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0、第一百九十章 ...
-
陆柏庭和钱云飞的友谊,始于一张皱巴巴的草图。
三月中的《航空航天概论》课后,教室人都快走光了。陆柏庭还坐在原位,盯着笔记本上自己刚推完的一组气动公式——总觉得哪里可以更简洁。
“扭矩分配这里,”旁边忽然伸过来一只手,指尖点在他公式的第三行,“用加权平均不如用模糊逻辑,风扰大的时候更稳。”
陆柏庭抬头。
是个高个子男生,穿着件半旧的黑色夹克,袖子挽到手肘。他另一只手拿着个咬了一半的苹果,说话时还在嚼。
“钱云飞。”他咽下苹果,“钱班的。看你推公式,手痒。”
陆柏庭看了他两秒,把笔记本往旁边挪了挪,空出半张桌子:“陆柏庭。”
钱云飞也不客气,拉过椅子坐下,从书包里掏出一沓折痕很深的图纸铺开。纸上画着各种飞行器结构,线条狂放,但尺寸标注一丝不苟。
“陈教授那个无人机项目,”他咬了口苹果,含糊不清地说,“我缺个会写代码的队友。你来不来?”
陆柏庭的目光落在一张倾转旋翼的草图上一—结构设计很大胆,计算草稿密密麻麻挤在边缘。
“这里的铰链力矩,你按静态算的。”他指着一行公式,“实际飞行是动态负载。”
钱云飞挑眉,把苹果核精准投进三米外的垃圾桶,凑过来看:“那应该怎么算?”
陆柏庭拿过铅笔,在空白处快速列了组微分方程。钱云飞盯着看,眼睛越来越亮。
“可以啊。”他拍陆柏庭肩膀,“那就这么定了。你搞定飞控和算法,我包硬件。周六实验室见?”
“行。”
这就是他们友谊的开始。
后来陆柏庭知道,钱云飞也是苏省人,从小痴迷一切能飞的东西。小学拆遥控飞机,初中自己组装航模,高中参加全国青少年科技创新大赛,做的“基于视觉识别的自主巡逻无人机”拿了一等奖。保送T大钱班,纯靠硬核实力。
他和陆柏庭很像,又很不像。
一样聪明,一样专注,一样对自己选择的领域有近乎偏执的热情。
奇妙的是,这两种截然不同的风格,在合作中产生了惊人的化学反应。
他们的无人机项目,从一开始就奔着“超标”去。陈教授要求是“能飞起来完成基础任务”,他们俩第一次小组讨论就直接定下目标:自主起降、视觉识别、多机编队。
“老陆,MPU6050的数据有毛刺。”
“上卡尔曼滤波,代码发你。”
“老钱,机臂碳管钻孔偏了0.2毫米。”
“拿过来,我重新画定位线。”
他们经常也有争论,但从不吵架。
在多日熬夜测试后,终于让无人机成功区分了绿植和预设的彩色标志物。当看着屏幕上的识别框稳稳锁定目标时,钱云飞兴奋地一把搂住陆柏庭的肩膀:
“成了!老陆,咱们真他妈牛逼!”
陆柏庭被他搂得晃了一下,但没躲开。他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数据。
那一刻,他忽然很想把这个人,介绍给江与舒认识。
他想告诉她:我遇到了一个朋友,一个能理解我在做什么、为什么这么做的人。一个和我一样,对“让东西飞起来”这件事,有近乎本能热爱的人。
他想让他的两个世界,有更多的交集。
但是他已经跟江与舒提过三次。
第一次是三月中旬,他说“我实验室有个朋友,想介绍你认识”。她当时正在去机场的路上,匆匆回了句“好啊等我回来”,然后就没下文了。
第二次是三月初,他们难得一起吃晚饭,他又提了。她眨着眼睛说“好呀好呀,下周怎么样?”,结果下周她飞沪城。
第三次就是上周,他还没开口,她就先抱怨“这周忙疯了,三个项目同时推进,我快分裂了”。他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四月最后一个周五,东操场北侧草坪。
春日气息充盈着一切,天蓝得晃眼。钱云飞在做最后的设备检查,陆柏庭在调参。阳光暖洋洋地晒着后背。
“她来吗?”钱云飞头也不抬地问。
“说来。”陆柏庭看了眼手机,四点零五分,没新消息。
“那就等着。”钱云飞拧紧最后一个螺丝,“女生嘛,迟到是特权。”
话音刚落,操场那头就传来清脆的喊声:“陆柏庭——!”
两人同时转头。
江与舒正朝这边跑来。她穿着米色厚连帽卫衣配牛仔裤,帆布鞋,散着长发,阳光在她身上镀了层金边,整个人亮得让人移不开眼。
她跑到两人面前,喘着气,双手合十:“今天老师拖堂了!我没错过吧?”
“刚好。”陆柏庭递过一瓶水,“正要开始。”
江与舒拧开咕咚咕咚喝了几口,然后眼睛亮晶晶地看向钱云飞:“你就是钱云飞吧?陆柏庭说你们手搓能力很强!我很早就想认识你啦!”
钱云飞对她笑笑,点头:“江与舒。幸会。”
他的态度很自然,虽然之前没就像见到老朋友的朋友——亲切,但不越界。
“哇!这就是吗?”江与舒已经蹲下来看试验台上的三架无人机,手指想碰又不敢碰,
“这个机架好漂亮!”
“嗯。”钱云飞简单介绍材料和设计。
江与舒听得很认真,不时问些问题,因为带着超前记忆她很多问题都问在在了点子上。钱云飞解答时,她会转头看陆柏庭,眼睛弯成月牙,用口型说“好厉害”。
准备就绪。三架无人机依次升空。
它们在空中悬停。然后开始编队飞行:三角队形,8字绕飞,螺旋爬升。动作干净利落,配合默契。
江与舒仰着头,看得全神贯注。风吹乱她的刘海,她也顾不上捋,嘴角一直上扬着。
她看过很多特效镜头,见过好莱坞电影里那些炫酷的飞行器,这些离她都很遥远。
而现在,在她头顶飞行的,是真实的、由她男朋友和他的朋友亲手造出来的东西。那些她曾以为只是“理工男的爱好”的东西,真的在天上飞,真的在做出那些不可思议的动作。
她想起陆柏庭说过的话:“飞行器设计的核心,是在各种约束条件中找到最优解。”
她当时听着,只觉得有趣。
现在,她看着天空中那个稳定、优雅的飞行轨迹,忽然就懂了。
他不是在“玩高级一点的玩具-航模”。
他是在创造。
“好整齐呀,很漂亮……”她轻声说,像在赞叹什么艺术品。
第一架落得很稳,第二架差点栽跟头,第三架……直接落在了江与舒脚边,旋翼卷起的风吹起了她的裙摆。
钱云飞赶紧跑过去捡。
江与舒却笑得开心,蹲下来看着那架差点“袭裙”的无人机:“它是不是喜欢我?”
“可能吧。”钱云飞也笑,“这架用的是我从旧玩具车上拆的电机,可能有点好色。”
陆柏庭:“……”
瑕不掩瑜,他们这次试飞还是算成功的。
江与舒:“太帅了!你们太厉害了!这项目你们绝对能拿优秀!”
陆柏庭给她用通俗的语言讲了讲编队控制的原理。江与舒边听边点头,虽然有些术语不懂,但她努力理解。
“以后我们拍片子,要是能用这个就好了。”她忽然说,“比租的航拍设备灵活多了!”
“可以啊。”钱云飞说,“等项目验收完,我们改个航拍版给你玩。”
“真的?!”江与舒眼睛更亮了。
“嗯。不过得加云台和减震,不然画面会抖。”
“没问题!钱不是问题,我等呀!”
“等我们以后做大了,做载人的,让你做第一个乘客!”陆柏庭说道
江与舒转头看他,眼睛弯起来:“就这么定了。陆工,请务必造出能带我飞的机器。”
“拉钩。”江与舒伸出小指。
陆柏庭看着她孩子气的动作,愣了一下,然后也伸出小指,和她勾在一起。
“拉钩。”
江与舒笑:“那我可等着了。”
测试结束,三人一起收拾设备。钱云飞格外殷勤,抢着拎重的东西,嘴里不停地说着他们项目的各种细节,还约江与舒下次来看他们更复杂的测试。
“一定来。”江与舒笑着应下。
测试结束,夕阳已经西斜,把天空染成暖橙色。
“一起吃饭吧。”陆柏庭说,“庆祝一下。”
“好啊!”江与舒立刻举手,“我请客!庆祝你们两首飞成功!”
钱云飞笑了:“哪有让女生请客的道理。西门新开了家云南菜,我请。”
“这顿必须我请!”江与舒坚持。
“行。”
三人并肩往外走。夕阳把影子拉得很。
三人坐在店外的小桌上,吹着傍晚的风,钱云飞很自然地给两人倒上茶,点菜时记得江与舒不爱吃香菜,陆柏庭偏好清淡。他自己则点了个最辣的鬼鸡,面不改色地吃。
饭桌上,江与舒说起她最近在忙的一个纪录片关于老街改造项目,钱云飞偶尔问几句技术细节,陆柏庭安静听着,偶尔给她夹菜。气氛轻松自然,像认识了很久的朋友。
“最搞笑的是上周,”她喝了一口茶,“我们想拍一只怀孕的母猫,结果跟错了,跟了只只是胖的公猫跟了三天!”
钱云飞笑得直拍桌子:“那猫没抗议?”
“它可开心了,白蹭了我们三天罐头。”江与舒也笑,“后来真怀孕的那只自己找上门了,估计是闻着罐头味儿来的。”
陆柏庭听着,嘴角带着笑意。
他看着江与舒眉飞色舞的样子,看着钱云飞笑得毫无形象的样子,突然觉得,这个下午特别美好。
面馆里热气腾腾,辣香扑鼻。钱云飞很自然地给两人递过碗筷,点菜时记得江与舒要微辣,陆柏庭不要香菜。他自己点了最辣的招牌面,面不改色地吃。
江与舒说起她最近在跟的一个项目——是个关于老街改造的纪录片。钱云飞偶尔问几句拍摄细节,陆柏庭安静听着,偶尔给她碗里添两筷子青菜。
“对了,”江与舒忽然想起什么,从包里掏出个小盒子,“差点忘了!给你们带的!”
盒子里是包装精致的巧克力,巴黎牌子,一看就不便宜。
“上次投资人送的。”她分给两人,“你们搞技术费脑子,补充点糖分。”
钱云飞接过,笑了:“这么客气?”
“必须的!”江与舒眨眨眼,“吃了我的巧克力,下次帮我航拍!”
“那肯定。”钱云飞拆开包装,咬了一口,“不错。”
吃到一半,江与舒手机响了。
陆柏庭的手微微一顿。
江与舒从大衣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眼屏幕,上面跳动着“飞影视频”的字样。她皱了皱鼻子,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两秒,然后——直接按了静音,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了桌面上。
“不管啦!”她拿起筷子,眼睛盯着锅里上下浮动的牛肉片,“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钱云飞:“……你不接?”
“不接。”江与舒说得理直气壮,“现在是下班时间——不对,现在是庆祝陆柏庭钱云飞无人机首飞成功的庆功宴时间!工作电话一律免打扰!”
陆柏庭看着她。她正专注地捞着牛肉。
手机在桌面上又震动了几下,屏幕亮起又暗下。江与舒看都没看一眼。
“……”钱云飞犹豫,“万一是急事呢?”
“能有多急?”江与舒把捞上来的牛肉分了三分之一给陆柏庭,三分之一给自己,剩下的推到钱云飞面前,“《大漠关书》的档期已经定了,宣传方案也过了,还能急到哪儿去?就算真急——等我吃完这顿饭再说!”
她夹起一片牛肉满足地塞进嘴里,眼睛幸福地眯起来:“啊——活过来了!”
陆柏庭看着她鼓着腮帮子像只小仓鼠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这才是江与舒。
那个十七岁、会因为吃到好吃的东西就开心一整天、会因为看到好玩的视频笑到打嗝、会因为想多睡五分钟而纠结要不要逃课的小姑娘。
“老陆,”钱云飞压低声音,“你女朋友……好像跟我想的不太一样。”
陆柏庭把江与舒分给他的牛肉夹起来:“哪里不一样?”
“我以为……那种年纪轻轻就做出成绩的人,都特拼特努力,工作狂那种。”钱云飞挠挠头,“但她这……挺随性啊?”
“她喜欢做,就做。不想做,就不做”
虽然没接电话,但是吃完饭后江与舒还是一个临时的安排要赶往工作室。
看着她像阵小旋风一样跑出去了。陆柏庭钱云飞看着她身影在夜色中渐渐消失。
安静了一会儿,他说:“老陆。”
“嗯?”
“挺好。”钱云飞说,“鲜活。跟这种人在一起,日子肯定不闷,说不定还能蹭着点精彩。”
陆柏庭未接话。
他想,今天很好。阳光很好,测试很顺利,江与舒来了,三个人一起吃了饭。
至于下次什么时候再一起吃饭……总会有的。江与舒那种人,答应了的事,总会想办法兑现——虽然可能以某种出人意料的方式。
回学校的路上,他们讨论着下周要优化的悬停算法,和可能要重新选型的电机。