的龙，张牙舞爪的对着她，眼睛和他的主人一样，锐利深邃，一眨不眨。
她知道自己很美。
所以即使是跪在地上，她也依然高仰着头，同样一眨不眨的对上那个人的视线。
朝堂之上，护送她的云水使者深深低着头，她知道自己并没有任何依靠。
那个时候的明华国傲视其他两国，大有吞并云水国和大韶国之势，云水惧怕，于是千里迢迢将她献来，祈求暂得苟延残喘之时间。
今日之后，她将孤身一人留在陌生国都。
她看见那个眉目英挺的男人坐在宽大座位上对着她微微的笑了。
原本还在指责她“蛮夷之国，不知礼数”的满朝文武顿时鸦雀无声。
她于是同样回以微微一笑。
她目前为止，并不爱他，然而趋利避害，寻求庇护，是所有生物的本能。
明华国的皇帝将她收入后宫，赐了她一座院子，院子里有数棵会在夏季开粉色如云花朵的树，她很喜欢，常常坐在窗边痴痴地看着，很多时候一看就是一天。皇帝知道她喜欢，于是派了如流水一样的宫人，日日送来各色新鲜花卉摆放在各处，花木最盛的时候，满院蝴蝶和落花一起翩翩起舞，香味远远飘散，离的很远都能闻到。
他隔几天便来看她，带着她走完了整个皇宫，所到之处，所有人都低头下跪，就像云水国的使者一样，他们都不敢抬头看他。
一国之主在为她消耗时间。
她知道这是比所有赏赐加起来都更贵重的荣耀。
他们去御花园，经过长长的水上走廊，白玉一样的石头上刻着精致图案，她伸出手去抚摸，石头冰凉凹凸，她一路慢慢走着，一路用藏在宽大袖子里的指尖轻轻滑过去，湖面宽阔清澈，像一块上好的碧玉，她对水有天然的亲近感，心旷神怡的几乎想闭眼睡过去。
如此愉悦，她几乎完全不介意身前身后跟着的长长的队伍了。
身边的皇帝忽然牵住她的手，他的手掌宽厚温热，她拼命压抑才没有惊叫出声。
“吓到你了？”他很细心，眼带笑意。
她侧过头对他一笑，并没有说话，只是慢慢地也回握过去。
他们走到湖中心的亭子里，有风吹来，她站起来随手扯下挂在亭上的薄纱旋转着跳舞，舞姿曼妙赏心悦目，越跳却越接近栏杆，在一片惊呼中，她跌进湖里，连一声挣扎也无就立刻沉了下去，只剩粉色薄纱像莲花一样浮在水面上。
几乎所有会水的人都下去找她，水里和岸边廊上，都是在打捞寻找的人。
从白天到夜晚，惊动了皇宫里所有的人。
皇帝站在湖边，一言不发。
一直到晚上，终于有人来禀报，说在另一侧发现了已经晕过去的她。
所有人都说她大难不死，皇帝坐在她床边，看向已经醒过来的她：“你很喜欢水？”
她点点头。
她在第二天被允许可随时去往宫中皇帝专享的温泉宫中。
宫中有引来的天然泉水，占地面积极大，日日都有专人来打扫服侍，因是皇帝沐浴之所，守卫森严，连皇后也不允许靠近。
她果然得了后福。
自此之后，他更加宠她。
她自在出入皇宫的每一个地方，连皇上的寝殿也能不必通报便进去，走在路上，没有一个人敢再在她面前有任何轻视与嘲弄的表情。
她的位分一直在升，似乎没过多长时间，就成了姝妃。
受封的那天，她去拜见皇后，册封礼服厚重繁琐，插在头上的各色珍珠宝石压得她几乎要倒下去，她维持着体面的微笑，端正的跪下去。
她很怕皇后。
这个女人是一国之母，她的眼睛和皇帝的很像，锐利明亮，带着深深的探索。
皇后转着手上的玉镯，随意开口：“封号是，姝？”
她低着头，所以并没有看见皇后眼中一闪而过的怨恨。
姝者，美好和顺也。
后宫人多嘴杂，他们说皇后严肃端庄一丝不苟，甚至经常和皇帝争吵，有时候两人冷战，除了必要的表面功夫，连一句话也不说，是最最沾不上美好和顺之意的人，所以怨不得皇帝会这样宠爱一个异国之女。
即使她来路不明又沉默寡言不懂礼节。
名义上，她是云水国的公主，是国师选中的贵女，可是几乎上层的贵族都知道，她不过是被人从一个不知名的孤岛上捡回来的罢了，更何况她瞳孔天生带蓝，谁知道她身上流的是什么血。
她美得近乎妖异，国师却推算说她是上天派来拯救云水的子民，正值局势紧张之际，于是她几乎还来不及学习更多的礼仪知识等等一切为人处事之必需便被马不停蹄的送到了明华。
从生来到死后，后来想想，只有在明华的这段时间，才是真正有过属于自己的快乐。她不确定皇帝是否爱她，但是只要他还愿意宠她，她就可以过得稍稍顺心一些，不至于太难熬。
这样已经足够。
直到她怀了孩子。
真奇怪，她怀了他的孩子，他一点也不高兴，反而是皇后，她郑重其事，极力护住这个孩子，时时来看她，并叮嘱她日常饮食行动，一切都要小心。
她有动物一样的直觉，立刻便嗅到了不同于以往的味道，尚未出生的孩子果然好几次惨遭毒手。
宫中议论纷纷，流言碎语止都止不住，说皇后一反常态，又常年膝下无子，果然是妒忌横生，想暗中弄掉姝妃的孩子。
闭宫不出的姝妃于是在众人眼中，立刻便由不知天高地厚迟早要完的非我族类变成了怀着当今圣上骨肉随时都可能被狠心皇后一尸两命的娇弱母亲。
她的肚子越来越大，皇帝的脸色越来越显而易见的难看。
十月怀胎一朝分娩，整整两天两夜的痛苦难产，皇帝只匆匆过来看了一眼诞下的男婴便毫不犹豫的离开，他早已禁止她的一切特权，她已经很久没有去温泉宫沐浴游戏。
一个月后，他终于给了这孩子一个名字。
华池。
她的孩子不是江河湖海，只是一口池，池水可以随时更换，主人不喜欢，池水废掉也无所谓。
她终于明白过来并迅速适应了自己姝妃的身份。
华池非常聪明，并且非常像皇帝，也因此才终于额外获得一些零星的恩赐一样的父爱，他不过是孩童，感激涕零，崇拜父亲几乎与生俱来。
姝妃日日看花，只是如今院中的花卉很少会有新品种送进来，不过几年的时间，已经是天翻地覆。
事情改变的并不突然，她早已知道皇帝并不喜欢他的长子，他甚至派人想杀了这个孩子，皇后仁慈，暗中挡下多次。
她也曾崩溃，想去质问，以为至少还能得到几丝怜悯。皇后及时拦住她。
“帝王之心，不可窥探。”
他的新鲜感来去匆匆，她不过是个目前为止最讨他喜欢的玩意儿，宠得太过，偶尔也会让人觉得她似乎独一无二能长盛不衰，然而在皇帝眼中，她不过是和天底下所有可以讨他欢心的东西一样。
他喜欢，就肆无忌惮随心所欲的宠爱；不喜欢了，同样毫不掩饰干脆利落的离开。
他是天生的帝王，并没有儿女情长缠绵悱恻的心肝，他志在天下并不在某一个女人，万里江山奇珍异宝，想到的，总能得到，想不到的，不过是多费些时间和气力。
如今姝妃也终于成了一个普普通通的姝妃，即使她为他诞下他的第一个孩子。
只可惜，他流连花丛的时间已经达到，开始对她厌倦和不耐烦。
更何况，他一直知道她的不明身份与古怪行径。她在孤岛上被人赤裸着捡回云水国，她的瞳孔带蓝，传说是非人之兆，她几乎不说话，对冰凉的水的喜爱几近病态，她的行为乖张奇异，大胆而率直，丝毫不顾忌任何人。
他已经对她没有兴趣，往日的容忍在如今看来只是又添了她一笔罪状。
她那时候还不知道，另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
一直到皇后终于怀孕，皇帝欣喜若狂大赦天下，孩子出生那晚下着大雨，皇帝在皇后宫里不眠不休，陪着皇后顺利诞下他的嫡子，他给这个男孩取名为华渊，当即宣布这是他未来的继承者。
一池一渊，天上地下。
原来他不是不爱人，他只是不爱她。
他或许也并没有多么爱皇后，因为他也曾宠幸过无数个如她一样的女人，可是其他的女人如走马灯在他身边转了又走，去了又来，只有皇后，没有子嗣没有强大母家的皇后，依然稳坐皇后之位。
他和皇后常常吵架，他最宠她的时候，曾经一连半月没有去见过皇后，他也没有送过皇后那样多那样多的花朵，他甚至从来不曾提起过皇后。
她的感情坦诚直接又空白，当时还不明白，这世上的爱情有很多种，帝王的爱，是浅显的，也是深沉的。
而现在她终于明白。
他从始至终从来没有爱过她，就像她从始至终也从来没有爱过他。
他拿她当消遣，偶尔观赏逗弄，如今她已经失去价值。
花开花落，她大彻大悟，于是不再向华池诉说关于任何云水国的事情，她早已远离故乡，如今的明华国的姝妃，是皇帝的后宫之鸟，不该不敢也不能再去眷念他方。
可是她的孩子并不明白，她只好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阿池，不要再提云水，我们是明华人。”
她又过了不知多久的平平淡淡的生活，因为有一个皇子，所以不至于太凄惨。
华池一点点的长大，他很喜欢华渊，两个人都聪明伶俐并且十分相像，然而她预感他们两人过于聪明，未必会有好的一生。
他们确实都没有好的一生。
她已经病重，很想回到云水，云水的空气里总是带着海的潮湿与鲜咸，她做梦都想再闻见一次，身体康健的时候，觉得活着已是万幸，身体垂危的时候，居然开始痴心妄想。
然而华池体察入微，跑去见了皇帝，少年人不知天高地厚，居然恳请皇帝将他的母亲送回云水，得以安心过世。
他大失所望几乎绝望。
皇帝早已忘记他的母亲，他根本不记得多年之前，他曾不顾群臣反对，短短数月便封了敌国女子为姝妃的人了。
皇帝只觉得更加厌烦。
他不喜欢这个顽强活下来的长子，一山二虎，总会被人利用，他的华渊已经很好，而这个皇子，只会成为华渊登帝的障碍。
更不用说，他在某一个突然惊醒的深夜，想起来姝妃究竟是谁。
他下定决心要杀死这个还未成年的皇子，包括他的母亲。
时间白驹过隙，十几年前的皇帝，对一切事物都乐于尝试，即使需要冒险，然而他越来越年长，反而越来越失去胆量，由自信成为自负，又在自负里滋生出了极度的不安全感。
华池最后一次看见她母亲的时候，她正在写信。
他觉得新奇极了，于是凑上去看，信上的文字并不是明华国的文字，弯曲缠绕，像海里的水草。
她很快写完，却又亲手将信丢在通往御花园的湖中。
华池心里充满疑惑：“为何如此？”
病重的姝妃依然貌美，她笑起来像海中蛊惑人心的海妖，声音动听美妙：“为你。”
如今她不是孤身一人，这个孩子与她血脉相连，无论如何，她要他活下去。
当天晚上，睡意昏沉的华池被姝妃唤醒，他睁开眼，看见一身白衣的陌生男子站在他面前，那男子两鬓已有白发，紧锁眉头。
“这是云水的国师，你跟他走，永远不要再回来。”
她推开他，他条件反射的抓住她的手，他有好多话想问。
为什么，怎么了，你呢，以后呢，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一切又刚刚好来得及。
他被打晕，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他在离明华千万里之外的云水，他听不懂周围人说的话，看不明白他们的服饰，他只能贪婪地吸取空气中的海水气息，并开始倔强的以绝食来抗议，固执要求去见他的母亲。
国师待他如上宾，没过几天，日落时分，他同意带他回去。
传说云水子民信奉国师如信奉至高无上的神，他推演一切。华池后来一直想，他是否也是料到几天之后他将看到的场面，所以才自在镇定的同意，如同一切都在计划之中。
他们在深夜到达明华，他在废弃的宫殿里见到姝妃，她遍体鳞伤奄奄一息，蜷缩在光秃秃的的树木下，长长的头发上满是血污，遮住了大半张脸，只看见瘦的骨头狠狠凸出来的尖尖下巴。
华池悲鸣，国师及时捂住他的嘴并封住他所有穴道。
他的亲生母亲在他面前痛苦的低低嘶喊，他千倍万倍的痛苦，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天空全是星星的夜，他藏匿在一片黑暗里，亲眼看见这个凄苦的女子渐渐没了声响，没了呼吸，她维持着同样一个姿势，直到第二天的太阳升起，皇后带着宫人推开宫门。
她似乎一早就知道会是这样的场景，因此并不惊奇，只微微停了片刻，站着看了一会，而后动动手，身后拿着白色裹尸布的太监立刻很有眼色的上前来，将这位曾风光无限的妃子装了进去。
他们冷静地收拾着尸体，手脚麻利，搬运之间，那挡在姝妃面前的长发散开来，露出她的脸。
她的眼睛已经被挖去，只剩两个血淋淋的黑洞，留下错杂血痕在面颊上流动，干涸。那张曾经灵动飘渺如仙如妖的面容以这副骇人模样正对着华池的方向。
他全身冰冷僵硬，血液在一瞬间静止。
“带去焚化。”皇后略有不忍，轻轻别开眼后又看了一眼这宫殿道：“锁起来，不许任何人靠近。”
国师带着失魂落魄的华池一路悄悄尾随那几个抬着姝妃尸身的太监，听见他们开始轻声私语。
“又走了一个。”
“愈发可怕了。”
“噤声，不是你我可以议论的，当心脑袋。”
他的母亲当年风头最盛的时候，依然被这些遍布皇城的蝼蚁在背后看着好戏；连皇后都能被他们肆意传着莫须有的谣言。
如今让他们一句话都不敢说，一个多余动作都不敢有的人，在这偌大的皇宫中，又还能有谁？
那人不用露面，可是所有人都知道，他才是主谋，是主宰着这皇城中每个人命运的至高无上者。
国师将华池藏得很好，明华的人找到他的替身，所有人都以为那个大皇子已经和她母亲一样，死于非命尸骨无存。
直到多年后，云水新的国师发起战争，他指挥的军队以破竹之势一往无前，有人看见这位新国师的面容，与他们已垂垂老矣的皇帝年轻时的面貌何其相像，与当今太子华渊的面貌又何其相像。
他改名换姓背离故土，只为祭奠一位早已被人忘却的妃子的残魂。
姝妃死后的第二天，他曾问国师：“我的母亲为何会遭此结局？”
已显老态的国师站在高高的泱京楼上。
“只有你的父亲知道。”
然而帝王之心，他穷尽一生寻找的答案，从没有机会知道。
作者有话说第2章 无为_姝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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